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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解連環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解連環

一股涼意慢慢自足底升起, 浸透五娘全身,汗毛倒豎。她本能止住思忖,不再深究他這番話, 甚至為了渙散心神, 緩慢挪眼, 卻瞥見王順傀儡般垂斂眉眼,彷彿方才天子所言一字未曾入耳, 世間萬般動靜皆與他無關。

但他手上仍執著那道綾黃聖旨。

五娘心一慌, 屈膝欲跪:“民女愚鈍淺薄, 胸無點墨, 孤陋寡聞,禮數不通, 實難勝任尊位。”

言正清手一抬, 將她穩穩托住, 不允屈膝, 眸光沉沉鎖在她面上:“你確是世事不通、事理未明,所以自今日起, 朕親自教你。”

五娘一愣:教她?教甚麼?

她下意識看向他那隻相握的手, 怎這般冰涼?

言正清卻目光淡漠掠王順一眼, 王順即刻將聖旨規整置於案上,躬身退去。

五娘不自覺隨之眺向王順,眼瞅著殿門合攏,未及反應, 言正清就驟然發力, 託著她的手向上一提,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不由分說抵入懷中, 身貼著身,低頭吻下。

唇碾上的瞬間,他的舌尖便撬開她的牙關,背上那隻手上移托住她的後腦,用力至指尖泛白,冰涼的呼吸全覆在她臉上。他口中用力吮吸,舌尖翻卷輾轉,屢屢舔過她的牙齒,彷彿試圖提醒甚麼。五娘起先僵懼難安,不多時,心跳就變得又快又重,氣短唇麻,一股燥熱,終究未曾推拒。

片刻,言正清主動退開些許,睜開也不知何時闔上的眼,唇間水光未散,鼻尖相抵。他一雙掌心託著她的下頜,胸膛起伏了下,喘氣微沉,鎖著她的雙目叮囑:“往後再遇此事,一定記得奮力推開,縱使噬齒見血,咬斷朕的舌頭,也當執意回絕,不可順從。”

五娘怔怔對視。

言正清眸色微動,眼角那滴血痕愈發猩紅,唇嚅了嚅,終究告知:“因為這種事只有兩情相悅才能做。”

他腦中一霎閃過初嘗男女情事後,她跪在他腳邊央道:公子,求您看在奴給您弄了這一回的面子上,饒過三斤吧!

又想自己坐在轎中,冷冷開口: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你也配談愛?

一滴淚頹然砸在五娘臉上。

五娘卻似遭當頭棒喝,腦中轟然嗡鳴,眼前一片空茫——她終於懂了自己抗拒的緣由。

一股濃烈的酸意自胸口湧上,堵在喉頭,又惹得鼻尖一刺,眼眶驟熱。

她心裡忽然一輕,似久塞的河道豁然貫通,水自尋出口,可轉瞬又漫上懊悔,說不出來的痛苦。

右唇角一鹹,五娘抬手一順上抹,指尖觸到一道滑落的淚痕——是自己哭了麼?

她怕被他瞧見落淚,慌忙側首遮掩,再瞥時,言正清竟也背了身,行向書案。

她腦中忽然迴響那句“不願和離,那就賜死吧”,斂了神色,而天子已繞回案後。

他垂眼瞥著桌案開口:“朕再教你第二樁道理,何為本事?你扎花的手藝是本事,你的身子不是,更不是你的本錢。”

說罷,他並未落座,反而快步朝五娘走近,威壓頃刻籠罩。他抬手握住腰間劍柄,迅疾一揮,動作快得讓人瞧不清,五娘心頭一悸,本能側身閃避。

待她站穩,才見長劍並未出鞘,不過虛揮。

言正清桃花眼深邃沉斂,徐徐開口:“一個人的身子,可用來進擊,亦可如你方才那般躲閃,護住自身,不任人欺凌、傷害。”

五娘聞言,兀地憶起無數個長夜,他總靜靜撫過她腹間舊傷,大多神色平淡,偶爾欲言又止,好像就只寥寥一回還是兩回開口,詢問傷痕來由。

她忽然清晰記起自己回答後,彼時他眼底湧動的暗流與刺骨寒意——原來他在那時就生了殺意!

她禁不住暗自一寒,卻又有一絲暖意不受控漫上,自知不對不該,急忙按捺下。

言正清與她對視片刻,轉頭吩咐傳膳。轉瞬功夫,滿桌珍饈布好,內侍盡數退下,偌大殿內僅剩二人相對。

言正清徑直掀袍落座。桌邊還剩一張椅子,相隔不遠。

五娘靜佇遲疑,他眺她一眼,她緩緩坐下,想起來瞥一眼滴漏,竟已申時。自清晨用過一餐後,再未進食,蟄伏已久的飢意如小獸出籠,不由吃得急切,尤其那道紅燒鹿脯濃油赤醬,她就著米飯大口吞嚥,喉間忽然一噎,脖頸繃直緩息,這才發覺靜靜擺著一碗松茸竹蓀羹,應是剛盛不久。

五娘眺向言正清,須臾,他撩起眼皮同她對視一眼,垂眸自顧端起另一碗應該也是一併從盅中盛出的松茸羹,淺飲慢嘗。她沒瞧幾息,就發現他並非每道三口,而是隨意夾取,她餘光掃向桌間桂花糖藕,他應該最喜歡這道,但她沒像從前那樣給他夾。

