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何分別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何分別

五娘只聽前半句問話, 就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垂眸瞥向地面,之後良久, 唯有眼睫輕顫兩下, 再無多餘神色, 亦不分唇張口。

她的細微舉動全落進言正清眼底,他腦中驀然浮現那日她湊在耳邊, 將李文思贖身至他賜死諸事盡皆相告。他緩緩移眸眺向窗外, 過午的日頭正執拗一寸寸西斜, 每一剎都愈近日落, 他本就沉墜的心愈發下陷,鈍痛遠勝刀割劍劃, 難以名狀, 連舌尖都浸著苦味。

五娘這廂, 許是安安穩穩睡了一覺, 又吃了適口吃食,腦子漸漸清明, 先前慌亂下的本能之舉, 此刻皆能靜心盤算, 那轉瞬即逝、全然不似她的柔腸易感也消散無蹤。

她暗忖,那人既敢一路追至宿州,必不會善罷甘休。無論她留宿州、去蘇州,終究難逃糾纏。除非……跟眼前這位九五之尊同行。

一朝天子, 斷不會久滯外鄉, 遲早歸京。而她所求不過一方安穩,在京城亦可開紙馬鋪,還能再見十一娘和么么, 也能探探三斤是否如他所言,安然返京。

兩害相權取其輕,眼下再無更好的法子。

若他路上失了耐性,食了諾言,她再隨機應變。

拿定主意,五娘抬眸輕喚:“陛下。”

言正清即刻應聲,目光灼灼望著她,心底陡然重燃希冀,竟有一瞬恍惚天邊落日亦可倒轉。

而後便見她未有遲疑,自懷中摸出那枚交頸鴻雁翠玉佩。

言正清心倏地直直下墜,還遑論甚麼太陽,一霎跌入黑暗。面上不動聲色,身體卻在袍下繃得緊緊,呼吸放輕,既不敢開口詢問,亦拼命剋制揣測五娘心意。

五娘神色淡然,將翠玉佩擱在盛免死金牌的錦盒上。

言正清喉結艱難滑動下,兩手迅速背至身後。

五娘將兩物一併往他手邊遞,物歸原主。

見他未即刻接過,她淡淡道:“陛下昨日賜死,今朝免死,於民婦而言又有何分別?”

說罷便要撒手,言正清心頭一慌,翠玉佩跌地勢必四分五裂,再無完璧,連忙伸手接住,十根指尖皆止不住輕顫。

“但民婦願隨陛下一道回京。”五娘話鋒一轉。

言正清又不受控一喜,轉瞬卻思忖明白,舌尖的苦味再度蔓延。

五娘袖下的手不自覺攥緊 —— 先撇清關係,再明目張膽地算計、拿捏,於她而言還是頭一遭。

有點厚不起這個臉皮。

何況對方還是天子。

她心底幾分虛怯,可一想到他之前那般欺騙自己,便無半分猶豫,脫口而出:“民婦不入宮闈,只求在京中自尋一宅院,開家紙馬鋪,安穩度日。”

她直直望著他,不扭捏不作態,一句接一句,磊落分明:“另請陛下代我給七姐和煙哥捎封書信,告知他們我隨陛下歸京,也勞陛下照看一二,查查他們身邊可有人尾隨滋擾。”

頓了頓,她又輕聲補了一句:“陛下若是不允,民婦便繼續南下,只那時陛下莫再追來。”

唯有這句說得飛快,眼底深處未掩住一絲極淺淡的慌亂和心虛。

言正清早猜透她的心思,看她兩唇張合,字字句句不出所料,心底禁不住陣陣湧起苦澀、悵然與落寞,忍不住想閉眼掩去酸脹。可瞥見她最後那虛張聲勢的模樣,他心絃又顫了下,非但沒閉眼,反而含笑迎上她的目光,語氣溫柔:“好,都依你。”

五娘心道:果然人一旦又困又餓,便會昏頭昏腦,心智糊塗,被人左右,看來往後路途輾轉,一定要吃好睡好。

車馬一直停在客棧院內,不多時眾人啟程。

五娘自打出了客房,便一路暗自張望,此刻更是不動聲色環視四周,並未見到那道糾纏身影。她緩步走到車駕前,抬腳踏上腳凳。

言正清見狀,下意識抬手相扶,五娘卻不似往日那般借力,自顧自弓起脊背,大跨一步,踏上車轅。

言正清懸在半空的右臂緩緩垂落。

五娘目不斜視鑽入車廂,卻未即刻合攏車門,任其半敞。

言正清稍一沉吟,抬步跨上車轅,俯身鑽進車廂,反手輕合廂門的剎那,五娘抬手推開窗扇,涼風倏然灌入,他左頰頓時一片冰涼。抬眼望去,見她安坐案几後,恰好避開風口,再看她始終垂眸凝望案面,他心下了然,徑自走到另一端,二人隔著桌案,各倚一角。

此番隨行車駕,車輪打磨順滑無滯,拉車的又是御廄良駒,腳力非凡,較往日玉生煙所駕棗騮不知快上幾倍,沿途風物飛速向後掠去,穿窗而來刺骨寒風盡數打在言正清臉上,袖口灌風,他不由自主思忖她那句“陛下昨日賜死,今朝免死,有何分別”,心漸凝重。

