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兩難全
待殿外傳來熟悉沉穩的腳步聲, 五娘即刻合捲起身。言正清入殿便看向她,快步走來。
五娘輕道:“陛下辛勞,先用早膳吧。”
言正清自懷中取出一冊舊賬簿:“你先從這本爛賬學起。”
“多謝陛下!”五娘應聲接過。他便不再多言, 移步膳臺。
五娘重坐回窗前, 頭回翻起賬冊。
言正清一面用膳, 一面不著痕跡偷瞥,見她翻看賬冊之餘, 不時取手邊几上的書冊對照。他撩起眼皮定睛細看, 几上已非往日史傳雜記, 竟是《陶朱商訓》與《範子計然》, 想來是她今早特意從藏書閣取來。
他唇角翹了翹,柔聲道:“青芽, 去那邊案上看, 做賬需得動筆。”
案上仍擱著那本“奏章”, 她從未湊近窺視, 聞言錯愕看向言正清。王順旋即命人抬來新案,與舊案並排, 又備好圈椅筆墨。五娘這才坐過去, 埋頭看賬。
言正清仍時不時瞥一眼, 五娘似有所覺,側首望來,他起初下意識斂去柔容,欲端碗遮掩, 假裝疏淡未曾窺視, 轉念卻又坦然迎上,與她對視,淺淺一笑。
其實早朝間隙, 他禁不住又回想昨夜種種,她一未犯高熱,二未醉酒,清醒之下仍直言過往芥蒂,未嘗不是心境漸開,希冀改觀。
言正清又往前瞥,和煦的日暉灑在案面上。
膳畢,他走至案前拿起五孃的手記,逐頁檢視。
“此處錯了。” 他語氣平和,無苛責亦無彎繞,一句話教她如何修正。
之後數日,光陰荏苒,他在御書房處理完緊要朝務,便回寢殿繼續理事,五娘則潛心苦修經營門道。
他批閱間隙,會查點她的課業。五娘如有不解,也會待他歇定時主動請教。從前她只覺得他訥言冷漠,如今卻體味到天子言語雖簡,卻句句切中要害,不禁暗自歎服。
許是因心無顧忌,五娘學得竟快,遠非自認的笨拙。加之苦練,賬目不說精通,也已熟稔。
這日,因二人桌案緊挨,又共用一套茶具,五娘慣以右手取茶,言正清慣用左手,兩隻茶盞僅隔一道細微案縫,五娘凝神核算賬目,唇間銜筆、騰出右手,隨手朝旁側取盞,未抬眸細看,便端起來輕啜一口。
一旁奉茶研墨的王順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驟然一緊,心驚肉跳——她、她竟誤端了天子的御用茶盞!
言正清亦是瞬間看清,微微一怔,待她渾然不覺飲罷歸盞,他從容抬手,修長的指尖觸及杯壁,無聲轉過半圈,而後端起,唇貼著她方才觸碰過的杯沿,緩緩飲盡餘下清茶。
飲罷,將這隻茶盞擺得更靠近五娘那側。
王順眼皮猛顫,上前默默添滿溫茶,退至一旁。
過會兒五娘算得口乾,又咬筆頭,再度伸手向右取茶。言正清隨即停筆,餘光靜靜凝著她的動作,連王順也暗自屏息,目不轉睛。這回五娘順手端對了自己的茶盞,淺飲兩口,還歸原位。
言正清垂眸。
少頃,五娘擱筆側首,見他尚未批閱,方才開口:“陛下。”
言正清重新抬眸,眉梢微微挑了下。
五娘將賬冊雙手奉至他面前:“煩請陛下查驗!”
這是最後一冊課業。言正清翻閱完畢,合卷道:“你如今所學已七七八八。”
換作往日,五娘必會靜候吩咐,此刻卻主動追問:“那便要著手實操了?不知民女先前租的鋪面是否合用?”
言正清分唇,頓了頓,終究還是留有情面,不再刻薄:“勉勉強強。”
“還請陛下指點!”五娘聞言躬身,圈椅一晃,身往前傾。言正清噙笑抬手,將她扶住。
指尖相觸,暖意傳來,五娘眉毛挑起,眼也睜大:“陛下!”
他身子是不是好了?
