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單刀會
五娘猛地轉身, 後背重重抵合房門。門板震得顫了兩顫,卻遠不及她胸口起伏洶湧。
她心顫巍巍,手也一直抖, 幾番落鎖都未能對準槽口, 磕碰碎響連連。
她雙耳緊緊攥著門外動靜, 唯恐有人驟然推門闖入,門外卻傳來沉穩男聲:“娘子莫要憂心, 未得您應允, 小的們絕不會貿然入內。前些日子您允了婚事, 小的們奉居士命令, 如約送來聘禮。”
咔嗒一聲,五娘鎖死房門, 來不及喘息, 即刻挪桌搬椅, 盡數抵在門後封堵。
她屏息凝神, 聽著門外車軲轆滾動、木箱相碰的聲響逐漸微弱。
半晌,門外人聲再起:“岑娘子, 聘禮已盡數擱這了, 待您方便時再清點, 小的們便不叨擾了。”
話音剛落,就響起紛紛議論:“這大清早,怎麼堆這多箱子?”
“瞧著像是……下聘啊!”
“給這家下聘?這家小娘子不是還沒搬進來麼?”
“不是說是個寡婦麼?”
“哪呀,一大家子住!”
……
人聲嘈雜入耳, 五娘驟然通透。她閉門後盧松風的人不止一車, 源源不斷送來聘禮,估計有數十箱,引來了鄰里圍觀。
她臉陣紅陣白, 正想趁人多開門,忽聽盧松風的人出言驅散:“諸位散了吧,此乃我家主人與這家小娘子的私事,無需圍觀。”
寥寥數語,驅盡鄰里,門外重回死寂。
五娘心頭愈發緊繃,絲毫不敢鬆懈,死守屋內,抬手隔衣撓了下小腹。
不知僵持多久,忽聽門外響起一道含糊又熟悉的呼喚:“阿五?”
是三斤,他收完夜香回去小憩了一會兒,如常過來幫忙。
五娘眼睛一亮,正要應聲,門外又響起高呼:“這家人,送柴炭來了!”
未等她作答,便聽見三斤含混發聲,旁人聽不懂,五娘卻字字清晰,他說的是“暫擱門口”。
五娘定了定神,明知只訂一車柴炭,卻刻意隔門輕問:“三斤,到了多少車炭?”
“車子不少,大小箱子約莫幾十件,還有好些人推著呢。”
五娘心裡有數了,託付道:“三斤,勞你即刻往姐姐那跑一趟。這批柴炭原是她敲定,我不清楚,需得回去核對數目。”
“那你留這可行?”三斤旋即反問,同時張望周遭。
“無妨。”五娘語氣裡竟帶一點點笑,“我等你回來。”
三斤不再多言,轉身奔出巷口。盧松風手下人竟未阻攔,由他離去。
屋內五娘笑意盡斂,雙拳死死攥緊,目光掃過屋內所有物件。桌凳、木箱、漿糊雜物,但凡能搬動的東西,皆被她盡數堆在門後,死死抵住。對方若執意破門,一時半刻也難推開。
三斤這廂穿街過巷,為趕時間索性從行人腋下擠過,一路奔至李府。府中依舊沉鬱壓抑,么么小臉通紅,渾身灼燙。李崇已入朝理事,只剩十一娘獨自守在榻前,滿心焦灼,破天荒盼著夫君歸來做主心骨,又恨病痛不能轉嫁,替孩子扛過這份煎熬。
下人引著三斤入內,他氣喘吁吁:“十一姐,阿五那邊出事了!”
十一娘心頭騰地一股躁鬱,甩袖厲聲:“天大的事也暫擱一旁!”
三斤從未見她這般失態,下意識後退兩步。十一娘瞥他一眼,情緒稍斂,卻已心力交瘁,無暇多言。
三斤頷首告罪,退出正院,才託婢女引路去尋玉生煙。
七娘臥於床榻,神志昏沉,病勢似比么么更重。玉生煙握著她的手守在一旁,神色疲憊,眉頭緊鎖。見三斤進來,強提幾分氣力輕問:“今日你怎未去阿五那邊?”
