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心上枷
朝賀禮成, 宮中賜宴,言正清端坐中央御座,冕旒垂落, 神色莫辨。
諸國使臣依序執盞躬身, 齊聲恭賀:“歲序更新, 願吾皇福壽綿長,四海承平。”
“蒙陛下恩賞賜宴, 臣等外邦世代感恩聖澤。”
“君上恩澤廣佈, 四海同仰天威。”
言正清沉道:“盛世共安。”
而後傳旨開宴。
絲竹繞樑, 珍饈列案, 席間眾臣與使節推杯換盞、談笑應酬,一派融融暖意。異邦使節為賀新歲, 遣一眾異域女子登臺獻舞, 步履婀娜、身姿綽約, 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 席間不少目光皆被其牽住。
言正清目光漫不經心掃過戲臺,最終落於自己案上金樽, 指尖輕執杯身, 卻未舉杯, 唇角亦未揚起,周遭隱隱泛著與熱鬧宴席涇渭分明的寒氣。
他執樽的指節微微蜷起,垂落眼簾——昨日她那番拒絕說辭明顯沾了酒意。
她與哪些人共飲守歲?
又有多少人見到她醉後模樣?
他恨不得即刻恢復龍組細報,如往日般, 將她的一舉一動盡皆掌控、全知全曉, 卻又不願這段時日的剋制與改變前功盡棄,亦不想同她食言。
使節盛宴落席,循舊例宗室依次入殿賀新歲。
溧陽著翟衣, 戴全套頭面,兩博鬢飾寶鈿,規制端嚴。她今日敷了厚粉,將昨夜哭腫的雙眼遮得嚴嚴實實,入殿時昂首沉步,至丹墀下斂衽行禮:“臣妹參見皇兄——”
話未講完,猝與上首言正清目光相撞,溧陽急急垂首,髮間鳳釵輕晃——終究還是不能同皇兄對視,一瞥便難忍淚意。
半晌,嗓子發緊續道:“恭賀……新歲。”
言正清淡淡“嗯”了一聲。
溧陽依舊垂首:“臣妹備了些歲間薄禮,敬獻皇兄。”
往年她給言正清的年禮,必是提前數月,精挑細選,今歲因被拘永安殿,又減用度,半是賭氣半遺忘,竟未及備辦,宮人呈上的不過是常例御用文房四寶。
“公主有心。”言正清命王順收禮,亦奉回常規御賜之物——御書福帖、貢茶並數匹雲錦。
溧陽喉嚨一哽,羽睫輕顫,直起脖頸,頭仍不抬:“謝陛下賞賜。”
少頃,再度躬身:“臣妹告退。”
言正清頷首。
溧陽轉身離殿,裙裾掃過玉磚。
她離去未久,便有內侍於殿外躬身稟奏:“啟稟陛下,孫大家已入宮候旨。”
言正清親往尋訪五娘,命人護送溧陽回宮之時,便已下旨尋訪賢德女儒,改任溧陽傅母,最終挑中名滿天下的孫氏——世人敬稱其孫學士、孫大家。此女曾以女子之身執教漱石書院,後因故離院,自建山房,專授女學,才德兼具。天子遣人延請數月,她皆以山野散人不慣宮儀為由婉拒,今日方應允入宮。
言正清抬首:“宣她進來。”
王順曉得天子這是要親見,當面交代事宜。然而不到半個時辰後便要開宗室宴,時間緊迫,他即刻轉身吩咐手下內侍,速引人來。
孫大家入殿後,言正清簡短問詢叮囑,而後移步赴宗室歲宴。
宴罷入夜,仍有公務纏身,忙至亥時三刻,方得閒翻閱來日排布——正月初二循舊例,天子需戎服策馬,親臨校場,開弓射禮、演武閱兵,犒賞三軍。從卯時至午時,諸事排得滿滿當當;待過申時,又要私召四品演武將領,商議軍備。唯有午未校場賜宴,方能稍作喘息。
言正清合冊啟唇:“王順。”
“奴在。”
“明日備妥便服。”
王順心頭一跳,瞬間會意,垂首應諾,之後伺候言正清更衣安寢,殿內漸歸靜寂。
翌日大年初二,言正清一身束腰文武袖,襯得身形挺拔。校場上挽起硬弓,箭矢破空,穩穩正中靶心。
場中將士齊齊躬身山呼,聲震雲霄:“陛下英武!國運昌隆!”
