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履泥塗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履泥塗

*

依照聖諭, 向來由菉竹、朱湛輪班值守。

鰲山觀燈,菉竹一路暗護,卻也刻意避遠天子和五娘, 不窺私談。燈會結束後, 他值守至夜半, 方才與朱湛換班。

醫者仁心,早聽聞李家眷屬染上時疫, 又見深夜赴診的御醫是舊識, 便隱於暗處聽了診治詳情。御醫方藥對症, 只是這時疫本就極易反覆高熱。他望見十一娘天下父母心、半信半疑, 卻因身份隱秘無法現身多言,悄然退下歇息。

今日清晨, 菉竹前來與朱湛會合交接, 尚未靠近五娘新居, 便察覺周遭有異, 心頭驟然緊繃。及至近前,見宅門無端堆滿聘禮箱匣, 更是心急如焚。至茶樓, 先暗中確定五娘安全, 再尋得朱湛,以僅二人方聞的低聲問詢緣由。

“是居士光明正大下聘。”朱湛神色複雜難言,“他大抵……是岑娘子舊日恩客。”

一語落地,菉竹恍覺聽錯, 接著又覺渾身血液倒流。

朱湛垂眸, 低聲道:“聘禮抬至門前,岑娘子閉門死守之際,我已按上刀柄, 終究未動。一則陛下旨意嚴明,只許暗中護持,不得干預;二則……對方未曾破門相逼,亦無半分肢體觸碰。”

菉竹聞言一急,險些脫口責問朱湛何以糊塗至斯,竟不拔刀。

朱湛依舊垂眼,昔年天子也曾遣他暗中護持盧居士三月有餘,防他自戕:“我觀察了一個多時辰,居士及其隨行未攜藏兵刃,居士更是不通武學,此番相談,亦未暗中布控人手、封鎖樓宇與新居。只……居士如今竟住鄰宅。”

菉竹一時失語,五娘選定居所後,他已盡數排查過周遭地勢、戶籍,確認無任何暗道機關。鄰宅一家三代七口,在此安居三十餘年,安分守己,從無異常。

菉竹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盧松風常年廣行善事,那鄰宅人家早年受過他的救命大恩,任由盧松風落腳。

朱湛沉道:“此事須即刻稟奏陛下。你若不便開口,在此留守,我去回稟,一己擔責。”

菉竹心緒翻湧,沉重難言。自打回京一路,天子便待岑五娘敬之愛之,極盡縱容,衣食住行盡數依她心意,事事由她自己做主,就連暗中護持,也特意擇了她相對熟識的自己和朱湛,唯恐岑娘子生惡。縱使數度尋她落空,天子也未增派人手監視管束,分毫不曾干涉她的私事和自由。

卻怎料世事難料,岑娘子竟和居士有這段糾葛,雙雙辜負聖心。

菉竹不敢設想天子知曉真相後的情形,只滿心惶然。自身蒙受天子提攜厚恩,卻疏漏這般驚天隱情,怕是已鑄成大錯。

菉竹看向朱湛,語聲沉定:“何出此言,我去稟報,此事你我同擔。”

真若禍事臨頭,黃泉路上同路。

*

雅間內,盧松風聽完她那句 “我騙了你”,靜默端坐,面目依舊慈悲,倘若此刻有人推門進來,定會以為哪尊菩薩正端坐蓮臺。

半晌,他緩緩開口:“你不必因畏懼陛下,講違心之語。”

便是天子要強留他,他也可以捨身助她遠遁。

五娘一愣,搖頭:“與陛下無關。”話音未落,又急急補了一句,“我方才並未思及陛下。”

盧松風望著她急於剖白的樣子,忽覺字字句句皆如頑石,重重砸在心上。

五娘卻未瞥他,自顧自深吸口氣,把憋了幾年的話一股腦說完:“我是真的騙了你。那事……我一點也不喜歡,沒喜歡過。我回回都在怕,一見那匕首就心裡生寒,劃上去的時候更是熬日子,默默跟自己說總會結束,才能挺過去。但媽媽說你說甚麼,我都只能應喜歡,所以我只會違心地說喜歡、甘願。”

