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狹路逢
五娘尚未完全轉過彎, 兩頰已倏地發燙:怎、怎麼突然講這種話?
她腦中白了一霎,回神後又暗自嘀咕:不對啊,除夕之後, 他也沒來瞧過她。
這疑問一閃而過, 心裡主要是無措, 不知如何接話。
她轉半圈身子,再往前挪一步, 對著桌案, 胡亂收拾起他未整理完的半箱零碎。
言正清微微偏頭, 目光追隨五娘, 凝望著她的背影,他想上前從後將她擁住, 再掰過她的臉, 深深吻下。
但她一定會受驚、縮肩, 甚至惶恐臉白。
他端起茶盞, 一飲而盡,將衝動和茶水一併嚥下。
五娘始終覺著背上有道灼熱目光, 燙得脊背發緊。
她輕聲囁嚅:“還差一樣東西, 不在這, 不知放哪了。”說罷轉身,垂著腦袋不看他,卻想從他身側繞過去,“我去找找。”
“漿糊?”言正清追問。
五娘一愣, 的確是。
她尚未應聲, 他便溫聲續道:“我陪你一道找。”
她向來習慣把漿糊分裝進大大小小的瓷罐存放,都搬來可不算輕。
五娘腳下一頓,一時未能成功繞過面前這道挺拔身影。
言正清似乎當她默允, 一言不發往裡走。五娘雙唇微分,復又合上,隨他一道步入裡間。
房內立著一排排空木架。
見他緩緩環視,五娘心頭微促:“鋪子開起來後這間就是庫房,架子備著存貨物用。”
話一出口,暗自懊惱:怎麼主動同天子介紹起來?
“排布尚可,稍作規整便妥。”
“哪裡還要規整?”五娘追問。
言正清抬手指點:“內裡與高處日後堆貨,拿取極不方便,你不妨順著架子走上一圈。”
五娘緩緩邁步,起初邊走邊瞥言正清,不到半恍然大悟,就不瞧他了——她和玉生煙等人佈置時,只求多擺不浪費,假想過穿行,卻不曾真走。此刻親身一試,方知天子是對的,謝字到了嗓子眼,一頓,闔唇。
二人出庫房步入庭院。
首間乃是柴房,五娘心知漿糊多半不在此處,卻仍打算順道尋看,推門時見言正清環顧院落,索性開口:“這裡是柴房。”
橫豎這宅子由他出資置辦,給他介紹得了,省得暗自打量。
言正清頷首:“打理整潔。”
五娘瞥他一眼,行至下一處,緩聲再道:“這是廚房。”
“清爽齊整。”
五娘默不作聲,一順前行臨近茅房。她自然不會進去找漿糊,卻偏望著他開口:“那處是茅房。”
看他還怎麼誇出花來。
言正清語氣平和:“選址穩妥。”
五娘暗自咬牙,面上無笑,心情卻莫名輕快幾分。
行十數步,又見屋舍。五娘想也未想,便抬手要介紹,指尖頓住,口也一啞——這是她自己的寢房!
