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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改性情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改性情

言正清寫完第一道密旨, 稍作停頓,復又提筆擬旨:

封禁崔昀城西私宅,永禁售租;抹平門頭, 改易巷口形制, 翻新院牆磚瓦, 更換大小門戶,務令宅舍街巷改頭換面。

擱筆後, 他目光遠眺, 落在裡間熟睡的五娘身上, 靜靜凝望片刻, 輕手輕腳躺上閒榻闔眼。

次日清晨,一行人照常趕路。

馬車搖搖晃晃, 五娘坐了片刻, 忽覺異樣, 垂眸便見車廂地板上水點漸多, 隨即抬眼眺向窗外,斜風裹著雨絲正簌簌往車廂裡飄。

五娘抬手欲合車窗, 窗扇卻死死卡在原處, 紋絲不動。言正清見狀起身跨近一步, 伸手相幫。五娘仰頭望去,見他弓著脊背,即便垂首,墨玉冠與頭頂仍抵著天花板。

窗剛關好, 車輪驟然碾過泥窪, 馬車猛地一沉又一顛,五娘身子不受控隨車身向後滑去,言正清瞧著心頭一慌, 猶若自個踩空,下意識右掌墊在她後腦與廂壁之間,同時伸腳鉤住一併後滑的案几,將其穩住。

案几未撞及五娘膝蓋,她的後腦勺亦被他掌心穩穩托住,未傷半分,卻仍聽得重重一聲悶響。五娘心頭莫名一慌,正要開口,馬車又是一晃,車身反向斜滑,她身子一輕,竟直直撞進言正清懷中。

他即刻收臂將她圈緊,五娘亦雙手攥住他的錦袍,腦袋隔著衣料,緊緊貼在他胸膛上。

沉默片刻,她抬手輕輕撐在他胸口,令二人稍稍分開,言正清攬她後背的手亦緩緩抬起,扶著她的肩膀,輕輕推開些。

二人各自收斂身形,安靜坐回原處。

車身漸趨平穩,歪斜的案几卻仍未歸正。二人不約而同伸手去扶,右手同時落在案沿,又齊齊縮回,案几便又輕滑半寸。言正清隨即獨自伸手按住,將其擺端正。

此後各安一隅,仍無言語。

外頭雨勢愈烈,瓢潑大雨狠狠砸在車身上,嘩啦啦震耳欲聾,連軲轆聲也盡數吞沒。五娘從前有兩分喜雨——一落大雨,紅杏閣賓客便稀,聽著淅瀝的雨聲,人心反倒寧靜。後來隨李文思度日,又怕起大雨:老屋簡陋,逢雨必漏,身上也愈發癢,愁煞人。

而今大雨傾盆,她倚著車壁,明明撞入他懷中起的波瀾已經平復,卻仍被噪聲擾得心煩身懶。

拿捏天子數日,起初尚可自持,此刻卻禁不住憂心:他眼下的遷就妥帖是否轉瞬即逝?他的愧疚和愛慕又能維繫幾時?

她忽然懂了昔年姊姊們的患得患失。

罷了,不想了!

待至京城,她本就打算過自己的小日子,縱是清苦,也能度日。

可天要下雨,並非她能叫停,雜念也不是說止就能止。五娘索性閉起眼,想借睡眠清空思緒。可自肌膚痊癒後向來瞌睡說來就來的她,竟怎麼也睡不著,反倒愈發煩躁。許是雨大天陰,沉雲悶得人喘不過氣,此刻不似臘月寒冬,反如炎炎酷暑,烘得她焦躁難耐,連心底都透著乾熱。

她悄悄掀起一道眼縫,偷瞧言正清,目光緩緩滑至他腰間——自打她歸還了翠玉佩,再不曾見他隨身佩戴,不知被收在何處。

言正清端坐在原處,面上靜默聽雨,神色未動,眼底卻瞥見五娘正眯眼偷瞧他。

換作往日,他早湊上去親她一口。

他忽然懷念起莊上避雪那段日子,尤其雪後初晴,她已同他無話不談。暖陽斜灑,她搬起一張躺椅,他見狀即刻上前,輕拍她的手,示意交由他來。

他一邊搬椅,一邊笑問:“可要搬去窗邊?”

她笑著點頭,他依言而行,又隨口打趣:“榻上亦有日光,何必多此一舉?”

“那不一樣。”她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公子不覺得窗邊的日頭更暖,曬著更舒心?”

言正清剛放好躺椅,便被她按著肩頭坐下。他輕笑,目光灼灼望她:“果然暖和得多。”

她坐上椅沿,輕輕拱了拱,他立馬讓出大半位置,由著她和自己擠在一張躺椅上。

“你似是格外偏愛晴日。”他抬手,輕輕拂開她頰邊碎髮。

“也不是,晴也好,雨也罷,陰天亦然,有時喜歡,有時又不喜歡。”她輕輕靠上他肩頭,說要小憩,不多時便腦袋一點一晃,頻頻歪倒。他伸手扶了數回,最後索性將放平,讓她枕在自己膝上。

瞧著她的睡顏,他心頭髮癢,忍不住俯身啄了口她的唇;直起身片刻,又低首輕吻一記,見她鬢角溫婉,亦想一親,她卻緩緩睜開眼。

言正清面上浮起愧色。

她躺在他膝上輕點下頜:“公子擾我好覺。”

他正欲致歉,卻聽她續道:“我要斗膽罰罰公子,不知公子敢應否?”

