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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一觸發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一觸發

李崇面上仍只淡笑, 內裡卻老骨發酥,望向十一娘,至少此刻, 生出“此生得一妻足矣”的念頭。

“我去了。”他展臂輕抱她, 轉身赴朝。十一娘一路送至府門, 目送馬車遠去。

拐過彎,瞧不見十一娘, 李崇才問馬伕:“青魚巷近日可有動靜?”

青魚巷只崔昀一戶, 與李府隔兩條街, 卻與上朝方向相悖。李崇終日忙於政事, 早出晚歸,又忌諱沾干係, 從未親去瞧過。

“回老爺, 動靜不小。前些日子圍起來日夜趕工, 還有護衛看守, 不許閒人靠近。三日前圍擋拆除,才曉得院牆全重砌了, 門頭窗欞換了新料, 連地面石板也翻新重鋪。”

那宅子規制闊綽, 自建成後便未見主人露面;此番翻新過後,連值守的僕從也沒了蹤影。但城西本就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街坊鄰里縱然好奇,也都識趣地不多嘴打探。

李崇心頭一凜:自己光顧著籌謀遷家, 竟疏忽周遭!

這突兀地大興土木, 必是天子授意——無非怕岑五娘來府中拜訪時途經此地,觸景生情。還好未曾貿然遷家,否則天子這番良苦用心反倒白費, 他自己也落得個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崇手上習慣盤著核桃,撥了一撥:看來較之皇莊那會兒,天子對那岑五娘又看重幾分。

“對了,”李崇蹙眉,“平日可有夫人舊友、孃家親戚上門?或是見過甚麼外客?”

十一娘從不與京中貴婦往來,極易探查,只是李崇往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人也不曾特意稟報。

馬伕思忖半晌:“回老爺,夫人素喜清靜,不曾見她會客。”

李崇闔眼,馬車又行兩條街,馬伕忽然憶起:“老爺,咱們城西地界大,收夜香的有好幾個,當中一人從不管咱府裡差事,卻無端來過兩回。夫人贈他不少銀兩,還有米糧、布匹。”

馬伕話音剛落,李崇便心下了然——想必十一娘還曾特意親往那人落腳之處,私下補貼照拂。而這收夜香的定是當初那個侏儒。

天子竟默許此人返京重操舊業。

李崇撥弄核桃的手逐漸停滯。

“今日說的這些話到此為止,往後只當從未提及。”李崇先沉聲叮囑馬伕,而後側首推窗,吩咐隨行的心腹長隨,“你回府後暗中傳令下去,自今日起,夫人與舊友往來一概不準私窺打探,但要務必提前通稟於我。”

唯有得了訊息,他才能在外刻意盤桓耽擱,算準時辰錯開,避免與岑五娘等人碰面。

長隨恭敬應喏,李崇話鋒陡然一厲:“但諸如青魚巷這般整巷翻新的異動,往後須即刻據實稟報,半分不可忽視怠惰!”

馬車軲轆滾滾,載著李崇往官衙去。

與此同時,五娘和言正清用過早膳後,亦登車啟程。

晨露漸收時,五娘忽覺車停。她輕推半扇車窗,抬眼便見前方進城的車馬行人排起長龍,絡繹不絕。

五娘目光在人流上稍作停留,下意識側眸,本想偷瞟言正清,卻與他投來的目光撞個正著。

她唇瓣微抿,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陛下,民女進城後想先去探望十一姐,再尋地方安頓。”

言正清無聲頷首,神色沉靜。

五娘起初未覺異樣,待馬車繼續前行數里,見他依舊盤膝靜坐,身姿挺拔端嚴,竟未吩咐車伕另行規劃路線,她心頭倏地一動——天子本就打算送她去十一孃家!