她忙轉腕,偏一丈,改口:“這是桃樹。”
言正清眸底微漾:“春可賞花,秋能食果,兩全其美。”
五娘眨眼,他怎麼猜中她的心思——前些日子移栽此樹,便是這般盤算,要是隻開花沒果子吃,她可不願花錢,還不如她扎假的。
五娘抿了抿唇,含糊指寢房道:“漿糊多半在這裡頭。”
避無可避。
為搬遷方便,房門敞著,只垂一道簾。
不待五娘抬手,言正清已上前一步,輕輕掀起布簾,穩穩替她撩著。
五娘垂首彎腰,從他臂彎下鑽過,只覺頭頂灼熱,心思紛亂。房內堆著未收的行李,將走道擠得逼仄,二人落腳的剎那,肩頭猝不及防相貼,彼此的呼吸清晰溫熱。
一時靜謐難言。
五娘一頓一頓轉頭,指牆上介紹:“這是畫。”
言正清抬眸望去,一眼便認出是仿前朝名家蘇六合的名畫。蘇六以穠麗明豔,獨樹一幟。可眼前的仿作徒學來濃豔色調,乍看尚養眼,卻經不起細瞧,筆法頗僵。
他一時語塞,誇不出口。
二人在房中尋了片刻,果真找到漿糊。言正清幫她將罐子分作三撥,先盡數挪至院中,再逐一往前廳規整擺放。
正忙著,前頭忽然傳來動靜。原來十一娘倆兒子回了書院,她獨自在家,便帶著夭夭與乳母一道過來瞧瞧。一行人自庫房穿出,十一娘陡然瞥見言正清,雙膝一軟,下跪磕頭:“妾身見過公子。”
一旁乳母此情形,雖不知情,也慌忙跟著跪拜,驚到襁褓中的么么,放聲大哭,怎麼哄都無濟於事。
五娘定在原地,身形逐漸僵硬。
言正清將她的變化瞧在眼裡,方才一路說笑,亦蠢蠢欲動,但更多的竟是思及皇莊上沒日沒夜使喚她,虧欠良多。
他垂眼,開口語氣依舊溫和:“罐子還剩些,我幫你挪到前廳,就先回去了,府中尚有瑣事待處置。”
須臾,五娘極輕地點了下腦袋。
么么依舊哭啼不止,王順不知打哪冒出來,抱起剩餘瓷罐。言正清空手走了兩步,忽又轉回身,目光落到五娘面上:“元宵節戌時半,我來李府尋你,一道出去逛逛?”
五娘緘默。
言正清嚅了嚅唇,轉身離開庭院。
么么號啕不歇,五娘緩過神來,也上前幫忙哄勸。七娘與玉生煙聞聲走出,唯有三斤上回樣貌嚇到過一回么么,仍躲屋內,不敢出來。
十一娘反倒拉著五娘回了寢房,兩兩私下,猶懼天子,附耳低語:“方才公子約你,你怎麼不應聲?”
說罷稍稍退開。
五娘望著十一娘。
十一娘湊近輕道:“你以為他是頭一回啊?”
“除夕夜——”
“後來他還來找過你兩回,”十一娘打斷,“湊巧我們都不在,一回逛廟會,第二回便是來看這宅子。”
五娘微微張目。
十一娘再附耳:“我先前沒告訴你,是想著男人越易得到越不珍惜,讓他多撲空幾次,你瞧,這不就主動約你過元宵了?”
元宵可非尋常時日,從前紅杏閣裡,便是恩客也需陪家人,天子卻特意約她,想來經此欲擒故縱,名分指日可待。
十一娘不禁浮起笑意。
五娘知曉兄姊向來對自己用心良苦,默默逐字消化十一孃的話,卻比姐姐多思一層:十一姐不知他是天子,可李大人在朝為官,此次遷居又多得李大人相助……
她旋起唇角:“姐姐放心,我會去的。”
二女再出來時,么么已止啼。眾人閒聊片刻,五娘喚玉生煙、七娘同入庫房,言說要重新規整木架。玉生煙點頭應下,忽話鋒一轉:“我方才隱約聽了一耳朵,公子約你出去?”