盧松風整個人滯住,連睫毛都凝定不動。

他喉結微動,像在嚥著甚麼,她的話在他心裡反覆迴響數遍,才肯明白含義。他緩緩回想從前,她在下,一雙胳膊都環著他的脖頸,聲聲應著喜歡。事後縱使背對,只要他繞過去尋她的唇,她從來都不會抗拒吻……

這些回憶,怎麼可能都不是真的?

他腦中忽然冒出“自作多情”四字,臉頰一陣燥熱滾燙。

“我曉得盧公子你並非全然惡意,”五娘這時才抬眼望他,“可我並沒有和你感同身受,只覺痛楚。你留下的那些反反覆覆的刀痕,後來終日發癢,我又忍不住夢中抓撓,不斷破皮、流血,反覆結痂。”

五娘言罷起身,圈椅輕響。

她的手在裙帶上停了一瞬,而後褪低裙和襯褲:“你瞧,雖然如今只剩這一小塊還有些黑,凸著,但從前整個肚皮上皆是,猶若死皮。我整夜抓撓,破潰難愈,比眼下駭人百倍。”

盧松風瞧著五娘小腹,聽她言語,瞳孔倏地一縮,心像被誰狠狠攥緊,下意識抬手欲觸,卻發現隔著桌案,空空垂落。

“你說你夜不能寐,” 五娘抬眸直視盧松風,“我這兩年,其實也只是近半年才得整覺,從前每夜皆撓癢到天明。”

盧松風深吸輕吐,一手撫上胸口,心脈又陣陣抽痛,既難以接受真相,又冷不丁冒出一個惶惑念頭:若她之前真隱忍半載,那麼多回,都不敢吐露實情,如今又緣何變得這般坦然直白,忽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氣?

一陣熟悉的無力感席捲盧松風全身,如被人整個摁入深水。

又開始了,他緩緩靠上椅背,上回發作是自鰲山歸來,結果就是他忍不住光明正大見她。

再上回是昨日晌午,使他禁不住在天子和她面前現身。

再上上回,是在武威,那日刀鋒擦著心口過,他沒有躲,捨命棄生,與“水”融為一體,溺水感才稍稍緩解些。

五娘看向盧松風,本想暗中觀察他是否明白、接受她說的這些話,卻突然發現他雖與自己對視,卻好似目光未落在她臉上,他眸中映著兩點光亮,卻又明顯渙散。

五娘暗暗打了個寒戰,心跳陡地加劇,卻並非畏懼,而且原先壓在最底下的一絲心虛浮上,蔓延開來——到底當年是自己沒有坦誠。

“是我傷了你。” 盧松風喃喃自語,“我本不想傷人,到頭來,還是害了人,害的那個人還是你……”

五娘幾番分闔雙唇,終輕聲道:“盧公子,你亦非全然惡意。”

盧松風忽也起身,褪去外袍裡衣,袒露上身,前胸後背縱橫刀痕,亦無一寸完膚,尤其胸口那道凹陷深疤,乍看似心被剜去。

五娘心頭一震,轉念又清醒——不對,這道疤不是自己劃的。

但旁的全是經她的手。

時隔數年,她竟仍能一眼揪出那兩道自己主動劃的,心狂跳不止,別過頭去。

“我亦滿身傷痕。” 盧松風微微朝五娘傾身,眸中逐漸漫開哀求——阿五,看看他,別丟下他。

五娘漸漸轉回視線。

“阿五,我能改。那柄匕首我早棄於武威深淵。往後我們好好過,我絕不會再傷你,我會證明給你看。”

五娘下意識想挪腳後退,卻被他的目光釘在原地。

盧松風又道:“你騙我說喜歡我,假意答應嫁我,卻不辭而別。”

五娘張了張口,又合唇咽回去。

盧松風緊緊盯著她,一字一句:“你的痛苦是我給予的,我負你,對不住你。我的痛苦亦全是你給予,你亦負我,對不住我。”

這話像一張軟網,輕輕罩住五娘,她垂著的指尖顫了顫,眸光也閃爍兩下:興許……要是當年她不欺不瞞,不假意逢迎,是不是就不會虧欠於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算也算不清?