“阿七怎麼樣了?”三斤不答反問。
曉得七娘早前舊病頗多,也曾見過她不成人形的模樣。
玉生煙鬆開七娘的手,起身後仍回望一眼,才走出屋外。三斤會意跟上,離遠後,玉生煙低道:“她這回時疫,引出連片紅疹,怕是……從前那病並未根除。”
三斤聽罷,心倏地一沉。
玉生煙又問:“你怎麼一大早來我這?去阿五那沒?”
“還沒去,先來這邊瞧瞧。”三斤見玉生煙頻頻回望屋內,便不再多擾,轉身折返新居。
他一路百般斟酌,遲遲不敢開口,生怕一句話便讓門內之人墜入絕望。良久,才輕喚:“阿五。”
話音未落,屋內便傳來一聲急切應答:“三斤 ——”
三斤垂首,低聲道:“府中眾人染疾,境況兇險。”
良久,內裡再無半點聲響。
“阿五,”三斤偷瞥一旁看守聘禮的陌生僕從,刻意將話說得含糊急促,“要不去找公子?”
“不必。”五娘即刻回絕。
血濃於水。
她記著唯一一回遠遠望見溧陽長公主,立於城樓之上伴在帝王身側,身居九天,安然無恙,受萬民朝拜。
五娘靜立屋內良久,掌心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接著隔衣在腹上連抓數下:該怎麼辦,怎麼辦?
她的胸脯不斷起伏,既忐忑,又緩緩匯聚起一股勇氣——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終有一日,她需褪去依託,獨自直面。
心念既定,縱使指尖仍控制不住發抖,她亦不再退縮,任由雙手微顫,挪開門前堆砌的雜物,落鎖開門。
門開剎那,三斤即刻上前,盧松風一眾僕從見她現身,盡數垂首恭立。
五娘掃一眼眾人,隨即收回目光,望向三斤,吸一口氣:“先把柴炭搬進去。”
旁側僕從聞言,紛紛欲上前搭手相助,卻被五娘抬手婉拒。
五娘和三斤默將柴炭搬入,暫且安置院中。
事畢,五娘抬步再度往外走,三斤立刻緊緊跟上。五娘未曾回頭,只輕聲吩咐:“你留在此處,或回你的住處。”
“那你要去哪?”三斤急切追問。
五娘未答,腳步不停,徑直踏出大門,行至一眾僕從面前,再度深吸口氣:“你家主人現下何在?我要見他。”
僕從不敢耽擱,即刻躬身引路。隨眾人移步開門,五娘才驀然發覺,盧松風竟身處緊鄰宅院,與她的新居僅一牆之隔。
五娘在他家大門外陡然止步、立定。
僕從前行數步,察覺她並未跟上,回身躬身請示:“娘子既要見我家主人,何不隨我入內?”
“勞煩請你家主人出來,我不進去。”
片刻之後,院內傳來輕緩腳步聲,由遠及近。盧松風白衣勝雪,宛若菩薩行出佛龕,眉眼帶笑:“昨日我說要登門拜訪,怎麼你先尋來了?”
