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燃豆萁
須臾, 言正清沉斂啟唇:“自然後者。”
此玉佩乃母后遺願所寄,溧陽一霎芥蒂嫌隙全消,心內只餘喜悅, 又按捺不住好奇, 眼巴巴追問:“贈予何人啊?”
言正清看向她的眼睛:“你識得。”
溧陽絞盡腦汁, 將相熟的世家貴女想了個遍,接連猜了四五人, 皆覺配得上皇兄, 愈發急切:“究竟是誰?皇兄莫要再賣關子了!”
言正清眸光微動, 眉尾輕揚:“岑青芽。”
岑姓?溧陽細細回想, 只知國子監祭酒府岑氏二女,但閨名卻並非青芽。且那二女, 且不說容貌氣度配不上皇兄, 當中一位可是已定婚約……溧陽心頭一緊:“皇兄所言, 可岑祭酒家女兒?”
“並非。”言正清淡淡回拒。
“既非岑府女眷, 臣妹緣何相識?這名字……臣妹真無半點印象!”
言正清面上最後一絲溫色斂去,溧陽莫名覺周遭空氣驟然凝肅, 心頭不受控一顫, 面上笑意亦慢慢褪去。
言正清緩緩啟唇:“沉積玉。”
溧陽一怔, 轉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李文思。她曾應諾不再打探其近況,便真踐行。這些日子困於永安殿中,滿心委屈怨懟, 也只念皇兄的冷落疏離, 已許久未曾想起此人。此刻心口倏地一刺,既有舊怨翻湧,又摻著幾分複雜記掛。
下一霎, 忽然心頭狂跳——透過李文思識得的女子,唯有他那位原配妻室!
可那女子,是個妓啊!
溧陽急急抬眼去尋言正清目光,與之對上後瞳仁驟縮,兩臂微微發顫,一股涼意自足漫遍全身。
言正清卻沉靜坦然,徐徐道:“她為沈氏奸人構陷矇騙,那樁婚聘實為虛設,做不得數。”
溧陽忽覺一陣噁心湧上喉嚨,想要乾嘔——他把交頸鴻雁翠玉佩給了妓子,母后的遺物自此蒙汙!
一想到將來皇兄還要將此女納入宮中,便覺腳下宮磚塊塊皆沾腌臢,她焦灼難耐,強壓下喉間嫌惡,顫聲驚呼:“皇兄,你瘋了!”
言正清垂眸睨她,神色依舊平靜無波。他越是淡然,溧陽越是心急,甚至有一絲隱隱不敢發洩的慍怒,她幾乎要跳起來:“可她是青樓出來的妓子啊!她是妓!”激動之下,她腦中竟想不出旁的措辭,只反覆唸叨,“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妓子……”
她本想說,若母后在天之靈,曉得堂堂一國之君與娼妓廝混,沉溺陋室胭脂,亦會覺得失儀蒙羞,可對上言正清的目光,她又咽了咽,改口道:“這……皇兄您有沒有想過,這要是傳出去天家顏面何存?”
言正清一言不發。
溧陽兩眉緊蹙,既急切又擔憂:“皇兄,您是不是被那個狐貍精迷惑住了!”
言正清面不改色:“你願不願意,朕都會娶她為妻。”
妻?
甚麼意思?
一個妓子還要當皇后?
溧陽心頭巨震,聲音陡然尖銳:“皇兄,您怎能如此荒唐!”
見言正清依舊負手而立、無動於衷,溧陽怫然自他身側繞開。可他神色依舊淡淡,未有半分動容,溧陽氣得胸脯劇烈起伏兩下,頭也不回疾奔出殿。
往年她年紀稍小時,也曾鬧過幾回賭氣離去,天子雖不曾親自追趕,卻必遣宮人暗中隨行護持,以防溧陽意氣用事,遭遇危險。
此刻,伴在言正清身後的王順隨即給溧陽的貼身宮人遞了個眼色。那宮人正要悄然退下,言正清忽冷冷開口:“由她自去。”
宮人即刻斂步駐足。滿殿內侍宮人眼觀鼻、鼻觀心,無人再敢輕舉妄動。
溧陽奔出永安殿百步,行至朱漆迴廊,便蹊蹺身後怎無宮人內侍追來勸和、安慰。她蹙眉回首望去——竟真沒人跟來!
溧陽喉間微動,自是拉不下身段折返回殿,可永安殿是她的寢殿,眼下竟不知去往何處。
溧陽輕癟唇角,揚起下巴,靜駐原地。
少頃,履聲輕響漸近,溧陽當即循聲抬眸,只見廊影疊疊覆著階上青苔,兩名內侍垂身引路,一道男子身影自拐角處徐徐轉出——他身著銀白錦袍,僅用一根無紋木簪束起青絲,俊逸出塵,神色溫潤。
溧陽兩眉漸挑,不自禁噙笑:舅舅?
盧松風瞧見溧陽,微微一笑,趨步上前,拱手行禮:“微臣見過殿下,殿下近來安好?”
“安好”二字入耳,溧陽滿腹委屈瞬間鋪天蓋地,將乍喜淹沒,淚珠應聲滾落:“舅父,我不好——你快替我評評理!”
盧松風從懷中掏出一方巾帕遞給她,柔聲安撫:“殿下莫慌,慢慢說來便是。”
溧陽抓起帕子,胡亂拭淚,話到嘴邊卻又難以啟齒,沉默半晌,才垂首小聲:“皇兄……皇兄他被一風塵女子迷住,竟要娶她。”
餘聲皆輕,獨“娶”字重——是娶,舅舅明白這有多嚴重嗎?