午時,言正清於校場賜宴,待未時初,便起身入內,悄然換上便裝,出校場徑直往李府尋去。王順上前叩門,門童啟扉一瞧,脫口便道:“又是你們啊!”
王順正要開口,門童已接著說道:“二位來得不巧,今日一大早,府中所有岑娘子便俱往廟會了,皆不在府中。”
王順一愣,不敢回望身後,半晌才戰戰兢兢追問道:“諸位娘子赴哪處廟會了?”
“安濟街的城隍廟會。”
王順暗自思忖,城隍廟路途可不近,單去程便需兩刻鐘。天子申時須返校場,軍備不怠,即使此刻動身,只瞥岑娘子一眼便折返,也來不及。
他硬著頭皮抬眼望向身後,見言正清立在階前,負手而立,神色沉靜無波,顯然決意在此等候。王順忙謝過門童,躬身垂首,靜伴君側。
與此同時,五娘一行人正玩得盡興,全無歸意。今日大夥喚上三斤——他出來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起新衣,打理得利落乾淨,身上無半點異味。
廟會上人山人海,前方圍了一圈人,眺不見內里正演甚麼。眾人湊熱鬧往前擠,玉生煙身形最高,最先瞧清檯上景緻。
七娘用肘尖拐他:“到底甚麼呀?”
玉生煙避而不答,反衝五娘一笑:“這景緻,不如我們阿五。”
五娘一愣,雖然莫名,但臉頰仍禁不住泛起紅暈,接著踮腳伸頸去瞧。七娘與十一娘亦緊隨其後,同時眺清檯上西域藝人正獻藝反彈琵琶。
唯有三斤依舊瞧不見,一直細碎嘀咕,旁人只當雜音,幾人卻聽得真切,他在追問究竟是甚麼。
七娘快言快語,笑說起守歲玉生煙撫琴,喝醉的五娘聽著聽著,突然執意要給眾人展示琵琶技藝。她當時還攔說不過是《醉琵琶》,在場誰不會?
七娘講得繪聲繪色,玉生煙偶爾插言補充,說彼時五娘臉蛋通紅,堅稱自己學了不少新曲,非要獻藝。彈至興起,竟起身抱琵琶而立。玉生煙也笑著起身,扶著琴頭手把手教她反彈之姿,五娘片刻便學得有模有樣。
三斤聽完,立馬笑道:“那是不如我們阿五。”
“不如阿五!”
“不如阿五!”
眾人紛紛附和起鬨,五娘面紅耳赤,垂首埋肩。七娘笑得身子發軟,順勢倚入玉生煙懷中,玉生煙抬手將她輕擁住。
十一娘今日未帶兒女,隨眾人一同出遊,方才也跟著起鬨,此刻望著窘迫的五娘,唇角卻緩緩撇下,笑意漸斂。
五娘渾然未察十一孃的異樣。廟會之上,除了百戲遊藝,更有說書卜卦、居間牙人沿街攬客,或薦傭工或租屋宅。
五娘禁不住朝牙人攤位走去,回頭望了眼十一娘——她們幾人中,唯有十一娘最諳京城情勢,有她在側照應,可防吃虧上當。
十一娘會意,緩步跟上,望著五孃的背影,守歲夜忽湧心頭:彼時門童回話,七娘隨口打趣:“阿五,甚麼貴人?是不是公子啊?”
五娘呵了一聲,睜大眼,兩頰紅彤彤:“是啊,是言正清。”
那時十一娘聽見,並未多想,直至初一晌午,她倆兒私下尋來,言說“言正清”乃當今天子名諱,書院行文皆需避諱。
十一娘心頭驟驚,強自壓下,白日裡只尋七娘套了些話,玉生煙近前便緘口。夜裡,她在榻上為李崇捏肩,狀若無意輕道:“老爺,今日聽阿五她們說起,才曉得阿五是搭別莊那位公子的車回京的。如今大過年的,公子卻不曾來瞧她,不知是真忙,還是——”
“還是甚麼?”李崇打斷,“公子行事有度,若不是有心,怎費工夫到如今?你妹妹是個有福氣的,莫替她瞎操心。”
天子聖旨在先,他不便斥責十一娘,躺下闔眼:“睡吧。”
十一娘替李崇掖好被角,回想他言及公子時的肅穆神色——從前他官階尚低,她未深思這神色深意,如今能讓他如此恭敬的,除了天子,還能有誰?