五娘撓了一下小腹,方才重複先前言語:“我不進去。”
盧松風微笑眺向旁側她的新居,五娘身形微顫,攥拳補道:“也不去我家。”
她氣息仍有些紊亂,這條街上做生意的多,大清早酒樓未開,唯有對街茶樓已營業:“我們去對面茶樓說話。”
盧松風視線越過她肩頭,遙遙望向街對面,徐徐頷首:“好。”
*
禁宮。
金鑾早朝。
言正清端坐龍椅,垂眸聽下方奏事。待朝禮畢,文武百官依次躬身告退,他著明黃龍袍,拾級下階,沉聲下令:“宣蒼葭來見朕。”
王順即刻領命傳旨。言正清轉身步出宮殿,沿宮道往御書房行去。王順緊隨身後,察覺天子步履比尋常急促,心底悄然一緊。
不多時,蒼葭匆匆趕來,正要跪拜行禮,言正清卻仍往前,蒼葭只得緊隨跟上,低聲稟奏:“陛下,追查之事已有眉目,只是尚未徹查完畢。”
言正清知追查之事盤根錯節,不可能一蹴而就。此番喚蒼葭,並非追問進度。他邊走邊吩咐,竟不自覺兩分顫聲:“即刻增派人手,分頭值守李府和她那處新居,盯緊周遭動靜,城中街巷亦多加巡查。”
方才早朝上滿朝文武議論國事,他忽然胸口陣陣發緊,無端泛起一陣惶然,心神不寧。
*
茶樓。
雅間門窗緊閉,隔絕外界。
五娘與盧松風對坐案前,新沏的熱茶分置兩側,水汽嫋嫋,卻無人動盞。五娘垂首靜默,盧松風的目光始終凝在她身上。
盧松風淺抿一口清茶,放下茶盞,未待五娘抬眸,便柔聲開口:“阿五,我做不到不動明王,無動於衷。”
歸途尚可勉力自持,回到府中,見著那四十九箱聘禮,就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顧,只想同她當面問個清楚。
唯此一念。
他靜待她抬眼,可五娘始終垂眸,肩頭微不可察地輕顫。這細微動作引得盧松風脫口而出:“當年我們那般要好。是你親口應下我的心意,許諾嫁我為伴。為何走得那般決絕?不留只言片語,一句解釋,待我尋去你好似憑空消失,只剩這枚玉佩孤零零落在桌上。”
就好像被拋下的他。
盧松風說著掏出那對同心結玉佩,一併放到桌上。
五娘原本垂首瞅著桌面,瞥見同心結,眨眼挪開視線。
“這兩年,我未有過一夜安寢。”盧松風聲音微微有些發啞,“每至入夜,必要熬至身心俱疲,方能勉強闔眼。可睡不過半刻,便會夢見你——夢見你我和好如初,也夢見你與郴州那人相伴,而後便會驟然驚醒,待悲慟憤懣稍稍平復,又再度勉強入眠,夜夜往復,無有停歇。”
五娘眼皮微顫,嚅了嚅唇——原來他千里迢迢追去了郴州?還瞧見她和李文思了?
盧松風將她細微的神色盡收眼底,溫和的唇角緩緩墜下,扯出一抹極淡、近乎蒼涼的苦笑:“何止深夜難安。我用膳、行路、處事,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反芻這些情緒,亦無法自控。有時候一日十二個時辰腦子裡都擺脫不了。”他長睫懨懨垂下,“我刻意遍歷山河,寄情山水,妄圖散心釋懷。可每每望見路人兩兩相伴,哪怕只是一個牽手、挽臂、遞茶,我都會即刻浮現你的身影——你曾屬於我的,你與旁人相伴的,一幕幕糾纏不休,我的心就一抽一抽。”
正如此刻,盧松風抬手扶上胸口,卻仍抑制不住疼痛,嗓音低沉晦澀:“自與你重逢,前塵舊事便如走馬燈般往復盤旋,愈發困得我無從掙脫。”
上回武威看診,醫者皆言他心脈受損,可踏遍萬水千山,閱盡萬丈紅塵,依舊抹不去心底的貪瞋痴。
人在愛慾中,苦樂自當,無有代者。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可縱使求不得,他也想問個明白——當年為甚麼好端端的,明明頭天夜裡還在相愛,翌日她便那般乾脆地棄了他、不要他了?
“你當初為何驟然棄我而去?”問出這句積壓數年的疑惑,盧松風右臂微不可控輕顫。
“因為……”五娘手在案下撓了下,她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給自己打氣:別怕,既孤身至此,就別再遮掩退縮!
“因為我當時一直在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