一絲暖意不由自主漫上心頭,五娘連忙將其壓下。

半晌,她還是禁不住輕聲開口:“多謝陛下。”

車身微微顛簸,言正清低道:“不必言謝。”

二人目光再度對視,五娘連忙偏頭,

五娘立馬側首,轉眺窗外京中街巷,時近佳節,家家簷下皆掛紅燈。馬車途經青魚巷時,言正清一瞬不瞬暗盯五娘,指尖無意識輕叩膝頭。五娘卻神色淡然——當年她昏迷著被擄進崔昀私宅,離去之夜又黑燈瞎火,目力不濟,壓根不曾瞧清街巷,此刻只當尋常路過。

反倒是車停李府門口時,她好生打量一番。

下車時,已有隱衛上前叩響門環。門童聞聲開門探頭,五娘說明來意,門童即刻入內通傳,不多時回說要引她往花廳去。五娘下意識轉頭回望馬車,車窗大敞,言正清端坐其中,目光同她遙遙對上。

五娘略一思忖,朝馬車方向躬身行了一禮,而後轉身跨過門檻,朱漆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她剛過一道月門,距花廳尚遠,便見十一娘等不及,匆匆迎出。

二人四目相對,十一娘愣怔止步,啞口凝望五娘半晌。還是五娘喚聲姐姐,快步上前,十一娘才伸手將她摟入懷中,雖無眼淚,神色卻似笑似哭。

須臾,二人分開,彼此打量。

五娘望著十一娘,見她身形消瘦不少,褪去了虛浮,白裡透紅,溫婉明豔,不由笑道:“姐姐氣色很好。”

十一娘暗道,產後孩兒有奶孃照料,府中雜務亦有下人打理,日子過得安逸,一時比孕期更胖。李崇雖未多言,她卻怕失了身段,為瘦下來著實費了一番心力。

與此同時,亦悄悄打量五娘——眼前妹妹容貌清麗,竟似脫胎換骨,正因變化太大,她剛剛才會愣神許久。

十一娘本習慣關切一句“你瘦了”,這回噎住,改口道:“沒想到咱們姐妹重逢竟在京中。”

“是啊,”五娘應聲,“對了,七姐和煙哥不日也會回京。”

話音落,她抿緊唇瓣,斟酌如何解釋未能去成蘇州。

十一娘卻在心底暗忖:方才門童稟報,五娘此番前來,乘的是華貴車駕,還跟著隨侍若干;如今她容光煥發、穿錦戴金,想來途中遇著新人供養,才這般體面風光。

十一娘身後侍立著數名婢女,如今身為副相夫人,有些話不能再當眾出口,遂含笑轉了話頭:“那真是再好不過,過年本該熱熱鬧鬧,我家老大老二,過兩日也該從漱石書院歸家了。”

她這般一說,五娘忙道:“我差點忘了,么么呢?如今可好?”

十一娘笑著挽住她的手往花廳去,吩咐婢女傳奶孃將女兒抱來。

數月不見,么么已全然變了模樣,奶乎乎十分討喜。五娘一湊近,她便吐著舌頭衝五娘笑。十一娘又逗女兒展示剛學會的翻身。玩鬧片刻,命奶孃將么么抱回內室,又遣退左右婢女,才開口問:“阿五,你往後作何打算?”

“我想在京城尋處宅院安頓,姐姐可知附近有甚麼合適宅院?”

十一娘蛾眉微蹙:“快過年了,哪有宅院租售!你不如先住我府裡,等開春再慢慢挑也不遲。”

五娘連忙擺手:“這太麻煩你和李大人了!”

“這算甚麼叨擾。”十一娘握緊五孃的手,“府中空屋多得是,多你一個不算甚麼。”

如今李崇日日上朝理事,內宅大小事務皆由她做主,較之從前,他對她多了幾分裝聾作啞的縱容。更何況,她隱隱察覺,李崇待五娘總帶著幾分刻意討好。

十一娘不禁心頭一動,追問:“話說回來……你此番尋宅是獨自一人?”

那新人就是把阿五當外室供養,也不該讓她獨自做主。

諸多疑慮縈繞心頭,見五娘點頭應是,十一娘疑惑更甚,索性直言:“阿五,我且問你,如今可是又傍了新人?”

五娘先是一怔,隨即輕輕搖頭。

十一娘沉吟片刻,聲音微尖:“難不成……你仍與莊上那位公子在一處?”

須臾,五娘回道:“我和他仍有聯絡。”她話鋒一轉,“對了姐姐,你可有三斤訊息?他是否在京中?”

