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兩相渡
這一夜, 言正清亥時方歸寢殿。
近身侍奉的八名宮人裡,有一喚作雲岑的宮人不似旁人一味沉默恭謹,才半日就主動同五娘相熟, 當即眉眼輕快通傳:“娘子, 陛下來了!”
五娘淺淺勾唇頷首, 作為回應。
言正清抬步入殿,目光徑直落到五娘面上, 語氣溫和:“更深露重, 早些安歇。”
寢殿規制遼闊, 臥榻不止一處, 言正清欲宿外間,叮囑完便轉身離去, 五娘忽喚:“陛下。”
言正清頓足, 轉回身來。
五娘垂眼瞅著地面:“陛下白日裡那一番話, 的確句句中肯, 言之有理。”
須臾,言正清緩緩翹起唇角, 聲音愈發溫緩:“你早點歇息。”
說罷再度轉身, 抬腳欲走, 身形卻驟然一頓。面上神色微滯,似欲分唇,終是斂了心緒,未曾回首, 緩步離去。
天子行遠, 雲岑近前勸慰:“夜色深沉,娘子早些安寢才是。”
此後數日,言正清皆是入夜歸殿, 簡淡閒談。唯第二日晚間,他隨口道:“宮中藏書閣萬卷典藏,你若閒悶,可隨意出入,任意取閱。”
五娘次日便前往藏書閣。
藏書閣乃四層高樓,層層書架林立,高聳需梯方可取書,滿屋古籍羅列,墨香清淺,雲岑伴在身側,見她駐足觀望,當即主動道:“娘子相中哪冊?奴婢為您登梯取來!”
五娘卻靜佇暗思,從前李文思教她讀書,向來是他擇書、他授課,她只需老老實實跟著學,今置身浩瀚書海,自主抉擇,竟生無措。
但很快她就定下心神,有了決定,仰頭同已登梯的雲岑道:“別上去了,我先在下方瞧瞧,尚不清楚典籍分類。”
“奴婢曉得,奴婢曉得!”雲岑立刻手腳並用爬下,“娘子儘管問奴婢!”
可她絮絮叨叨解說半晌,大多分類都說得含糊偏差,並不準確。倒是隨行侍奉的年長宮人貞蔚,正是天子特意叮囑,精通按蹺之術的宮人,緩步上前,恭謹道:“娘子,奴婢略通典籍規制,不如由奴婢為您細說分類。”
“對對,貞蔚姐姐頗為精通!”雲岑笑著附和。
貞蔚逐一向五娘講解排布規制,條理清晰,五娘循著她的解說緩步慢行,逐排閱覽書架。拋卻往日李文思刻意引導的課業,她發覺自己心底真正偏愛的是列國史冊與風物百科雜記。
她隨心挑選了二十餘冊典籍,足夠連日品讀。每取一冊,雲岑便細心接過收好,轉手遞給隨行的另兩宮人梔子、連翹。中途連翹一時失手,懷中典籍滑落,嚇得當即跪地叩首:“奴婢罪該萬死!懇請娘子責罰!”
五娘連忙俯身扶起她:“快起來,小事一樁,不必如此!”
自然未罰連翹。
踏出藏書閣時,北風乍起,雲岑立刻快步上前,細心為五娘繫緊披風,又撐傘擋風,柔聲叮囑:“娘子仔細些,切莫受風著涼。”
五娘自是心中一暖,一行人安然返回寢殿,五娘沉溺書海,一晃過去六七日。
是夜,五娘晚膳已畢,腹中甚是飽足,雲岑卻端著一碗芡實百合粥上前,眉眼殷殷:“娘子,這粥奴婢慢火細熬了數個時辰,最是溫潤滋補。”
五娘本就吃不下,加之粥面縈繞淡淡焦氣,想要推辭,卻瞥見雲岑眼裡的懇切和期待,又瞅見其右手手背浮著一片淺紅燙痕。
雲岑順著五娘目光看去,慌忙將右手藏於身後:“不妨事,被熱氣灼了點。”
五娘沉默,換作往日,定會接下飲盡,免得對方失望難堪,此刻心底卻隱隱不適。片刻後,她輕道:“你先放著吧,待涼些再說。”
恰在此時,殿外腳步聲至,言正清緩步入內。五娘側目望向滴漏,方至戌時,今夜竟來得這般早。
宮人即刻盡數退出殿外,隔門合攏,言正清行至案前,案上連日一直擱著一卷公文,也不曉得是不是奏章,五娘從未窺視。
他翻開卷宗,喚道:“青芽。”
五娘抬眸相望。
“近前來。”
五娘移步案前,與他隔案而立。
言正清唇角幾不可察地翹起,即刻壓下,指節輕叩案面。五娘會意,繞至他身側。
言正清頭也不抬:“你替朕批了這份奏章。”
五娘一瞬臉白,屈膝欲跪:“陛下折煞民女,萬萬不敢,恕難從命!”
言正清抬手穩穩托住五娘,不令她雙膝著地,五娘心下稍安,卻也疑惑:他手怎麼還是這樣涼?這都多少天了?