十一娘心頭倏地一慌,脖頸冰涼。
繼而又在心裡慢道:原來自己能被李崇扶正,並非憑自身本事與情分,而是沾了五孃的光。
她明曉得自己對李崇無男女之情,卻仍忍不住生出一絲酸澀。
亦暗自思忖:若五娘能與天子情分長久,來日么么婚嫁,二子入仕,皆得登雲梯;可若天子只是一時興起,日後她家恐會遭五娘牽連。
望著身側李崇睡顏,較之天子尊崇青春、俊美無儔,她竟禁不住對五娘生出一絲隱晦妒意。
轉瞬被理智壓下。
十一娘嚅了嚅唇,自別莊待產至今,天子皆看在眼裡,勢必早將她與五娘視作親友,她無路可選,唯有傾力相助五娘,亦搏自家前程。
“姐姐,你瞧這處如何?”五娘拾起左上角宅契,遞到十一娘面前,請她把關。
十一娘見她屬意城西,溫聲規勸:“你初來京城,莫要選城西,魚龍混雜、紛擾頗多。不如擇城南而居,地界清靜、治安更佳,與我住處也不算遠,往來便利。”
三斤亦在旁附和,說自己住的城牆根棚子,沿城牆走片刻便到城南;況且,城南離城北的紅杏閣最遠。
五娘略一思忖,點頭應允。
十一娘遂悉心為五娘揀定城南三處宅院,同牙人敲定初六同日看房,省卻往返折騰。
諸事議定,五娘忽然回頭,急急張望身後。
十一娘見她縮肩,遂關切道:“怎麼了?”
五娘搖頭:“沒事。”
方才她心一緊,莫名覺盧松風也在廟會中,回頭時雖見一道白衣人影,可那人轉過身來,眉眼口鼻無一處相似,虛驚一場。
五娘轉回頭去,廟會僻靜簷角下,盧松風靜靜倚在柱後,隱而不現。
眾人盡興而歸,門童將白日裡有人登門等候之事稟明十一娘。她默不作聲,並未轉告五娘。
言正清那廂,連日躬身料理庶務,將諸事盡數趕畢,初六終得閒暇,縱使昨夜已問詢過一回,仍宣來隱衛,再度確認:“她今日可在府中?”
現任龍組統領名喚淥波,據實回稟:“回陛下,夫人現在府內。”
言正清不再耽擱,旋即出宮,徑直奔李府而去。
門童啟扉,見是熟客,不由輕嘆一聲:“客人又來了,今日府中諸位岑娘子盡數出去看房了。”
隆冬時節,王順竟沁出薄汗:“勞煩小哥,諸位娘子往何處看房去了?”
門童搖頭,他怎會打聽這些私事。
王順僵硬轉身,回望言正清,只見天子面色鐵青,全無前兩回撲空時的沉靜。
言正清隨即問責龍組,才曉得皆因自己下旨嚴禁窺探五娘,竊聽私語,隱衛們不敢逾矩,以致訊息滯後。又因為他早前吩咐任由她自選宅院,所以隱衛們也不曉得選址細節。
眼下唯有暗中隨行護持的朱湛知曉她們行蹤,可他此刻正跟著五娘一行人看房,無從尋問。
言正清午後尚有要務,僅有這半日空閒。他略一思忖,李府地處城西,那夜香郎收的亦是城西夜香,五娘必在城西擇宅。遂踏遍城西街巷,細細尋覓,卻始終未見人影。待時限將至,只得壓下心頭千萬情緒,再度折返回宮。
是夜,言正清做了一個許久未做的夢。
夢中,已故皇叔遞來一顆石蜜。他未啟唇,那糖卻自滑入喉間,下一瞬畫面驟轉,卻不再是先帝抱著他勸慰,而是與他執手的五娘,面無表情,一根根扳開他的手指。他拼盡全力蜷曲、緊握,手卻不聽使喚,眼睜睜看著她脫手、轉身,步步遠去。
他急追急喚,“娘子”“青芽”“小五”,甚至大喊了一聲“梓潼”,五娘卻始終不曾回頭,愈行愈遠。
在她徹底消失那一霎,言正清倏地從榻上坐起,青絲散亂,涔涔冷汗浸透寢衣。
良久仍心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