言正清瞧見她眸中喜色,只覺比痊癒更令人欣慰,微微頷首,又道:“明日清閒,朕陪你一道出宮擇選鋪面。”
次日退朝,言正清前行,五娘落後半步隨行於宮道上。三四步後,他倏然駐足,五娘腳下未收住,變作一排,待她再往前邁,他亦面色如常抬腳,變成並肩同行。
沿途偶有低語閒談。
拐上長廊後清靜少人,唯有清風拂過簷角銅鈴,漾開細碎輕響,行至雕花迴廊轉角,猝不及防,迎面遇上溧陽長公主的儀仗。
五娘牢牢記著城樓上的那張臉,身形驟然僵滯,溧陽亦是一怔,隨即垂眸。
伴在溧陽身後的孫大家和一眾內侍宮人立刻跪地,行君臣大禮。孫大家叩首道:“臣女叩見陛下,吾皇聖安。”
片刻後,溧陽斂裙屈膝,神色淡然,禮數週全:“臣妹參見陛下。”
“免禮。”言正清淡聲允起,語氣無半分起伏。
溧陽再度屈膝:“臣妹不便叨擾陛下行程,先行告退。”
言正清無聲頷首。
溧陽直起身,天家兄妹目光相觸,格外平靜,彷彿不曾發生任何齷齪,卻又似彼此隔了一層薄霧。
溧陽繞行離去,孫大家與永安殿一眾宮人內侍緊隨其後,漸行漸遠。
重新只剩下銅鈴響,五娘卻仍佇在原地,周身浸著一層淡淡的寒意,不刺骨,卻凍住了身子,動彈不得。言正清側身望她,手悄然向後探去,正欲牽她,未料五娘自行抬步,繼續朝前行去。
他收回手,緘默追上,重又並肩。二人絕口不提方才那場突兀偶遇,卻都不時趁對方不察,靜默注視其側顏。
二人出宮,先至五娘先前租下的宅院。此地臨街,酒樓、綢緞鋪、首飾坊林立,往來行人不絕,她當初只道客流興旺,宜於營生,此刻才知選址不妥——城南多是富家子弟,平日尋歡購飾,誰會順道光臨紙馬鋪?若家中逢喪,亦不會親自採買,諸事盡交下人,僕役更不會專程來此。
五娘面上一紅,羞愧自己先前眼界淺薄,又想言正清頭回來新居時誇得天花亂墜,兩頰更燙。
言正清瞧見,微一低頭,卻見她抬起頭來,狠狠瞪他一眼。
言正清先是一愣,繼而笑意將起,卻聽五娘續道:“陛下,民女今日要重新挑選鋪面,還請您暫且不要言語指點。”
言正清笑道:“還請這位民女放心,朕保證一聲不吭。”
二人同乘馬車,緩緩穿行街巷,一路尋訪,先從南至西,城西素為喪葬行當聚集之地,有的一條街上便開著三家紙馬鋪。五娘沿途略作打量,便示意車伕繼續前行。將至城北,言正清終究忍不住覷著她道:“不多斟酌斟酌?過了城西地界,就再難尋低廉鋪面了。”
“此地商戶皆深耕多年,”五娘徐徐接話,“民女若新開一間,拿甚麼搶人家生意?”
言正清正要頷首贊她幾句,忽聽五娘續道:“另外陛下方才不是應了一聲不吭?”
言正清挑眉失笑——那可惜了,天子一言九鼎,她聽不著他的讚譽。
二人皆未再多言,各自噙笑望向窗外,任由馬車繼續朝前駛去。
車馬輾轉,一路行至城隍廟外。五娘喚停車駕,縱身躍下,沿街緩步探查,發現一背街鋪面,巷道稍狹,地段不算繁華,然租金適中,且巷內有家客棧,巷內設有客棧,四方奔赴上京的香客多在此落腳,最妙的是隔壁是專營香燭的老店,只售香火、不做紙馬,香客供奉祈福之餘,恰好能順手置辦紙馬。
這是今日最合心意的一處,五娘果斷敲定承租。
言正清抬手比了個手勢:朕可否開口了?
五娘淡淡頷首。
他斂去笑意:“此處選址尚可,但你可想過,僅憑往來零散香客,客源終究單薄,日後怕是難以持續回本盈利。”
“這個民女早前城南擇居時,便已打探過。親手扎制的紙馬用料獨特,焚燒時較之市面紙馬煙輕味淡。往後我會常往城隍廟、各處寺院道觀供奉香油,託付僧道代為照拂,凡有香客籌辦法事,便優先引薦我家鋪面。除此之外,亦會打點城中棺材鋪,互通客源,凡有人置棺下葬,便可搭配售賣冥器,來我鋪中購置紙馬者,也可為棺材鋪引薦。”
言正清越聽臉上笑意越來越濃,唇角揚高。
自此五娘搬出禁宮,暫居宮外,全心籌備。言正清不在明面上干預她的生意,亦不刻意幫扶,所有經營決斷、大小事宜,皆由五娘自己做主。
他只調配便服禁衛,寸步不離護她。五娘也坦然接受,無有牴觸。
招僱夥計、訂立規矩,亦皆由她一人全權處置,不卑不亢,不再遷就討好,漸漸褪去往日的怯懦懵懂,行事愈發沉穩利落。
這段時日,往日舊識亦陸續登門,重聯絡上。
最先來的是七娘和玉生煙。七娘大病初癒,容顏又衰不少,蒼老暗沉,瞧上去竟似三四十歲。五娘憂心,索性對二人坦白了言正清的帝王身份,又向天子呈情,請來御醫院院正為七娘診治,言其氣血虧虛日久,病根沉痾難除,至少需調養半載至一年,方能緩緩恢復。
不多時十一娘亦專程到訪,二人相處依舊自然,無事無間,五娘卻悄然察覺彼此間似乎隔起一層無形薄煙。
最後登門的是三斤。五娘有心留他在紙馬鋪幫工,三斤卻執意守著收夜香的舊活計。
他望著五娘又道:“阿五,你可曾聽說,前些日子紅杏閣忽然走水,一眾姊妹皆被救出,但那癱床的岑媽媽、她的相好、後續接手的鴇母與護院,連同正好約在那日入閣賣人的牙子,盡數葬身火海。”
此事已過去好些時日,可三斤說來,依舊恍惚:“就這麼一場火,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