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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又一春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又一春

五娘心頭一沉, 明瞭此事,卻仍忍不住追問:“甚麼時候的事?”

“正月十六,剛過完年。”

五娘垂眸。

少頃, 三斤忽然笑道:“阿五, 你可有察覺, 你有個從前的習慣沒了。”

五娘抬眼,面露詫異。

三斤道:“昨日我還同阿煙說起, 從前在閣裡那會兒, 你就時不時總撓這處。”

他說著在自己小腹上抓了下。

這習氣自打崔公子長局結束, 就忽然有了, 如今全城都曉得崔昀謀逆伏誅,他不願揭她舊傷, 便未多提及, 只道:“後來再見面, 送你去十一姐莊上, 越發厲害。前些天盤城南那宅子時,你還在撓。可今日我在你這待了一整日, 頭回見你一下都沒撓。”

三斤凝望著五娘, 唇角欣然揚起, 眼底漾起清亮微光,發自肺腑替她歡喜。

五娘對著三斤怔怔佇立,失神良久,而後唇角也漾開一抹柔和笑意。

轉瞬心頭微緊, 回望向空寂門庭, 猶疑須臾,仍朝門口走去。

三金見狀連忙快步跟上,壓低聲問:“怎麼了?”

五娘掃過街巷, 只有兩香客剛尋客棧投宿,她神色緩和了些:“無事,原以為有客人上門,是我看錯了。”

二人回身,她卻又驀地轉頭,那倆香客已經進了客棧,街上空曠無人。

轉角陰影裡,朱湛倚牆靜立。他已被削去名籍,逐出龍組,又受五十廷杖,養至今日方才痊癒,此番便要離京遠走。

本該悄然離去,卻不知何種心緒驅使,竟繞道至此,如今他一見岑娘子,便會憶起盧居士。

他頭回出暗護任務,便是護居士。彼時天子憂其自戕,日日催問。

第二回,居士於武威遇險,天子再三叮囑:盡發府庫珍藥,施以針灸砭石,晝夜搶救,務必令其甦醒。

可到了第三回,天子行事卻全然相悖,判若雲泥。

朱湛對責罰毫無怨懟,依舊願為君效死,只是心中疑竇難消。待鋪前再無人張望,他抬步前行,就此別過京華,再不回頭。

五娘這廂,紙馬鋪開張未久,便接下寶華寺法會物料的首筆大單。原定送貨之日,卻驟逢滂沱暴雨。她唯恐紙品受潮,層層裹好,加蓋油布防護,奈何途中一名車伕不慎失足翻車,大半車紙馬盡數受潮毀損。

一夥計見狀連忙勸道:“東家,物料已然受潮,不如與寺中商議壓價,照常交付便是。”

五娘搖頭,吩咐旁人:“速去寶華寺傳話,告知住持,明日法會前我必準時交貨,求他寬限半日。”

是夜,鋪中燈火徹亮不息。五娘帶領一眾夥計、女工連夜趕製新紙馬。窗外暴雨未歇,狂風大作,陰冷濃稠,五娘心愈發急,執剪時不慎劃傷右手食指,見傷口不深,便未在意,繼續埋首趕工。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低沉叩響。

一離得近的女工起身開門,言正清佇立階前,身後街巷積水漫溢,靴履盡溼。縱然身披蓑衣,還有王順撐傘,入室時依舊髮絲濡溼,周身雨水涔涔滴落。

滿堂匠人皆在,五娘遂引言正清入裡間。暖燈下,他隨手拭去掌心水漬,不待五娘開口,便徑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五娘一愣,身子微僵。

言正清也不言語,取出錦帕輕柔拭去她指尖血珠,再細細敷上藥膏,動作利落又輕柔。

五娘分唇要再度開口,言正清低頭先道:“帶了些宵夜點心。”

屋外隨行禁衛與內侍當即將糕點分發給鋪中眾人,王順則親自提食盒入內,擺妥吃食,便躬身退了出去。一眾侍從也紛紛上前,學著眾人的手法扎製紙馬。

得眾人分擔相助徹夜勞作,終在寶華寺法會開啟之前,準時交付。

韶光流轉,轉瞬三月,紙馬鋪開張月餘,經營漸順,盈利頗豐。

五娘備下請柬,做東設宴,答謝言正清在紙馬鋪上的照拂。

她擇了城中一處清幽勝境,景緻清雅不輸郊野。樓閣錯落有致,簷瓦玲瓏,近岸垂柳依依拂風;憑欄遠眺,視野開闊曠遠。往來遊人或踏青閒遊,或策馬春風。

言正清一身便服前來,叩門時面上並無喜色,待得五娘應允,推門剎那,才換了一副帶淺淡暖意的表情。

他目光徑直落到五娘面上。

五娘抬手相讓:“陛下,請入座。”

言正清依她示意緩步落座,目光淡淡掃過滿席珍饈。桌上菜式大半貼合他的口味,卻也備了三道她偏愛的吃食。

五孃親手斟酒,舉杯相向:“承蒙陛下提點,民女的小店才能順利開張。如今微有盈利,特備薄宴答謝。”

言正清伸手按住杯沿:“以茶代酒便好。”

說罷徑自換了兩盞清茶。

五娘定睛看著言正清,須臾,依言執盞,再度致意:“承蒙陛下提點,民女的小店才能順利開起來。”