二人全程食不言。

膳畢內侍魚貫入內,五娘下意識側身避讓,免擋住來往行路,不知不覺退至窗邊。日頭雖不及正午強烈,仍和煦地透過窗欞傾瀉而下,她肩頭四肢頓覺溫暖,幾乎立時憶起在莊上與天子曬陽的舊事。

言正清緩步走近,立於她身側,負手望向外間天光:“飢則食,困則眠,己身自當愛惜,亦可用來曬太陽,縱馬馳騁,去親歷感受世間萬般風物。”

內侍撤膳退去後,七八名宮人躬身入殿候命。言正清視線落於領頭那人頭頂,卻同五娘道:“此人精通按蹺之術,你若身乏,大可一試。”

未等她應答,他又緩緩補道:“人亦可取悅己身。”

他緩緩側首,凝睇五娘,喉結微滾:“有時候講不出口的,亦可借身子傾訴——用雙臂去抱,用下巴去蹭,埋進胸口……”

他越講越輕,終滯成無。己身能做許多事,但絕不包括交易。

他斂了斂眸色,語氣變淡:“今日折騰整日,你好生歇息,不必急著做甚麼,也不必急著全想明白。”

說罷轉身離開寢殿,冉步從容,與平素無異。王順趕緊跟上,一路穿過宮廊庭榭,行至遠比那鄉間別莊泉池恢弘的湯泉殿。王順和眾內侍一道,小心翼翼侍奉言正清步入池中,水汽氤氳,他始終面不改色,眉眼無半分蹙動。

待內侍們退至殿外,王順也靜立屏風之外,霧氣遮面,身浸水下,他才不再隱忍,身軀微微顫慄,寒毒一直像千萬根銀針從骨頭縫裡往外扎,呼吸寸寸沉下。若非內力盡失,支撐不住,他本不止於口頭,定會親自帶她策馬追風。她天性遲鈍也好,經年苦楚封閉心神,斂去靈慧也罷,他自會提攜,助她自立。

冬日寒毒復發,遠比盛夏時兇險難愈。言正清溫熱湯泉中調息良久,也僅暫壓。他起身即刻拭乾,未作休憩,徑直奔赴御書房處理積務,先擬一道聖旨:隱士盧松風,性耽山水,慕道清修,今辭塵遠遊,不復過問俗世,朝野內外,不得叨擾。

繼而傳召刑部尚書,下詔定崔昀之罪:逆臣崔昀,悖逆罔上,私蓄異心,今已伏誅。著刑部依逆黨舊例,歸葬亂崗,以儆效尤。

擱筆未幾,淥波入殿躬身覆命:“啟稟陛下,居士已魂歸淨土,永安長眠。其餘牽涉之人,亦已一併處置妥當。”

已依照天子吩咐,創口縫合規整,儀容修飾如初,盧松風入殮時闔目安然,宛若酣眠。擇京郊風水佳地,以金絲楠木棺槨入土,不起墳冢、不立碑碣,植一株青松為記。

另有一屍,亦已悄然火化。天子未問,淥波便緘口不言。

待淥波退下,言正清抬手開啟暗格,取出龍組名冊,硃筆起落,圈劃汰舊,重定森嚴鐵律,革除舊日陳規,同時遴選新銳,重整部眾,料得半載至一年,便可令龍組煥新。

*

寢殿。

言正清一言不發,猝然離去,五娘瞥著他的背影,待殿門合攏,便收回視線。殿中宮人垂首恭立,靜默無聲,一如昔日莊上那些婢女。

她未依言正清所言,龍床小憩亦或喚宮人服侍按蹺,只就近落坐椅上。心緒稍定,盧松風挺身撞向劍鋒的畫面便在腦中閃回,她到現在仍清晰記得劍被帶著送進去時,抵著她手心的觸感。

五娘闔眼,深深吐納。

壓下歷歷在目的畫面後,仍有些不信他就這樣死了。對她而言,重逢後二人的相處十分模糊,唯一清晰的就是他那張變得懨懨的臉。她能回想起的,盡是那年昏燈暗室裡的記憶——他會絮絮叨叨閒談,會把背至身後的手繞出來,給她變出一份禮物。

後來走出密室,陰雨連綿,他卻一路興致盎然,像廊下洗得綠油油的芭蕉葉一樣蓬勃,那日的潮溼水汽和草木香她至今記憶猶新。

愧疚像那場雨積起的池塘,漫出心底。

當年,她隨李文思回郴州、逃離盧松風時,一路上都有一種忐忑的輕快,而今呢?

一切情緒沉下,她恍恍惚惚地想:最後竟是以這樣的方式,一筆勾銷。

思緒倏然跳轉至自己那句提議,隨即被言正清今日的字字句句填滿,又望見那聖旨還在案上,明晃晃甚是打眼。盧松風之事她尚能靜心梳理,此刻卻紛亂如麻。

換做從前,她想不清就會閉眼睡上一覺,等起來便拋擲腦後,今日卻仍坐著,不想睡了,她也生平頭一回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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