十一娘神色微頓,與五娘對視半晌,極快地點了下頭。

五娘鬆了口氣,猜到十一孃的顧慮,溫聲道:“姐姐但說無妨,三斤回京是得了公子準允的,我此番打聽下落,公子不會怪罪,更不會連累你們府上。”

十一娘這才緩道:“三斤如今仍在這附近收夜香,此番回京,他的日子倒比從前順遂,忽然沒了潑皮尋釁。”她頓了頓,又道,“你若想見他,等下我先讓人收拾好暫住的院落,安置妥行李物件,咱們稍作歇息便去探望,須趕在老爺散朝前回府。”

她終究忌憚李崇動怒——他雖裝聾作啞,卻怕是不能做睜眼瞎。五娘聞言,腦中倏地浮現從前莊上李崇大發雷霆的模樣,忙不疊點頭應是。

十一娘遂領著五娘,往府中院落深處走去。

五娘左右環視,見李府佔地並不開闊,比她們從前住過的京郊別莊還略小些,不禁暗忖:姐姐說的原是客氣話,自己住下怕是會給她添不便。

十一娘忽笑道:“京城寸土寸金,咱們這宅安穩清靜,一草一木、一簷一廊皆藏巧思,外頭租住,可難尋這般好去處。”

五娘輕輕點頭。她沒想過買這類宅邸,她想最好盤個前頭開紙馬門面,後頭帶個小院四人三間,足矣。

二人安頓妥當,便從角門登車,去往三斤住處。

車行途中,五娘說起朱湛一路追上,後又被“公子”尋到——看起來李大人未告知十一娘天子身份,她便也避提。十一娘聽至半途,按捺不住,同她講起京中傳聞:“阿五,你還記得崔公子嗎?”

五娘當即憶起被崔昀追逼的光景,肩膀微縮。

十一娘誤以為她還難過當年事,撫肩勸道:“莫難過,那負心漢如今遭了報應。他爹謀逆事發,滿門抄斬,聖人本有意寬宥於他,他卻仍不安分,終被廢為庶人,家產抄沒,天下通緝。”

五娘陡地一怔,緩緩抬首——某人不久前才在她面前追問崔昀,卻從未提及崔昀境遇,可這旨意分明是他下的!

十一娘未等五娘回神,又續道:“還有李文思那龜兒子,狠心棄你,到頭來也沒攀上公主。你可知?他原姓沈,乃舊年沈家謀逆案的餘孽,如今落得個腐刑割舌、終身囚獄的下場,呵,真成龜兒子了!做他孃的駙馬夢!”

五娘腦中驟然閃過李文思那物被橫砍一刀,又想,這事天子亦隻字未提。

十一娘卻已勾起唇角,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當年鮑霸王施虐,害她奄奄一息,棄置閣外,結果沒兩年他家就貪腐伏法。那個把她賣進紅杏閣的前夫,多年杳無音信,怕是也早暴屍街頭,投了畜.生胎。

十一娘不禁通體暢快。

*

言正清目送五孃的身影消失在李府院門後,收回目光,起駕回宮。

他先坐鎮朝堂,批閱奏章、處置政務,樁樁件件有條不紊。待諸事妥帖,便移駕永安殿。

溧陽長公主已被禁居於此多日,份例用度雖只略減,她卻倍覺苛待,眼瞅著再過兩日便是除夕,皇兄卻仍未歸,整座皇宮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唯獨她這永安殿淒寒冷清。

忽有宮人匆匆傳報:“殿下、殿下,陛下來了!”

溧陽心頭驟喜,眼眶剎那泛酸——皇兄終究記得要同她一道過節。她下意識便要起身相迎,轉念又想自己一點小錯,便被禁錮於此,形同冷牢,滿腔歡喜瞬間壓下,反憋起一肚子氣。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轉過身,背對踏入殿內的君王。

言正清睹見此狀,負手淡道:“禁足再加一月。”

“皇兄!”溧陽急聲高呼,轉過身來瞧了會兒言正清面上神色,癟嘴行禮,屈膝瞬間委屈再也按捺不住,眼淚奪眶。

抬起頭時,溧陽忽然愣住——皇兄腰間的交頸鴻雁翠玉佩沒了。

一霎時委屈也好,怨怒也罷,乃至那幾絲隱隱恐慌全拋之腦後,衝口而出:“皇兄,您的玉佩哪去了?遺失了還是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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