言正清低笑出聲:“但聽吩咐。”

“那你把眼睛閉上。”

他即刻噙笑闔眼。她忽然坐起湊近,吻上他的唇,力道稍猛,竟自個撞得向後仰去。言正清心頭一緊,急忙伸手托住她的腰,四目相對,兩人皆笑作一團。而後他微微揚下巴,吻得纏綿,耳鬢廝磨間,他喘著氣笑說,日後雨天也要這般,好證明她晴雨皆歡喜。

憶至此,言正清禁不住再度凝睇五娘——她已不再眯眼偷瞧,明明未睡,卻雙眼緊閉,眉頭緊蹙,屈膝抱臂,兩手攏在身前。

他記得清楚,皇莊那陣子,有好幾回她亦是這般縮成一團。

他心口忽似大刀一劈,又記起她曾說要為他做護膝香囊,以為不消幾日便能收到……言正清抬手撫上太陽xue,不僅心,頭也開始痛了。

茫茫雨幕橫亙天地,綿亙數個州府,不見邊際。

盧松風自那日天子封鎖客棧後,便連日停駐,拖沓下來再出發,已與帝駕相差五六日路程。

見雨勢愈密,盧松風喚住前頭驅車的長隨:“淨影,不必再趕,待雨歇再行。”

淨影應聲,一行人就近尋得一茶棚歇腳。盧松風未即刻落座,先吩咐店家煮了驅寒薑茶,人手一碗,叮囑長隨們:“連日奔波又遭雨淋,你們各自仔細照看身子,莫要染寒。”

長隨們應諾又道謝。不久雨勢滂沱,風裹雨浪拍打著茶棚,眾人又一同上前穩固雨簾,盧松風索性出錢架起大鍋熬煮薑茶,行人見者有份。他又瞥見棚中一農家稚童衣衫單薄,蜷在角落咳嗽不止,便低聲吩咐身側黑麵長隨。長隨即刻取來寒衣與止咳藥丸,送予稚童。

*

進京前夜,言正清照例逐份批閱奏章,隨手拾起一卷,見封頁有龍組暗記,翻開竟是成冊的名錄密檔,本欲從勳貴和市井紈絝探尋真兇,展卷細覽,目光所及,卻盡是形形色色的受害女子,多為私婢與風塵女。言正清指尖不自覺蜷起,密檔所載陰私手段——諸如打貓不打人、鐵蓮花、刺娼字等,竟比詔獄酷刑更甚,令人觸目驚心。

整卷閱畢,雖未尋見岑五娘名字,他心頭卻仍湧起一股窒息,垂眸調息片刻,沉下心來思忖:究竟誰能有這般通天本事?半年多屢屢私接她出紅杏閣,此番路上出手阻撓,這兩件事,竟能做到水過無痕。

半晌,他定了定神,重執御筆,鋪開素箋,暫將查兇之事擱置,給龍組擬另一道密旨:

回京後,爾等只需暗中護佑夫人周全。她擇宅安居,與岑十一等舊友相見往來,悉聽其便,一概不得干預、監聽、打探。另傳諭李崇,令其亦照此行事——除夫人安危之外,不必再向朕奏報相關諸事,不必約束其言談忌諱,亦勿催促攆逐,任她自在相聚。

密旨封緘妥當,當夜便由快馬疾馳入京,徑直送抵李崇府中。彼時天光未亮,李崇穿戴齊整朝服,正欲出府,忽聞下人通報。他眯眼遠眺,見是蒼葭,當即拱手親迎:“蒼大統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見過副相大人。”蒼葭連忙拱手躬身,“大人萬萬不可如此稱呼,卑職如今不過一小小隱衛,著實折煞。”

蒼葭因連番失職已被天子降職,而李崇卻在崔砥案後一路擢升副相。

李崇聞言,依舊笑容和煦:“唉,旁人如何看待不論,在老夫心中,你始終是蒼統領。”

蒼葭又客套寒暄數句,而後神色一正,傳天子密旨。

李崇躬身接旨,蒼葭亦再躬身行禮:“聖諭已傳,卑職不便多叨擾,先行告辭。”

李崇忙命下人備上薄禮,送蒼葭出府,自己則折返書房,私下拆閱密旨,目光掃過紙面,當下一怔。

他眼下所居宅院是考中探花後的第三年購入,僅二十年前翻新過一次,本無挪窩之意,可崔昀的私宅查出後,竟只與自家隔兩條街!他又曉得些許風聲,難免揣測聖心,選了一處新府邸,諸事已籌備大半。

可如今,李崇手按密旨上,低呲一聲:搬不得,萬萬搬不得!

他收好密旨,剛出書房沒多久,便見十一娘福身喚道:“老爺。”

李崇伸手一扶,十一娘站直後,極自然地替他整理朝服。先前搬家,李崇用的理由是為十一娘與女兒日後打算,換一處氣派居所。

此刻他望著十一娘輕嘆:“我本想讓你娘倆過得舒心些,可近日聽聞,那處新宅竟藏有白虎獻眉煞,易損女眷。昨日我又請人相看,果真如此。我這把年紀,運勢好壞早已無所謂,可你和么么皆是我掌心裡的寶貝,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十一娘聞言,斟酌片刻,柔聲勸道:“既然如此,那不搬便是。”

李崇面上卻生出幾分糾結:“可頭一回帶你去瞧那宅院時,你分明十分中意,我原想遂你的心願……”

“老爺。”十一娘淺笑打斷他,眉眼柔如春水,“宅院不過是棲身之所,繁華樸素,皆無大礙。妾身此生唯願伴在老爺左右,只要能與老爺相守,便心裡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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