第25章 第 25 章 交纏的呼吸聲。
宋雲梔從疼痛的漩渦裡醒來時, 身上的痛感已經消散,她掀開沉重的眼皮先映入瞳孔的是無主燈的天花板,柔和的燈帶均勻將光鋪灑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視線往下滑, 宋雲梔看見窗邊站著的兩人, 一位偏年長, 她認得, 是季庭川的家庭醫生, 和他對話的是季庭川。
不再是正式的三件套,他穿了一件略寬鬆的黑色襯衫, 垂感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身形,袖子捲起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 青筋就像一條條蟄伏的青蛇鼓動在面板下, 他低著頭, 沒有髮膠的額髮自然垂下,五官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季庭川聽的認真,因為離得遠宋雲梔聽不清家庭醫生說了甚麼,也不知道自己就這麼看了多久,直到處於陰影下的季庭川偏頭看過來,和她的視線在空中相融。
宋雲梔剛醒來腦袋還混沌,沒來得及收回目光, 就看見季庭川回頭對家庭醫生說了甚麼, 便送走了他。
重新回到房間的季庭川手裡多了杯溫水, 放下時稍稍彎腰觀察宋雲梔的臉色, “還有哪兒不舒服麼?”
宋雲梔搖頭,手肘撐床坐起來,才發覺小腹上放了個熱水袋, 她問,“你怎麼進得來。”
季庭川從嗓子裡震出一聲笑,“你的密碼很難猜嗎,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個數字。”
年少時宋雲梔怕密碼被猜到,每個軟體都設了不一樣的密碼,後來由於密碼太多記混了,防住的只有她自己。
於是為了圖方便好記,她把所有的密碼都設為成年生日當天,那天對她來說是逃離宋家的第一步,也是重生。
季庭川會知道是因為剛結婚那會兒宋雲梔和孟清月吐槽他的霸道專制被發現,他威脅她輸入密碼時被看見了,當時他還問她為甚麼是這個數字,宋雲梔以為他不會記得也就沒放心上。
畢竟像季庭川這麼忙的人,腦子裡應該全都是工作,就算是別的也不會是她的事。
但她沒想過季庭川不僅把她的密碼習慣記住了,還有她來例假會肚子痛的事。
“又貪吃雪糕了?”
季庭川說著,給她端了杯水喂到嘴邊。
兩人幾乎都是肌肉記憶,宋雲梔手都沒抬,習慣性地低頭喝水,喝了兩口後她才募地想起甚麼,立馬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杯子,指尖相碰的瞬間燃起火花,頃刻又砸進水裡,“不用你喂。”
季庭川牽了牽唇,妥協似得抬了抬手,話語卻不肯放過她,“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宋雲梔嘴硬否認了,“我沒有吃。”
她只是不想在這樣的局面下處於下風,卻忘了季庭川這個人喜歡帶著答案問問題。
“得了,真以為你那些伎倆能騙得過我。”
見她不喝了,季庭川幫她把杯子放回檯面,然後拿過另一個熱水袋給她暖手,“你每個月來事都疼得要死,趙姨說你可能是吃冷飲才加重的,我不讓你吃,但你都有在偷偷吃,別以為我不知道。”
他就像一位不合格的法官,明知她不會乖乖聽話,但只要沒在明面上做出來他就甚麼都不提,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暗自縱容她,如今當手裡的法槌起落之間,槌面重重敲打底座,也將他藏在黑暗裡的心思擊碎,碎片落進宋雲梔的心湖,輕飄飄的掀起一道細微的漣漪。
要是半年前她知道這個訊息,心裡或許會有一絲的高興,但現在已經晚了。
她神色平靜地看著他,“這不是你控制我的理由。”
“我沒有控制你。”季庭川那雙黑沉的眼盯著她,沉聲把話說完,“你體質不好吃冰的只會加重,我只是想你每個月來事時不會那麼難受。”
“可你用的方法不對,這件事的性質也就變了。”宋雲梔臉色還沒恢復,略顯蒼白的臉上覆了層霜,疏離又淡漠地看著季庭川,“在為我著想的前提加上強迫,就會變成一道枷鎖,這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季庭川,對一個人好不是這樣的。”
