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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諸般果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諸般果

言正清緩緩轉頭, 與盧松風目光短暫相接,只覺這話透著怪異,心底無端漫起一絲不適。

他憶起數年前, 舅舅曾言有喜事相告, 莫非此番歸京, 又有良緣將近?

念及舅舅心結剛緩,言正清不願揭人傷疤, 淡淡開口:“姻緣信物, 自當親送方顯誠意, 朕不便越俎代庖。”

須臾, 盧松風瞥向殿內燭影,淺笑低應:“陛下所言極是。”

二人靜食菜餚, 偶有閒談, 皆不貪杯, 進食亦簡, 尤以言正清每道菜最多隻動三筷。食罷撤膳,二人移步圍爐旁, 靜候跨年。

鎏金三足蟠龍圍爐通體精鑄, 獸首銜環, 爐中熾炭赤紅,暖意融融;旁列玉柄燻爐、鎏金暖盞,錦帷垂落。坐了半晌,言正清忽然吩咐:“取些蜜橘與生餈粑來。”

“喏。”王順連忙領命傳下, 片刻便奉——蜜橘六個, 六六大順;餈粑八塊,八方納福,錯落擺於白玉盤中。天子要的生餈粑, 自然亦備鎏金嵌柄烤夾,王順躬身趨前,執夾欲代為炙烤侍奉。

言正清淡晲他一眼。

王順心頭一凜,思忖片刻,遲疑著將烤夾遞至言正清手邊。言正清看也不看,隨手接過,執夾輕撥,慢條斯理烤起蜜橘和餈粑。

竟真如自己所料,王順心下微訝,垂首默退至側旁。盧松風卻緩緩撩起眼皮——天子炙烤嫻熟,絕非初次為之。

盧松風瞥著爐上餈粑,淺笑開口:“臣記得陛下年少時,最喜此物蘸糖而食。”

少頃,言正清唇角微扯:“兒時最是安穩,母后尚在,闔家相守。”

餈粑難熟,他轉烤蜜橘,炙至微暖,遞給盧松風一個。

盧松風雙手接過,躬身輕道:“多謝陛下。”

言正清放下烤夾,自取一枚蜜橘,二人各剝各的,靜謐無言。盧松風見爐中炭火疏密不均,不等內侍上前打理,自取火鉗輕撥理順。言正清瞥了一眼,未置一詞。

二人慢烤淺嘗,皆食性清寡,略品便止。

夜色漸深,亥時三刻,簷外爆竹零星響起,劃破靜謐。盧松風斂袖開口:“往年臣久居京中,歲末諸事皆安頓妥當;此番歸京倉促,府中雜事尚未料理,尤以經書、手澤,亟待歲末親收封存。臣想趁此歸府處置,來年再伴御前。”

往年除夕守歲後,盧松風皆留宿宮中。

今夜皇城放夜無宵禁,言正清無強留之由,心底亦無留他之意,淡淡頷首。二人再無言語,靜坐爐邊。

漸近子時,二人一同起身。

盧松風隨言正清入寢殿設案焚香,沉水沉香嫋嫋升騰,言正清遙望天穹,祈國祚綿長,繼而飲盡屠蘇,御筆揮毫,親書“太平有象”新年吉語,鐵畫銀鉤。

禮畢,恰至歲新之時,宮城內外菸火次第升空,窗外流光溢彩。盧松風拱手躬身,向言正清辭行:“臣辭駕歸府,恭祝陛下新歲安康,萬事順遂。”

言正清頷首道:“舅父緩行,新歲順遂,閒時常入宮一敘。”

盧松風頓了頓,低低應一聲好,而後恭謹退出殿外。

待殿門重合上,言正清吩咐王順:“取便服來。”

王順心領神會,即刻取來一紺宇色鶴紋錦袍並墨色披風,伺候更換。言正清換罷微服,並未抄近路出宮,反倒繞遠,悄然至永安殿外。

殿外值守的小太監見狀,即刻上前稟於王順,王順轉而躬身啟奏:“陛下,殿中燈火已熄許久,殿下已安歇多時。”

言正清眺著緊閉的殿門,沉默不語。

王順斟酌片刻,輕聲再稟:“殿下晚膳食蓮子桂圓粥,佐素餚,蜜餞小點,胃口平順,身子無虞。宮人皆晝夜悉心照拂,未有半分疏漏,今日亦已請百家班入宮,白日裡供殿下解悶消遣。”

言正清靜立片刻,轉身離去。

永安殿內漆黑一片,卻難掩榻上人的躁動。溧陽輾轉反側、心緒難寧——那日被盧松風一番話震懾失神,待她折返寢殿時,皇兄早已離去。

她一心要求證,翻遍宮中史籍,所載歷歷分明:古來金枝玉葉,帝王常下旨命駙馬和離,縱使駙馬抗命,終難違聖意,更有君王直接賜死原配以全宗室顏面。

從無人指摘天家!

初翻時,溧陽直欲尋盧松風當面對峙——自己對,舅舅錯!

