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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親與疏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親與疏

言正清聞言望來, 因身形頎長,即便端坐榻上,也需微垂下頜方能看向立在身前的五娘。

四目相對, 五娘即隨即懂他的眼神——九五之尊, 帝王威儀, 諱疾藏弱。

唉,他不會坦言的。

她目光放棄般緩慢移下, 見他面無異色, 除了上唇邊緣漸漸沁出一層細密薄汗以外, 再瞧不出半點病恙。

她不禁憶起最早在莊上服侍, 有一夜他被魘住,渾身皆出這種虛汗。

五娘低頭, 掏袖找手帕, 想幫他擦拭, 忽聽言正清淡聲開口:“朕乃天命所歸, 身負天下氣運,自會痊癒。不過冬日天寒, 較之盛夏難調養罷了。”

五娘一聽, 也不知打哪躥起一股氣, 將帕子遞上:“陛下唇上有汗,自己擦吧。”

言正清微怔,抬手接過,剛拭一下, 陡然憶起往日曾下令焚燬沾染她氣息的絹帕, 只覺胸口發緊,原本如細針遊走的寒毒化作長刃,劈開骨頭。

五娘不察, 等他擦拭時無意轉頭,掃向殿門,言正清瞬間攥住她的袖角,扯著,聲音繃緊:“別走!”

話音落時,心口接連悸跳兩下。

五娘一愣,直言道:“民女並未打算離開。”

言正清垂眼,仍攥著她的袖子,半晌,喉頭輕輕滑了下。

眼見著他冷汗未歇,五娘無奈輕嘆:“你鬆開手,我要去給你倒水。”她頓了頓,“陛下若是不允,民女便喚他人進來伺候。”

言正清緩緩鬆開指尖。

殿中小爐溫著,茶水尚暖,五娘斟了杯溫水遞至他手邊。言正清抬手飲盡,將瓷盞輕置床側几案上,隨即緩緩向床內側挪身,默默讓出半邊床榻。

五娘視線在他與空榻間流轉,最終側身屈膝,正要坐上床沿,忽瞥見內側那柄長劍,她瞬間醒悟——方才那道疾影不是蚊蠅!

言正清見她看破,心又一緊,急忙解釋:“方才不知是你。”

片刻後,五娘換了個位置,坐遠,背靠床尾,與他隔床相望,輕道:“這柄劍伴陛下許久了吧?”

言正清頷首:“此劍乃朕降生時皇祖父所賜,同歲相伴,得心應手。”

五娘也跟著點頭,之前莊上她時常打掃擦拭劍鞘,轉念腦中又浮現那人撞上劍鋒,雖心雨已歇,卻仍不敢追憶。為分散心神,她目光遊移,從床頭緩緩移向帳頂。

言正清忽地前傾,五娘猝不及防,心頭一滯,卻也只幾分錯愕,並不慌張。

他抬手替她攏緊被褥,嚴實護住她的肩頭:“夜寒,仔細著涼。”

語罷,重回床頭坐好,隨手斂了自身錦被。

他盤膝,她屈腿,對坐無人臥下。

寒毒此刻仍遊走言正清四肢筋骨,先是浸骨陰寒,繼而絞痛陣陣。他仍隱忍自持,不露異色。

寢殿寂然無聲。

待那陣劇痛稍稍褪去,聲音能平緩了,他才開口:“那時候在莊上,朕不該那般苛待你。縱使罰你抄書,也不該逼你跪地,說那些違心之言。”

五娘一愣,半晌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怔怔望著他。

言正清唇色些許蒼白,好在眼下昏暗,不甚明顯。他嚅了嚅唇,先下意識避開對視,轉瞬又抬眸迎上,對準她的目光後才道:“那會兒許多事,朕其實心裡不是那樣想的。”

五娘默然垂眸。

“但那日轎中,朕說賜死你,卻是真動了殺念。”

錦被下,五娘弓起的右腳往前一伸,踹在他的小腿上。

言正清盤膝未動:“你若氣不過,大可多踢幾腳。朕那時眼中無你,但不能因為如今有了,就否認當初的刻薄和殺意。”

後來不知多少日夜,他睜眼第一件事便是確認她尚在人世。他還頻頻夢見她真被自己賜死,即刻驚醒,之後再難成眠,白日裡猶自心悸。

“陛下是挺刻薄的。”五娘肯定,繼而扭頭眺向帳外,“但民女不欺病人。”

言正清眸色微黯。

五娘淡淡續道:“等陛下痊癒,民女再討回來。”

言正清迅速抬眼,眸中掠過極短的波動,旋即斂起,沉聲應諾:“好,朕等著。”

“賜死後頭接的那句話,朕其實……對誰都不該那般出口。”

五娘垂首,緊抿雙唇。

“昔日莊上,你掏心掏肺將諸多秘密盡數說與朕聽,朕卻不敢回應,還刻意欺瞞。”他說這話時一直凝睇著她,她那時多好啊,主動湊近他耳畔絮絮傾訴,滿心誠摯,而他滿心畏懼、口不能言。如今換他坦誠剖白,她卻神色淡然,無甚波瀾。