“那是甚麼樣,你教教我。”
他那一向遊刃有餘的面容泛著誠懇,有一瞬讓宋雲梔看岔眼,他像變了個人,那些從不會從他嘴裡說出的話現在都冒了出來,真誠的彷彿是真想知道答案
宋雲梔抿抿唇,靠著床頭收回了視線,“我沒有義務教你。”
話落,臥室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沉默,周圍靜得只剩兩人交纏的呼吸聲。
宋雲梔正在心裡躊躇該怎麼讓他走時,從客廳徐徐傳來一道明朗的嗓音:
“哎喲我的寶兒,儂咋樣了呀……”
聲音越來越低,直到溫珺寧看見在床頭坐著的季庭川徹底沒聲了。
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流轉,確認他們的磁場沒有相互排斥才禮貌地問了句:“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很是時候。”宋雲梔直言道,“幫我送客。”
她下了逐客令,季庭川也沒打算繼續留,他起身時下巴朝床頭櫃揚了揚,“你貧血這些鐵片按時吃,知道自己有低血糖就多注意些,下次再暈倒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吩咐完便離開了,路過溫珺寧時微微頷首算打招呼。
送走季庭川,溫珺寧回到臥室還沒坐下就沒忍住開口問,“甚麼情況啊這是。”
宋雲梔聳聳肩,“不知道,剛剛想去車庫等你結果暈在門口了,醒來就看見他。”
“怪不得他說下次就沒那麼幸運,剛剛你要是遇見一個壞人事情就大了。”
宋雲梔面無表情的扯了扯唇角,“他和壞人也沒甚麼區別了。”
“有這麼湊巧的事?他剛好在你暈倒的時候就出現了,而且還剛好在御景灣,他來御景灣幹甚麼?”
溫珺寧不解的嘀咕說。
“是啊!”宋雲梔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我剛剛怎麼沒想著問他這個,不會在跟蹤我吧。”
溫珺寧匪夷地輕挑眉梢,“沒這麼變態吧。”
“誰知道。”
溫珺寧等手背沒了外面的冷氣才放她額上,然後鬆了口氣,“沒發燒就好,我真怕你發燒,從小到大你一發燒事情就嚴重的很,拋開他做的那些蠢事不說,剛剛好在你那前夫哥出現了,不然出事可怎麼辦。”
“你也是的,總叮囑趙叔按時吃飯,自己忙起來一天也就兩頓,身體哪裡受得了。”
每回宋雲梔感冒總少不了溫珺寧的一頓數落,前些年即使她人在國外也會打影片來以姐姐的身份訓斥她,每回宋雲梔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她講。
漸漸地,這彌補宋雲梔幼兒時期的缺憾。
——
“離婚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書房之內,一隻古銅香爐瀰漫出淡雅的沉香,書案上擺著還沒幹透的水墨畫,微風從窗欞飄進來,被鎮紙壓著的生宣只是捲起一角,很快又落下。
屏風後的花梨木棋桌上,一顆碧綠透光的黑子落下,在幽靜的書房裡,季建章沉穩的聲線顯得尤為壓抑,如同絲絲縷縷的煙霧捆了上來,讓人掙脫不掉。
季庭川手執白子,溫潤如玉的白子被他捏在指尖竟生出一絲契合,他看著錯綜複雜的局面,將白子落下時,才緩緩道,“我心裡有數。”
“那就是還沒解決。”
他是季建章看著長大的,心裡怎麼想的他一清二楚,當下季建章沒有給他拖延的機會,“當初你要娶宋家的丫頭我說甚麼來著,她不穩,宋家也不益於季家長遠發展,你的一根筋導致了甚麼樣的後果難道還不清楚,還要一錯再錯下去嗎?”
“季宏曠和季鴻哲又跟您說甚麼了吧。”
季庭川雖垂睫看著棋盤沒抬頭,但低磁帶諷的聲音猶如一根針飛向季建章,讓他猝不及防捱了痛。
“用不著他們來說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季庭川冷笑,落下一子堵住他的贏路,“您不就是想說智聯沒有發展前景,用不著拿離婚說事兒。”
停頓的一秒,他抬眼盯著季建章陰沉的臉,“當初創立智聯時您不同意,我和您立下賭約,短短一年內智聯版圖擴充套件至歐洲,不過才半年沒吭聲,又反悔了?”