言正清轉半個身子,完全面對著她,唇又極快地翹了下:“這你就敢拒絕,旁人一碗粥卻開不了口?”
五娘不答,他還咄咄:“因為你連日受她殷勤照料,心生虧欠?又見她燙傷手背,愈難推辭,哪怕這粥糊了也打算捏著鼻子嚥下?反正不苦別人只苦你自個?”
五娘眼眸倏然睜大,原來心底那點莫名不適,是因為不是她虧欠雲岑,而是雲岑在拿捏她!
她腦中盧松風白衣緩步踱近:阿五,你欠我,我欠你,我們合該糾纏一生。
後面跟著的竟還有李文思,從盧松風身後繞至前來,面目模糊,唯音清晰:我是捨得一身剮,可他們拿你的性命要挾。小妹,你我貧賤相守,我豈是狼心狗肺之徒……
她心底那場淅淅瀝瀝的雨停了。
再抬眼,才發現言正清一直盯著,咫尺相對。她怕他看穿自己在思忖旁人,下意識眨眼,欲側身避開對視,可他目光沉沉鎖著,躲閃反倒欲蓋彌彰,只得硬著頭皮,兩兩靜望。
言正清凝著她眼底晃動的雙重倒影,分明兩個皆是自己,卻心知她在唸及旁人——想一想也好,盡數釐清前塵。
他轉念憶起二人臨終,一個默然赴死,一個無力發聲,竟不約而同未留半句遺言。唯有崔昀,忽而輕笑,非要同他講,“我同五兒第一回時,銀燭一照,我才察覺她不只臉紅,整個身子都紅了”。
言正清轉回身,下頜繃緊,垂眼翻閱手邊卷宗。
見他埋首公務,五娘暗自鬆了口氣。她未多沉湎過去,沉下心細細思忖眼下貼身的幾名宮人:貞蔚年長沉穩,寡言幹練;梔子性情靜默,行事踏實,從不受賞;連翹年紀最小,偶爾毛躁笨拙,自藏書閣一事被寬宥後,便事事爭先,格外勤勉。
沉吟片刻,她開口喚:“陛下。”
言正清抬首,目光重落到五娘面上。
“陛下可否將雲岑調去別處當差?”
言正清斂了神色:“此事你自行下令。”
五娘一怔。
言正清道:“自明日起,三餐衣著起居,也由你自行安排吩咐。”
五娘分唇,尚未來得及發聲,言正清就續道:“不許說‘都行’。”
他垂眼掩住眸底掠過的一絲愧色,本來有段時日她已漸漸自行決斷,卻因他重倒退回去。
半晌,終選擇直言:“你無需刻意逢迎、事事恭順,亦不必一味緘默隱忍。歡喜、驚懼、厭憎,皆可直言。人要懂得抒懷錶意,莫要將萬般心緒盡數憋藏心底——”
他今夜特意早歸,本預備接連教她第三、第四樁道理,話至中途,雙唇卻倏地抿緊——許是今日湯泉調息過早,暫壓的寒毒隱隱有些反覆,骨頭似刀剜斧劈。
言正清神色未變,僅只緘默。
突如其來的沉靜卻仍令五娘生疑,蹙眉正欲仔細打量言正清,他忽而松唇淺笑,溫聲開口:“此乃朕教你的第三樁道理,你慢慢體悟,不必急於一時。餘下的改日再教。”
語罷起身,大步流星朝外間行去。
五娘望著他孤挺的背影,下意識出聲追問:“一共幾樁道理?”
先前他一回便教兩樁,此番卻只授其一。
言正清強抑自持,穩住聲線,依舊溫和淡然:“到時候你自然知曉。”
他再不敢久留,愈發快步離開。
是夜,五娘難眠。
藉著殿內留的那盞昏黃夜燈眺向滴漏,已是三更。她悄然坐起身,值夜的梔子即刻上前候命,五娘忙豎指抵唇,示意她噤聲勿動。
梔子垂首退立。
五娘披衣趿履,躡手躡腳,行至外間。
王順正守在屏風外,垂著腦袋,抬頭見是五娘,正要出聲,五娘卻側身繞過他,又繞過屏風,徑自跑了進去。
帳中,言正清方褪下被冷汗的溼衣,尚未著新衫,散發赤膊,遠遠察覺腳步,便本能探向床側長劍,意欲出手,瞧清來人,指尖微頓,轉瞬又將劍歸位。
起落極快,五娘未曾看清,只恍惚瞥見一道黑影掠過,心底暗自納罕,寒冬深夜,何來蚊蠅。
言正清伸臂穿裡衣,三兩下套上,垂首繫帶,頭也不抬:“你快回去睡。”
五娘未依言退去,反倒快步趨近,立在床沿,輕聲發問:“陛下是不是和從前莊上一樣?”
那時也是日日手涼,還時常夢魘,但她今日讀了藏書閣的百科才知曉,這般模樣,大抵是餘毒纏身,經久未愈。
見言正清闔著雙唇,顯然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五娘再進一步,膝蓋幾抵上沿:“人要懂得抒懷錶意,莫將萬般心緒盡數憋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