可細讀字句,卻緩緩怔住。書中即便遣散原配,許多公主的婚事亦非己願,多為帝王拉攏世家,穩固朝局。

更有甚者,遠走和親。

她忽然後知後覺,自己竟從未憂心過聯姻與和親——因為篤定皇兄會順著她的心意,擇她中意的駙馬。

縱使皇兄眼下傾心那風塵女子,也未依舅父所言,令她素服脫簪、赤足謝罪;那日皇兄說要加禁兩月,但這兩日她卻可自由行走,新年祭祀份例分毫未減,敞開永安殿的門,天下人面前她依舊是風光無限的長公主。

是以白日祭典和宴會上,數回與皇兄目光相撞,她都酸澀翻湧,想要和好,可就是分不開那兩瓣唇。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煙火流光將窗紙映得忽明忽暗。一想到自己竟真的犟過了子夜,錯過了守歲,況且這是舅父歸京後的首個除夕;又因裝睡,連出去賞煙花、燃爆竹都不能,一時間懊悔、委屈、躁鬱,難受至極,心底還憋著一股仍不肯服軟的犟氣,溧陽猛地踹了兩下被子。

值守宮人隔著紗帳瞧見動靜,輕步欲上前探望,卻被溧陽狠狠瞪了眼,宮人當即垂首退下。

溧陽翻身背對帳外,淚珠無聲滾落,忽記起舊俗——歲首新年落淚不吉,會連累闔家整年不順!

她惶恐一霎,繼而年少事湧上心頭——母后早逝那年除夕,父皇陪著貴妃與三皇子守歲,熬過了子夜,舅舅也已就寢,皇兄送她回寢殿。那時她住不上永安殿,寢殿在西北角,上榻後忽然淚崩不止,又恐招來不祥,拉著皇兄追問對策。

皇兄在榻邊輕道:“妹妹莫怕,歲間落淚雖說是連累親人不祥,可我不懼這些忌諱,只要我不哭,護你一歲順遂即可。”

溧陽念及此處,淚水忽變洶湧,頃刻浸溼枕衾。

*

言正清便服出宮,馬車穿城而過,直抵李崇府邸。王順上前,抬手輕叩正門。

門童啟扉問詢,王順壓低聲音:“小哥,煩請稟府中岑娘子,就說有貴客在外。”

他拿捏不準聖意是入府相見還是喚人外出,只得模糊傳信。

門童蹙眉:“府中眼下有數字岑娘子,你們尋哪一位?”

玉生煙趕了一天一夜的車,酉時才尋到李府,倒頭便睡,子時被滿城爆竹吵醒起身;李崇平日雖避嫌,除夕卻有心一聚,一道守歲,可未幾便睏意難支,又念及卯時朝會需精神飽滿,便先歇下;么么被爆竹驚得哭了兩聲,奶孃一鬨,即刻再睡。唯有五娘、七娘、玉生煙、十一娘及她兩個兒子,過了子夜仍圍坐一處,過了子夜仍圍坐一處,吃吃喝喝,閒話家常。正廳此刻仍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王順不敢回頭窺視言正清臉色,低低補道:“是五娘子。”

“你稍候。”門童說罷轉身奔入府中。

子時前,眾人慶新歲共飲,五娘為表誠意,將一海碗玉露春一口乾下,點滴不剩。此酒意漫上,燻得兩頰微紅,聽著門童通傳,優哉遊哉地想:貴客?天子嗎?若天子親臨,滿府跪拜,噤若寒蟬,眼下熱熱鬧鬧,和和美美的團圓守歲豈不是要被攪砸,驟變僵冷難堪?

五娘紅臉搖頭,吐出一口酒氣:“不見!”

門童應喏轉身,要去傳話,五娘又傾身喚住:“唉,等等!”

門童回身。

五娘上身晃了兩晃,周遭眾人皆醉意沉沉,連玉生煙也飲了不少,竟無一人攙扶。五娘嚥了咽,吩咐道:“他若問起緣由,便說我今夜甚歡,不宜攪擾!”

門童點頭應下,折返門口,將五孃的話原樣複述給言正清。話音剛落,便躬身關門,聽得“哐當”一聲,分明從內反鎖。王順和隱在暗處值守的朱湛皆恨不得鑽地縫避禍,這樣就瞧不見天子吃閉門羹。

李府角門附近,有一尋常酒肆,盧松風比天子早到,離宮後便悄然落座此間。

他原想憑窗眺望府內動靜,誰知李崇置宅年久,院內林木長勢參天,高抵三層樓宇,枝繁葉茂,遮蔽得嚴絲合縫,半點瞧不見內裡光景。

與此同時,北地千里冰封,暴雪漫天翻卷,崔昀衣衫破敗,鬚髮眉梢皆凝滿冰凌,麵皮凍得紫紅皸裂,卻仍伏身馬背,踏冰疾馳。他身後追兵步步緊逼,蹄聲連綿。崔昀凍得軀體僵麻,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停歇,咬牙亡命奔逃。

而詔獄深處,終年陰晦,不見一絲一縷天光。李文思滿頭長髮積滿塵垢油汙,黏結成縷,亂糟糟貼在肩頭。周遭鼠蟲竄行、穢氣瀰漫,他口不能言,手筋腳筋亦被挑斷,卻仍勉力盤膝端坐,腰背不塌。

外頭獄卒湊在一處說笑守歲,早將送飯之事拋諸腦後,直至爆竹聲隱約飄入,牢頭才恍然道:“大過年的,別把人餓死了。”

一獄卒這才走近牢邊,隨手將一個冷硬如石的饅頭擲了進去:“賞你的年夜飯!”

李文思久坐僵麻,加之手腳無力,一時難以挪動身形去撿。可他心底清楚,若被獄卒發現捱餓,定會被強行餵飽——以細管入鼻,慢送流食,回回劇痛鑽心。

李文思整個人掙扎著向前栽倒,匍匐挪向饅頭。

李府門口,言正清久等無果,只得轉身回宮。他未有片刻歇息,徑直更衣,寅時赴太廟行祭祖之禮,卯時臨朝,受百官三叩九拜,接待諸國使臣進表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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