“季氏是你太爺爺花了多少心血才到現在,我不能讓你的固執己見把我們幾代人的心血滅了,我是為了長遠發展考慮。”
季建章手執黑子遲遲沒落,看著早已布好的局面他的眉頭皺得不能再深。
偏偏這時季庭川食指和中指併攏在棋盤上敲了三個點位,“您現在有三個選擇。”
“一,安享晚年,我會替您守好季氏。”
“二,交給您的寶貝兒子,不到五年季氏徹底玩完兒。”
“三,”
季庭川攤開手,懶散地露出一抹笑,“您上任,自己守。”
季建章如今的歲數已經是心有力而餘不足,即使他真的想上任身體各方面的條件也不再允許,不然就不會另立掌權人,季庭川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這麼說的。
花梨木的棋盤上全是季庭川下的套,他步步為營,子子落的位置恰到好處攔截了季建章所有的進攻,逼得他從開局就落到不得不防守的劣勢。
季庭川在遛他,沒有直接贏也不讓他輸,偶爾給對方個要贏的甜頭後再拿走,硬是拖著不結束,光明正大的把他有的手段往季建章身上使。
季建章氣得把黑子丟回棋盒裡,“季庭川!這是我教你和長輩說話的態度嗎!你是我帶大的心裡想甚麼我清清楚楚,接管季氏都投資開創多少家公司我都看在眼裡。”
季庭川俯身從黑子棋盒裡抓起一顆黑色棋子,然後朝季建章張開手,“落後就要捱打,這也是您教我的,如今社會發展很快,這一點是您不想承認也必須要承認的事實,有些事我們不做,有的是人做,當年我們不發展,列強發展,到最後的結果如何您不是不知道。”
“您認為堅守礦產和地產才有益於季氏,可我沒有因為研發AI丟棄前兩樣,人工智慧家居就是最好的例子。”
“兩頭抓的結果只會落的兩手空空。”季建章坐在那,沒有打算去接他遞過來的黑子,就像他的決心不會改一樣,“你爸當初就是因為聽我的話,才會和你媽結婚,才能生下你。”
父母的婚姻對季庭川而言一直是一道未痊癒的傷口,這是季家上下小到傭人都知道的事。
季建章現在提起無非是故意的,只要他道理講不過時總會將過往的事拎出來講,好像這樣才能讓季庭川妥協。這回季庭川表現的卻異常冷靜,他只是短促的笑了聲,“季翰霖就是太聽你的話,所以現在在醫院躺著這輩子都醒不過來。”
說完,他把手中的黑子丟回白子棋盒裡,黑白棋子相碰就好像老一輩堅守的“家族傳統與根基”和新一代倡導的“改革與創新”相互碰撞,摩擦起了衝突。
他沒再給季建章選擇的機會,捏著一顆白子落在贏點,吃掉他所有的黑子,終結了這場博弈。
季建章憤然拍桌,棋盤上的棋子被震得跳了起來,再落下時他憤怒的聲音也重重擲地,“一意孤行,冥頑不靈!”
“你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工是私也是,宋家那丫頭和你離婚鬧出這麼多的事你還要袒護她到甚麼時候!”
季庭川將他的怒火置若罔聞,從容起身從衣帽架拿過外套穿好,才不疾不徐地說了句:“靜不下心下不了棋,這也是您教我的。”
“我的事自己會處理,不勞您費心,先走了。”
走到書房門口,季庭川回頭看他,補充了句,“看好您的寶貝兒子,越了城池就別怪我六親不認了。”
“混賬東西!”
從書房出來的季庭川臉色並不好看,鐵青的一張臉就像一枚啞炮,只要有一丁點兒不對勁就會爆發。
偏偏這時一個小女孩不知情的撞了上來。
季庭川垂眸看去,這是他的叔叔季鴻哲的小女兒,個頭很小,上幼兒園的年紀,剛剛在低頭追滾動的籃球沒留意路,才撞在他的腿上。
小女孩洋溢笑容的臉上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僵住了。
季家立下的規矩有很多,其中對長輩的禮數佔一半。
儘管季鴻哲再不喜歡季庭川,也還是從小教導子女長幼有序,季庭川不常在季宅生活和他們接觸的少加上現在黑著一張臉,在高大的身形和陰翳的面容襯托下,倒映在小女孩眼裡不亞於地獄來抓她的惡魔使者,一陣風吹過來,將他的風衣衣襬鼓動起來,恐怖的氣息緊緊縈繞在小女孩喉間。
她嚇得連連後退了兩步,張嘴想要道歉,可一開口就憋不住哭。
女孩的聲音很尖,在偌大的客廳哭起來聽得聒噪極了,讓季庭川煩躁的心情達到了頂點。
他甚麼都沒說,她反倒哭起來了。
只是沒等他說甚麼,小女孩的哥哥聽見動靜趕了過來把妹妹護在身後,他看樣子大她幾歲,個頭也高一些,舉手投足卻成熟穩重,“哥哥,雅雅不是故意的,我代她向您道歉,成嗎?”