“哦?”
公主蹙著眉,吞吞吐吐,將前因後果同盧松風講個大概。
半晌過去,並未等來預想中的安慰和附和,溧陽忍不住抬頭瞥盧松風一眼。
盧松風眸色微凝:“殿下只言與她相識,卻未細說緣由,微臣斗膽好奇,殿下究竟是如何識得此人?”
溧陽方才下意識隱去了這段過往,她連眨兩下眼,含糊說起是自己走眼相中李文思,而他彼時已有原配……
往日溧陽不覺不妥,此刻出口,卻莫名兩頰發燙,生了羞窘難堪之感,依舊如方才般吞吞吐吐。
說罷,她又眨了眨眼,避開盧松風目光。
“殿下。”盧松風輕喚。
溧陽聞聲抬眸,這才重新對視。盧松風不緊不慢道:“這事殿下著實理虧,那姑娘無辜受累,殿下理當素服脫簪、赤足萬福,向她賠罪。”
溧陽一霎空白,兩側耳畔似有冷風呼嘯,嗡嗡作響,半晌呢喃:“舅父,你說甚麼?我沒聽清。”
盧松風眉目慈潤,宛若觀音,聲音依舊輕柔,卻斂去笑意,重複道:“殿下理當素服脫簪,赤足萬福,向她謝罪。”
溧陽徹底愣怔——古來金枝玉葉皆這般行事,前朝先例不少,新安、威武、昭慶、萬壽諸位公主,皆是下旨遣發原配,所作所為更甚。舅舅他瘋了,比皇兄還要瘋!
溧陽望著盧松風,心頭一怯,不由自主後退兩步。
與此同時,通傳內侍已至永安殿外,察覺氣氛凝重,不敢擅入驚擾,悄悄告知殿門外值守的黃門;黃門又躡足至王順耳畔,低聲密稟。
少頃,王順躬身趨近言正清身側,低聲啟奏:“啟稟陛下,盧居士歸京抵宮,在外求見聖駕。”
言正清神色稍稍柔和:“宣。”
未幾,不見盧松風入殿,反倒又有一內侍來稟奏:“啟稟陛下,居士廊間偶遇長公主,殿下垂淚不止,居士正溫言勸慰。”
言正清聞言眉峰未動,既不移殿,亦不改旨,穩坐上首,緘默靜待。
不多時,盧松風衣袂無塵,緩步入殿,對著上首言正清掀袍下跪:“臣盧松風,參見陛下。”
“舅父快快請起。”言正清面露淺笑,抬手隔空虛扶。
王順即刻上前,親自引盧松風落座,並奉上新沏暖茶。
盧松風坐定後,微微側身,朝上拱手:“臣昔日武威遇險,徒惹陛下掛懷憂心。臣感激不盡,唯願陛下龍體安泰,歲歲無虞。”
言正清淺笑擺手:“無妨。朕中途曾收到你的書信,言說欲在外多遊歷散心,見你重拾雅興,朕甚感欣慰。”
盧松風亦笑:“確是如此。歸京一路,遍覽市井風物、鄉野景緻,所見所聞,頗多意趣。”
二人客套寒暄,閒敘家常,對溧陽與五娘相關事宜,卻始終隻字未提。
月落日升,歲至除夕。
宮中依循舊禮,先祭太廟、焚香告歲,祈家國安寧、國泰民安;繼而登正殿受宗室百官朝賀,賜御酒、賞年禮,閱禁軍守歲列陣,巡看宮城萬盞宮燈,敲定歲末封賞諸事。溧陽長公主身為帝室金枝,依宮儀列席,受百官見禮,宴上與諸命婦飲歲酒、觀樂舞、賞宮戲,舉止周全,自持得體。
戌時已至,百官盡數散歸府邸,與家人闔家守歲。自先皇后薨逝後,宮中守孝三年,便形成慣例——天子、溧陽和盧松風三人圍爐守歲,同殿跨年。盧松風出遊一年有餘,去年除夕,便只剩帝與長公主二人相伴。
今夜殿中私宴,滿席山珍海味、鮮果醇釀,言正清與盧松風卻始終未動筷,靜默等候。許久仍不見溧陽身影,反倒有永安殿宮人立於殿門口,言正清餘光瞥見她與傳話內侍低聲私語,默不作聲。
不多時,內侍躬身趨前,低聲啟奏:“啟稟陛下,殿下稱整日應酬宴儀,身心勞乏,已卸去釵環,歸寢歇息,今夜便不來同陛下、居士守歲了。”
席前陷入片刻沉默,燭火融融,盧松風側首看向言正清,淡笑勸慰:“殿下年少,心性執拗,陛下不必介懷。”
言正清依舊緘默。
盧松風雙手捧起酒盞:“陛下,臣敬您一杯。”
二人舉杯相碰,皆一飲而盡。言正清剛一落盞,王順便會意上前,為二人添滿醇釀。
言正清執杯同盧松風道:“舅父,朕回敬你。”
又一杯飲盡,酒盞輕落案上。
少頃,盧松風目光緩緩落至言正清腰間,淺笑開口:“不承想陛下的玉佩竟送了人。”
言正清眸色終於微動,唇角牽起,勉強扯出一抹笑:“朕記得舅父手中亦有一對,不知何時能覓得心儀之人送出。”
盧松風抿了抿唇,視線上移,凝望著言正清清雋的側顏,悠悠反問:“那陛下願替臣相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