言正清與她碰盞,目光凝著她,緩道:“這是憑你自己的本事。”

五娘以為客套,未究深意,仰脖飲盡茶水,抬手道:“陛下請坐”

待言正清再度入席,她才也坐下,拾起筷子,先夾一隻滷雞爪,放入自個碟中唆起來。言正清靜靜注視片刻,方才舉箸用膳,席間不時為她佈菜添湯,倒是五娘始終未曾侍奉他。

五娘瞧菜吃得差不多,遂喚夥計進來撤了碗碟,上了幾道應季甜點,桃花糕和百合糕尋常宮裡也吃,唯一道槐花糕怕他吃不慣,特意解釋:“這是時下新上市的鮮槐花所制,陛下不妨淺嘗。”

言正清頷首嚐了一塊,忽然開口:“往後宮中祭祀所用紙馬,皆從你鋪中採辦。”

五娘眸子一亮:“多謝陛下!”

“是你的紙馬好,宮裡才用。”言正清轉吩咐候著門外的王順。

王順捧一方素布包袱進門,徐徐展開,層層疊疊盡是黃綾。

五娘初見茫然,待看清首頁是宮中採辦契書,方才鬆了口氣,又暗歎天家不一般,連商事契約,也用黃綾。

她順勢翻閱,本以為底下皆是條款,可輕輕掀開,入目卻赫然是那道擱置殿中,她始終未碰未接的封后聖旨。

五孃的手登時停住。

言正清輕吐一息,語氣沉沉:“青芽,朕從不想你謝朕。”

五娘卻道:“紙馬鋪得以立足,皆賴陛下提點相助,民女感念於心。”

說著便要放下整疊黃綾,窗外遊人笑語、噠噠馬蹄聲聲入耳,言正清不顧王順尚在場,驟然翻腕,從下托住詔書,呼吸微促:“你可否再多想一想?”

五娘垂眼,憶起近來讀史,知了借勢立身,心念本有一霎鬆動,可又在這剎那恍然大悟——正月十六那日,他送入殿中的不是賜死湯藥,而是避子湯!

他那般通透聰慧,明明知曉她身上無半點痕跡……

又閃過狠狠打翻避子湯的畫面,五娘不禁如他般胸脯起伏。

宮道偶遇溧陽的疏離客套,盧松風撞劍殉身的決絕……一幕幕掠過心頭,最後那一句“不願和離,那便賜死吧”再度在腦中響起,她紛亂的心緒逐漸平復。

她清晰感受到託著詔紙的那隻寬厚手掌正微微發顫,卻仍鬆手垂落。

而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對視片刻,言正清忽然抿了抿唇,輕笑道:“你且再往下翻。”

五娘不碰詔書,他便親手替她翻過封后聖旨,第三道詔文赫然醒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特賜岑青芽礦脈一處並龍組癸隊影衛,遇危自保。

五娘默然片刻,斂息福身一禮:“多謝陛下蒞臨,薄宴已畢,民女先行告退。”

“我送你。”言正清前腳追著她的後腳走。

二人下樓,沿途唯聞錯落腳步聲。

及至門前,天朗氣清,春光明媚,萬里無雲,正是京城一年當中最好時節。遠處賽馬歡聲陣陣,隨風漫來。

言正清遠眺望去,喉結微滾,柔聲開口:“往日我便有言,要帶你領略策馬御風,卻始終未能成行。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恰逢其會。”

說著便扭頭吩咐王順去牽馬。

“陛下。”話音剛落五娘便喚住,待他轉回頭來,她闔唇稍頓,而後輕道,“不必了,時辰不早,民女該回去了。”

言正清抬首望天,竟頭回覺著自己並非天命所歸,不能令天立時落雨。兩側垂柳依依,絲絛拂風,宛若芙蓉軟帳。他似挑蓋頭般撚起一枝,輕輕折下,遞入五娘手中。

良久,五娘抬手接過柳枝,欠身一禮,轉身離去。

言正清默然相隨。

她行一步,他便跟一步,一前一後,寸步不離。

五娘心知他在身後,屏著呼吸,腦海中想著自己二下蘇州,脖頸直直,不回首亦腳下不停。

百餘步後,他仍緊隨。

忽有策馬之人疾馳而過,風聲掠耳,五娘腳步倏頓,身往後仰,言正清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攥緊她的手腕,將她半圈拽回。五娘身形失衡,朝他懷中傾去。

他瞬間淚如雨下,聲音沙啞:“我不逼你做皇后,可我想和你做夫妻吶!”

十全九美也要做一世尋常夫妻。

五娘脖頸處滴滴點點,轉瞬全溼。她好像也一瞬還複目力不濟,眼前人影只剩朦朧。

她掙扎著要脫身,他卻不肯鬆手,再度將她拽回。經年鬱結盡數爆發,五娘抬腳踢打,揮拳捶落。言正清閉目承受,單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腦袋牢牢摁在心口。他另一隻手剛緩緩抬起,五娘忽然俯身狠狠咬在他臂間,同一剎那,失聲痛哭。

言正清即刻卸了所有力道,雙臂將她擁入懷中,聲聲泣語揪得他心口發緊,微微撤身,額頭相抵正要勸慰,五娘卻偏過頭,重倚上他心口,相擁任淚水滑落。

三月春深,綠肥紅瘦,鶯啼蝶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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