可他心底半分怨懟也無。

五娘垂眸望著鋪展的錦被:“陛下那兩句話民女一輩子都會記得。”

言正清攏在被裡的指節慢慢收緊,攥住床褥,又鬆開,面色卻絲毫未變,聲亦平和:“朕知道。”

五娘抬眼淡淡睨他,見其面上未再生虛汗,氣色舒緩,又見絹帕仍在枕邊,縱然再發汗,也可隨手拭去。

言正清將她的舉動盡收眼底,旋即開口:“你無需掛懷。朕素來信奉事不過三,天命亦如是。此乃第三回發作,熬過必會徹底斷根,再無反覆。”

五娘依舊靜默。

不知是夜深無眠,還是她愈沉靜無言,他愈想同她多傾訴:“我幼時初發寒毒,最為兇險,纏綿數年難愈。那時常以三日為期寬慰自己,咬牙熬過三日,便能將息。若期限已滿仍未痊癒,便再許新期,日復一日,終得痊好。”

他頓了一下,忽闔上唇。

“其實我也是,”五娘終於開口,語聲輕淺,“癢得不行,服藥也不見起色。紙馬鋪的道長為我卜卦,子月起卦,斷我午月可愈。我日日翹首苦盼,待到午月來臨,頑疾依舊癢得難眠。道長再卜,讓我等來年子月,我便又接著熬、接著等。”

言正清眸光微動,錦被下的手默默往她那側探,卻又止住。

昏暗中二人對坐,陷入沉默。

五娘睏意全無,忽憶起年少被賣,父母音容、沿途瑣事全不記得,唯獨初入紅杏閣那一夜,這麼多年都格外清晰——但凡新買入的女子,首夜都要被獨鎖在漆黑柴房中。她那時想:若房中不是自己一個人,而是多了一個同命人,能相對靜坐,共度長夜就好了。

言正清亦思及幼時深夜發作,不願母后憂心,獨自硬挨,自持心神,假想有一縷孤魂伴於身側,靜默相對,不必言語,天就亮得格外快。

良久,五娘輕聲勸道:“陛下還是躺下歇會兒吧,離天明尚早。”

言正清聞言靜靜凝望她。

五娘無奈:“其實民女也想睡了。”

“好,你也安睡。”他終於應聲,和她幾乎同時躺下,一頭一尾,相向而臥。五娘躺定後立即察覺頭腳相錯,彆扭違和,脫口而出:“你轉過去!”

言正清依言緩緩側身,背對床中,面向冷寂宮牆。五娘亦轉過身脊背對脊背,接著拽了拽被子,在二人中央隔出一道厚薄不均的被牆。

言正清察覺她的動作,愈發難眠,實在捉摸不透她如今對自己是何種心意。

若全然無意,她尚記著來日討賬;若說有情,卻又淡漠疏離,涇渭分明。她今夜前來探看,陪伴,以及寥寥的體恤,究竟是生性良善,憐憫惻隱,還是另有他念?

極端的不確定下,他甚至開始懷疑——從前溫泉莊上最甜蜜的那段時光,她的推心置腹,嬌嗔笑顰,是否只是視若至親,待他其實同待岑七、玉生煙等人沒有分別。她對他,到底有沒有動過男女之情?

骨中寒毒隱隱重襲,腰腹泛起陣陣酸沉鈍痛,他終於抑不住微弓起背,幾番想要轉身朝她那側臥,終因忐忑,不敢妄動。

五娘並無睡意,漸漸地,聽見極輕,明顯刻意壓抑著的呼吸聲,她心底驟然掠過一絲微妙恍惚,只覺此刻臥在身側的是個和自己一般的尋常人。可轉瞬回過神,又清晰記起他是生殺予奪的九五之尊。

一夜悄然淌過。

晨起起身,二人俱道昨夜安眠尚可。各自整理衣襟、梳洗既畢,言正清忽然開口發問:“你一直心心念念開間紙馬鋪,可除卻一身手藝,你可想過門面修葺、招攬客源、核算盈虧?抑或是識人聘夥、定價存貨、打理流水、應酬待客的諸般門道?”

五娘愣怔,一時答不上來,又看著他條理清晰、侃侃而談的模樣,禁不住被吸引,忽而深諳治大國如烹小鮮。

言正清卻在心中暗忖,從前她將他誤視作恩客,根源在於自己向來只予財帛,不曾教她立命謀生之法:“自今日起,朕便教你第四樁事,如何堂堂正正立身,憑己力錢生錢。”

先從紙馬鋪的經營門道細細教起,待她通曉根底,再授她置地置業、審勢投資,學會自持家財。

“多謝陛下!”她知他不喜歡自己屈膝下跪,便由衷鞠躬,直起身時滿面笑意。言正清瞧著,先是抿唇自持,終究忍不住兩側唇角皆彎起,“好了,快去用早膳,待朕早朝歸來,細細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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