五娘一怔,隨即輕輕頷首,七娘則望向玉生煙,一臉茫然。
玉生煙眺向窗外,輕道:“去吧,你自個多留心甄別。”
五娘輕輕應了一聲 “嗯”。柴房無柴,廚房尚不能開火,眾人天黑前一同回了李府。臨走前,五娘私下拆了言正清送的賀禮,一一細看,有她偏好的糯口糕點、暖爐茶具,亦有胭脂頭面。其中一支赤金鑲寶的雙股釵,雅緻非凡,幾處手藝與她做的扎花異曲同工。單論此釵,著實喜歡。
*
禁宮,萬籟俱寂。
言正清回宮之後,即刻入殿處理要務,接連召見大臣議事決斷,後又獨坐御書房,埋首批閱奏章。這半日間隙,偶爾會隱秘回想今日同五孃的見面。
至深夜就寢,躺到床上,腦海裡就只剩下她——今日所見背影、眉眼,還有那雙抿或張的淡唇。他手在被下微動,數次探伸又收回,終是按捺不住。事罷,昏暗中望著帳頂,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笑意,隨後叫了水。
這五日過得格外漫長,好不容易挨至元宵,黎明祭祖,正旦朝會,午時賜宴群臣,入夜登城樓賞鰲山、與民同樂。
儀式一畢,他未回宮,只在偏房換上微服:荼白盤金繡錦袍,藍裡袍,配金扣皮腰帶與同套束臂。自返京後,梳洗皆由王順伺候,今日朝會、宴會、登樓,連換三套,言正清皆只掃一眼銅鏡,此刻卻凝眸注視鏡中半晌,吩咐道:“換一頂白玉冠。”
眼下這墨玉冠恐不襯氣色。
周身打理妥當,言正清即刻乘車,匆匆趕去李府。
*
李府西廂,五娘正臨鏡理妝。
她執著言正清所贈赤金鑲寶雙股釵,沉吟片刻,輕輕放回妝匣,轉取旁側一支雙股琉璃釵,曲處以赤金相銜——喬居十一娘執意贈她華貴頭面,她婉言推辭,為了讓十一娘安心,自置了一支心頭好,恰好也是雙股樣式。
她將琉璃釵簪於發後,綴上兩朵親手扎的小梅花,收拾妥當步出屋舍,正撞見十一娘掀簾探頭。五娘揚起唇角,同十一娘對了一眼,徑直行向府門。
時近戌時半。
言正清未下車時,已得隱衛稟報五娘在府。可待王順叩門,他仍不自覺抿緊雙唇。
直至朱門開啟,見五娘靜立門內,他方神色舒展,同她漾開一笑。
五娘亦上下打量他一番。
二人默然無聲,往燈火喧騰的夜市緩步行去。
走了四五步,五娘遙遙眺見高聳入雲的鰲山峰頂,輕聲發問:“那便是鰲山?”
言正清頷首:“它在城南,沿此行路,約莫半個時辰可達山下。”
五娘依舊凝望璀璨山頂,輕緩道:“我還是頭一回見。”
紅杏閣雖在京城,卻甚少能夠外出。
言正清默然不語,只再邁步時,身形悄然向她更挨近幾寸。
又行數十步,五娘才偷瞟他,猝不及防撞入言正清眼中。她忙移開視線,可剛剛入目的高挺鼻樑、深邃眉眼卻揮之不去,忍不住再偷瞥一眼,再度與他視線相撞。
“屬下見過皇公子!”有朝臣攜家人夜遊,認出天子,愣怔片刻後,掩下驚惶,近前躬身見禮。
五娘將頭埋得極低。
言正清仍與她緊挨,淡淡頷首,未再多言,繼續陪她往鰲山方向行去。
五娘頭回逛京城元宵夜,只覺除了燈籠更盛,竟與先前逛的鎮上夜市相差無幾。正思忖間,忽見前方有猜燈謎的,一對小夫妻正相攜把玩,她心頭一觸,視線急急錯開,耳根微燙。
“蓮花燈還在我那。”言正清低道。
就在車上。
少頃,五娘輕嗯一聲。
前方人潮忽擠,摩肩接踵,眼看五娘就要被撞,言正清連忙抬手扶住她的肩頭,替她擋開往來行人。
片刻,五娘瞥了眼他的手,又看向自己肩頭,輕道:“謝謝。”
“嗯。”他說著鬆開兩手,緩緩垂落。
二人一垂首、一垂眼,默然前行。前方先有一對挽臂夫妻走過,不多時,又有一對伉儷十指緊扣,並肩在前。
二人同時瞥見那相扣的手,五娘移目,指尖忽被輕輕一碰——是言正清探指,若有似無撫了她小指一下。
五娘未作聲,言正清遂伸來整根手指,欲勾她的小指。
五娘眨了眨眼,刻意往前眺,不去瞥他手上動作,卻見燈火流光裡一襲素衣緩步走近,未遮面容,眉眼分毫畢現!
五娘心跳抖然加劇,猛地回勾住言正清手指,攥得緊緊,言正清唇角翹起,順勢抬首,脫口呢喃:“舅舅?”
五娘急急側首瞥言正清,又望盧松風,見二人相互頷首,一股寒意瞬間躥遍四肢。察覺言正清其餘手指也要探來,五娘手帶著肩膀飛快一縮,言正清手上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