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獨無依
言正清心底暗自一愣, 面上卻不顯。他側首看向五娘,溫聲道:“青芽,這位便是我與你提起過的小舅舅。”
轉而看向盧松風, 微微抬手:“舅父, 這位是岑青芽。”
盧松風面色溫潤, 目光慢慢從言正清身上移至五娘臉上,淺笑頷首, 字字輕緩, 如念一般:“岑姑娘。”
五娘肩頭一繃, 下意識要行禮, 但終只膝彎了彎,上身未動;似想悄然攥拳, 卻只指尖捏住袖口, 雙唇緊粘, 一言不發。
言正清餘光瞥見, 轉望向前方鰲山,解圍道:“她有些怕生。”
盧松風依舊微笑, 目光從五娘面上收回, 側身讓出半步。
五娘睹見前方讓開一條道, 未再瞥言正清,只凝望前方,齒在合著的唇後緊咬,脊背繃直, 抬步前行。從盧松風身側過時, 目光死死盯著青石板上的拼接紋路,彷彿只要沿著這線走,就不會出錯。
言正清旋即邁步跟上, 仍與她並肩,相隔一掌之距。
盧松風攏了攏袖口,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彷彿剛想起來:“鏡胤,你是要去鰲山?”
言正清伴著五娘前行,未做停頓,只淡淡點頭。
“我本也打算去,”盧松風笑道,“久未回京,方才獨行走岔了路,從另一頭繞過來。”
言正清再度頷首,見著盧松風不緊不慢追上,似要同行,並未阻止。盧松風行至言正清左手邊,稍稍落後一臂,不遠不近跟著。
五娘餘光瞥見,之後再不往言正清這側瞟。
長街人流如織,兩側花燈如晝。
言正清郎豔冠世,盧松風玉面慈容,二人近身並行,引得行人頻頻側目,有女子掩袖私語,更有稚子拽著母親衣袖,脆聲發問:“孃親,那二人可是神仙?怎生得這般好看。”
細碎議論入耳,五娘卻左耳進,右耳出,毫無波瀾。她瞧見稚子手提一盞紙紮的走馬燈,燭火一動,輪轉山河,心知精巧豔麗,卻無甚興致。不多時,一支舞龍隊伍穿街而過,伴著鏗鏘鑼鼓,起伏遊走,旁側胡旋舞者笑靨明媚,繞她一圈,眾皆喝彩。她知熱情熱鬧,卻仍牽不起情緒,亦無回應。
忽見路人手中一盞蓮花燈,形制與天子燈謎所贏那盞極為相似。再憶起鎮上夜市時,竟半點歡喜緋色也無,只想著,那時他已喚她娘子,卻仍瞞著帝王身份。
言正清一路留心五娘,終是按捺不住,伸手探向她身側,打算不管她允不允,都先牽住。
“陛下。”盧松風忽低喚一聲,“陛下可還記得年少光景?彼時殿下尚未出世,長姐帶著陛下和微臣出宮逛元宵。也是這般舞龍穿街,你我年紀皆幼,一路追著龍燈奔走,長姐怎麼喚也不停步。”
提及先皇后,言正清斂色鄭重頷首。便是這一瞬分神,五娘便和二人拉開三四步距離。
言正清快步追上,盧松風亦緊隨其後。
街邊擺滿精巧的兔子燈,燭火一點,灼灼兔眸,不少閨閣小娘子圍在攤前挑選。言正清見五娘朝燈攤走去,心念微動——雖生辰不詳,但她多半屬兔。他正要開口,身側盧松風先笑道:“這兔子燈別緻靈動,岑姑娘可喜歡?”
話音未落,便要掏錢購置。
五娘置若罔聞,似也全然無意燈盞,徑直從攤位前走過。
言正清沉眸掠向盧松風,二人視線空中交匯,盧松風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言正清未置一詞,只快步跟上五娘,伴在她身側。
三人漸漸行至巍峨鰲山下。
鰲山燈火層層堆疊,流光漫溢四野,遊人愈聚愈密。言正清微微側身,替五娘隔絕人潮推擠,無意間竟將盧松風一併擋住。
念及五娘頭回觀鰲山盛景,這亦是扎制的活,言正清溫言細語:“鰲山共分九層,扎得十分精巧,一層一典故,最頂層是西王母祝壽。”
五娘終於有了反應,緩緩抬眸,仰望漫天燈影和工藝。
“第八層是八仙過海,七層麻姑獻桃,”盧松風自然而然接話,語速從容卻也無縫,不留旁人插話餘地,“往下依次是神女行雲、蟾宮折桂、鵲橋相會、鯉躍龍門、百鳥朝鳳,最底層國泰民安,以巨鰲負山為基。”
即便第一層“國泰民安”四字赫然醒目,他依舊說道。
話音未落,言正清已開口:“此鰲山由淮、揚、蜀三地燈匠合力扎制,淮地扎骨、蘇地描彩、蜀地造機關,各司所長。去年十月奉詔入京。臘月望日合築,正月初十試燈,直至今日十五,方得燈火齊綻。”
“年後正月十七,便會盡數拆除。”盧松風隨即補全。
忽有兩名鶴髮清癯的老者趨步上前,對著言正清長揖行禮:“黃公子,萬安。”
言正清淡淡頷首。
二人又朝盧松風拱手:“居士。”
盧松風含笑應下。
五娘見狀默默右挪數步,與二人拉開距離,似是研究鰲首如何扎制。
明明尚在遠處的盧松風,轉瞬忽落至她身後。五娘旋即要躲,周遭卻人流簇擁,進退無從。
盧松風面上溫潤笑意不改,壓低聲音,唯二人可聞:“改日我登門拜訪,阿五不會不歡迎吧?”