五娘陷入混沌。

可不過半息,她便回神:不對,如果當年沒有那些假意敷衍,她興許根本就逃不出去,又或許早就崩潰了……

五娘垂首後退半步:“盧公子,別再說了。”

盧松風繞過桌案近前一步:“阿五,你欠我,我欠你,我們合該糾纏一生。”

五娘猛地抬眼:不、不要牽絆不休!

要怎樣才能讓他放過自己,舊怨揭過,一筆勾銷?

她腦中轉得飛快,手上竟不由自主開始抓撓,直到揪出最有用的法子,方才停下:“盧公子,我給你弄一回,之後你我一別兩清,恩怨盡消,從此陌路,再不相見,可好?”

盧松風一怔,片刻,應道:“好。”

五娘聞言心底鬆一口氣,如常抬手,嫻熟自解衣裙。

盧松風緩慢移目,上下打量,而後亦自行寬衣。他一身素淨,真無匕首,除卻方才那兩枚同心結,就剩些銀票和藥物,盡數擺到桌上。

五娘一層層剝衫的手未停,心口卻無端漸沉,一縷從未有過的異樣情緒纏纏繞繞,愈演愈烈,卻辨不清是甚麼。

待二人衣衫褪盡,盧松風緩步近前,他素來眉眼柔和,此刻更是繾綣,五娘望著他,心底其實願信他此番不會再傷害自己。可盧松風每靠近一分,她便不受控覺著往泥潭下陷一寸,又如負千斤重石,沉沉地墜。

片刻,她忽然明白這錯覺從何而來,這是紙馬鋪裡常誦的《地藏經》:若遇惡緣,念念增益。是等輩人,如履泥塗,負於重石,漸困漸重,足步深邃!

就在盧松風低頭垂首,手欲攬上,唇要吻下的剎那,五娘抬手狠狠一推。

盧松風猝不及防,身形猛地後仰,退後一步方才站穩。

這一刻,她終於洞悉了心底那縷異樣——竟是強烈的抗拒。

她擰緊眉頭,心頭紛亂焦灼,不知自己緣何生出抗拒。

從未有過,從不曾遇。

可一想到盧松風將要碰自己的身子,便如芒在背,幾欲落淚——明明約定好僅此一回,便可恩怨兩清、陌路別離,這是了結所有糾葛最好的法子,是她自己提出,他亦應允。明明於她而言,誰都一樣,都無所謂!

她急切望向盧松風,有抗拒亦有慌亂愧疚——這回她絕非有意欺誆戲耍他!

“盧公子……”五娘解釋不清,急得唇角下撇,呼吸急促。

盧松風錯愕凝立,靜靜注視她的慌亂無措和一臉真誠愧疚,他的眸子一點點黯下,如唯一一盞燈火被夜風吹熄。他輕垂眼簾,鼻翼微微翕動,似欲深吸一口氣,卻甚麼也沒吸進去,最終唇角牽起一笑,彎腰俯身,拾起地上肚兜,打算遞給五娘穿上。

緊閉的房門忽被人從外猛然破開。言正清雙眸蔭翳,面如寒霜,一眼盡覽屋內亂象。接著身形一閃掠入房中,反手闔門,隔絕滿樓隱衛。

盧松風當即擋在五娘身前,將她嚴實遮護,反手快速將肚兜遞給她。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