季庭川看著小男孩的舉動,這一幕竟和他記憶中的某一段高度吻合。
許是想起記憶中的那張笑臉,緊鎖的眉頭才舒展開一些,季庭川蹲下身,把腳邊的籃球推到女孩面前,低聲說,“多大了還愛哭鼻子。”
女孩躲在哥哥背後才有了點兒膽子,露出小小的腦袋回答了他的話,“女孩子愛哭很正常的。”
女孩子愛哭很正常的。
這句話就像一顆彈力球被砸進心房,不停的敲打他的心臟,耳邊彷彿響起了一年前宋雲梔對他說的那句:“女孩子愛哭很正常的。”
“對不起季董,是我們沒有看住小小姐和小少爺,對不起。”
後知後覺的傭人腳步慌張卻維持冷靜的過來不停彎腰道歉,在得到季庭川准許後,帶著兄妹倆快步離開了客廳,好似他是會吃人的野獸一樣。
季庭川已經習慣了。
自從他親手把季翰霖砸成植物人後,季家上下所有人都忌憚他。
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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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季宅離開,季庭川去了後海茶館。
青磚灰瓦,竹簾輕晃,茶香四起。
裴樾隔著嫋嫋霧氣望向寒著一張臉的季庭川,“就猜到那倆老頭不會安分,老爺子遺囑還沒立真正掌權人落在誰手裡沒個定數,他們肯定不會就此罷休。”
說到最後,裴樾不加掩飾的哂笑出聲,“選誰做掌權人意味著集團未來的航向,老爺子既心疼自己的兒子又忌憚你手裡的產業和那不怕死的狠勁兒,難嘍。”
季庭川拎著白玉茶杯把玩著,杯底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敲在杯碟上,看著茶湯升騰的霧氣,唇角虛勾,“他那倆兒子但凡有點兒本事也不至於忌憚我,孬種。”
裴樾姿態散漫地靠在圈椅扶手上,下巴稍抬,轉移了話題,“放下了沒?”
“放下?”季庭川低頭仔細咀嚼這兩個字,漫不經心的臉上閃過一絲趣,“我為甚麼要放下?”
裴樾輕抬眉骨,“敢情這是悟出愛了。”
季庭川睨了他一眼,“矯情。”
裴樾故意拖著腔調,不留情的揶揄,“你不矯情你大半夜叫我去陪你喝酒,明明就非人家不可死不承認,怪不得人女孩會不要你。”
季庭川被氣笑了,不鹹不淡的接腔,“你又好到哪兒去,怎麼這麼久還在京城,沈靜秋還在躲著你啊?”
一旁觀戰的傅硯辭沒忍住擱下雪茄搭了句,“你倆五十步笑百步,挺自豪?”
季庭川和裴樾隔著霧氣對視了幾秒,而後同時偏頭,從鼻腔探出一聲氣音。
誰都不服誰。
茶館院子裡有人在彈古箏,空靈之聲縈繞在整座四合院裡,餘音繞樑。
琴聲時而熱情奔放時而又溫文爾雅,午後的院落伴隨著徐徐微風,吹動了撫琴人的面紗,也吹動了角落的柳樹,垂柳宛如一串捲簾飄飄搖搖掃過溪面,季庭川斜倚著圈椅,單手搭在窗沿上,一副慵懶的太子爺姿態,目光散漫的隨垂柳飄著,漫無目的,直到——
在幽婉的琴聲中,飄來一道輕靈的嗓音。
“哪好啊,京城太冷了,我一點也不喜歡京城,煩。”
嗓音從對面包廂傳過來,就像一根定海神針讓他漫無目的的眼神有了焦點。
循聲望去,季庭川看見坐在窗邊的宋雲梔被這陣風吹得抖了抖肩膀,繼而冷得把手縮排了外套袖子裡,在這個所有人只需要穿一件襯衫或針織馬甲的天氣,她卻冷得埋怨起京城的天氣來。
裴樾聽見箏聲也來到窗邊,饒抱有一絲希望能看到日思夜想的身影,可無果,“確實是冷,不如滬城暖和。”
季庭川的目光緊緊黏在對面的女人身上,神色淡淡地,淡到裴樾都以為他沒聽見宋雲梔說的那句話。
短暫的沉默後,季庭川點了根菸,嘴邊咬著菸蒂往後仰,在青白色煙霧繚繞下,那張硬朗的面容有些失真。
“她哪兒是煩京城,她是不喜歡我。”
作者有話說:川哥:老婆不要我了
梔梔的那句“沒有義務教你”參考第6章,把這句話還給前夫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