另一邊,上前見禮的兩位老者皆乃戶部實幹重臣,性情耿直。二人見天子親臨觀燈,倉促定色後,直言近來漕運轉糧要務。言正清只決斷核心癥結,便止住二人絮語。
待他回身,盧松風已歸回原位,仍在他左手一臂之處,坦然帶笑。言正清神色未改,不知是否窺見方才隱秘一幕。他走到五娘面前,溫柔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言罷,護著五娘繞離鰲山,五孃的右手還是藏進袖中,悄攥成拳。
馬車就在近旁,五娘踩凳登車,言正清抬手虛扶。待她身影隱入簾內,他才緩緩垂臂,回身而立。
盧松風佇在三步之外,攏袖淺揖:“陛下一路慢行,臣便不送了。”
言正清頷首:“舅父早些安歇。”
說罷抬步登車,簾落門關。
馬車緩緩駛離長街,窗外喧囂還未散去,人聲笑語與叫賣聲混成一片。須臾間忽炸一聲爆竹,火光自窗隙一閃而逝。接著爆竹聲密起來,煙火接連升空,流光在窗上明明滅滅。言正清推開窗,晚風湧入,裹挾淺淡硝煙,並不寒涼。
又一簇煙花於夜空盛放,五娘迅速朝天上瞥了一眼,流光尚映在眼底,便垂眼收回目光。
言正清抬手合上窗,她面上的橙紅火光也隨之一點點褪去。
“可是哪裡不適?” 他放柔了問。
片刻,五娘輕輕搖頭。
他凝視了一會兒,聲沉兩分:“那是心中有事?”
五娘仍未分唇,側過臉,目光落在車壁上。
言正清靜默片刻,續道:“舅父年紀大了,行事有時失分寸。你若不自在,不必勉強。”
五娘亦未應聲,車抵李府,他叮囑她早些歇息,目送府門闔上,方才登車回宮。
言正清剛入御書房,尚未落座,便有內侍匆匆門外通傳:“啟稟陛下,刑部尚書求見,要事稟奏。”
言正清順勢落座,命其進見。刑部尚書大步入殿,神色凝重:“臣參見陛下!邊關急報,逆黨崔昀已於北地極邊轄縣擒獲,現下暫押當地。”
“即刻解送歸京。”言正清語氣乾脆,不詢分毫詳情,抬手示意退下。尚書不敢多言,俯首行禮,躬身退出殿外。
待殿內僅餘近侍,言正清臉色一沉:“宣蒼葭來。”
現下龍組由淥波統轄,蒼葭僅司職尋常差事。王順雖心有詫異,卻仍一言不發,即刻外出傳旨。
未及一刻,蒼葭疾步入殿,掀袍下跪,欲行匍匐大禮,卻被言正清抬手製住:“不必拜了,即刻調取卷宗,只要兩樁舊事日期。其一,沉積玉為她贖身確切時日;其二,舅父當年尋人之前,遞信入宮,約朕議事的具體年月日,速速呈來。”
蒼葭正暗忖兩事有何關聯,言正清又下令:“另有一封信函速發武威。”
說著將一封僅限武威知府趙籌親啟的密信置於桌沿,他要詳詢當日救治盧松風所見舊傷。
王順捧信轉交蒼葭。蒼葭知曉特意指派自己督辦,便是要層層保密,即刻領命盡職,不敢耽擱,不出半刻,兩份卷宗親自遞呈御前。
言正清僅掃一眼,臉陰鷙得像淬了毒,睨著下首蒼葭,聲亦冷沉:“朕予你一次將功贖過的機會,徹查盧松風。”
*
李府。
五娘回到西廂,方覺貼身衣衫早被冷汗浸透,又在歸途悄然風乾,貼身發涼。
她在床沿靜坐片刻,無心更換衣物,徑直出門去往正房。行不多時,便見府中婢女步履匆匆,氣氛緊繃異樣。她攔下一人詢問緣由,那婢女屈膝急稟:“出事了!大小姐忽地高熱不退,萬分兇險!”
五娘心頭一緊,快步狂奔。未至屋內,便望見十一娘滿臉焦灼跪守榻前,頻頻祈願,李崇亦寸步不離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她佇立屋外片刻,默然退出院落。
之後再一細問,才曉得七娘也同樣高熱。恐是早前出街不慎沾染時氣,二人最體虛,一併病發,來得又急又猛。
五娘聽罷,再度改道,未尋玉生煙。
翌日清晨,李府上下依舊人心惶惶。七娘與么么高熱反覆、遷延不退,十一娘、玉生煙等人徹夜守侍,未曾閤眼。五娘不忍添擾,獨自前往新居,收之前定好的炭柴。
剛到不久,便傳來叩響。
五娘開門之際,以為是送炭薪的,抬眼卻驟地一怔。板車上並無柴炭,反而堆滿一式木箱,定睛細看全是雕著喜慶紋樣,精緻繁複的樟木箱子,分明是……婚嫁納聘所用禮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