菉竹與一眾隱衛策馬緊隨車後,皆記掛前番車馬遭調包,值守隱衛受罰之事,個個斂息凝神,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全程打起十二分精神。

暮色漸垂,一行人行至靈璧縣。

菉竹稍稍勒韁,暗自側目望向言正清——往日路途食宿,行止停歇,向來由天子一言定奪,下人只管奉命安排,今日陛下卻一路默然,未曾吩咐半句。

正思忖間,偷聽得車廂內五娘同言正清道:“陛下,時辰不早了,要不……尋處落腳?”頓了頓,又輕聲補道,“民婦腹中飢餓,想食鮮魚佐飯。”

“好。”言正清毫不猶豫應聲。菉竹瞬間恍然,壓下心頭驚愕,當即催馬去安排食宿。

車馬行至客棧門前停穩,五娘下車便迅速環顧四周,入了客棧後,又抬眼掃過堂內每一張面孔——不單留意白衣身影,亦將眾人一一打量。堂內人不多,更無戴冪籬者。

趁五娘緩步向內行去,言正清稍稍落後,抬眼瞥眼菉竹。菉竹心領神會,即刻上前,言正清始終盯著五娘背影,低語吩咐,聲僅二人可聞:“自此往後,她與岑七來往書信,任何人不得私拆查驗。”

按舊例,此類書信本當先行拆閱,再原樣封呈,至五娘手中時,天子理應盡知。

菉竹躬身領命,不敢有違。

話音將落,五娘回首望來,言正清即刻抬步追上,和她同桌用膳。

膳罷住進上房,裡外兩間以一道玲瓏珠簾相隔。五娘入內便放下珠簾,獨守內室安歇。外間亦設閒榻,雖比白日客棧的寬闊些,言正清在外間處理完政務、擱下筆臥上去時,雙腿依舊懸出榻沿。本欲搬凳擱腳,瞥見珠簾後五娘闔眼睡顏,恐驚擾了她,便這般將就一夜。

行了數日,事事皆五娘做主,她想何時停駐,想吃何物,前路行速快慢,他無一不從。

是夜,玉生煙的書信送至時,言正清正伏案批閱奏章,旋即朝裡間瞥去——五娘正靜坐疊衣。待隱衛退下,他起身執信,緩步往裡走,這夜客房僅有拱門相隔,無半簾遮攔,他卻仍駐足門邊。

五娘聽見細微響動,抬首望來。

言正清嚅了嚅唇:“你的信。”

五娘快步行至門邊,伸手接過封緘信箋,交接間二人指尖未曾相觸。她微微躬身:“多謝陛下。”

“不必言謝。”言正清望著她接話。

五娘轉身走向燈下,他立在原地,目光靜靜追隨,看她垂眸欲拆信箋,他悄然轉身,退回外間案後,重又執起筆,繼續批閱。

五娘拆信細讀:

阿五:

近聞你隨駕回京,我與你七姐商議,相守一處,勝過各自飄零。我倆即日收拾行裝,奔赴京城,待抵達之日,既能彼此照應,亦能與十一姐重逢。我倆路上自會謹言慎行、安分趕路,願你萬事順遂,京城再會。

兄、姊手書

五娘鼻尖酸了會兒,抬腳走出裡間。案後言正清聽見腳步聲,抬眸一望,眼底掠過一絲淺淡驚訝,當即擱筆。

這幾日來,五娘還是頭回走近看他處理公務,瞥見案上朱墨,心底雖有氣,卻因事急從權,勉力平和神色:“陛下,民婦有一事相求。民婦的二位兄姊不日也要動身來京,路途遙遠,陛下可否派人沿途照拂一二?”

言正清當即猜到信中所言,眼睛卻不自禁凝望五娘——這幾日,還是頭回見她面上流露這般柔軟動容,他沒有半分遲疑應聲:“你放心,我自會安排妥當。”

五娘這才心頭一鬆,躬身道謝後,折返裡間。言正清望了片刻,正欲重執起筆,忽聞腳步聲,抬首便見雙手端一白瓷盞至他面前。

言正清不動聲色坐直,餘光下瞥,盞中清水凌凌,微微漾動。

“夜已深,民婦恐茶意擾陛下安睡,遂以白水代茶,謝陛下成全。”

言正清接過飲了一口,這白水不僅溫熱,還帶回甘清甜,竟勝過他過往嘗過的所有珍茗。

他僅飲一口,就急著告知:“對了,你先前託辦之事已查實,岑七與玉生煙身側無人尾隨滋擾,你只管安心。”

五娘心底微定,繼而暗忖:那人還是同從前一樣,從不無端傷及旁人,只針對她一人。

又想,自打與天子結伴同行,便再未見過那人蹤影。

可這才幾日?

先前不也連日隱匿,而後突然在宿州現身。

仍不可掉以輕心。

五娘睡下,躺床上闔眼時,仍思盧松風。

妓館行有行規:風塵女子若被親友私贖歸鄉,或買作奴婢,無需拘禮擇日。可若要經官府備案落籍、正經納為妾室,便需循禮——以妓館權充孃家,脫籍當夜乘紅轎出角門,鳴炮三響,直抬入夫家後巷,不拜堂、不設宴,只需拜見主母,便算禮成。

坊間更有舊例,這般贖身從良,鴇母要另外多要一半贖金作緣契念想,待新人三朝回門再行歸還,禮數週全如嫁親女,亦叫這從良妓富貴不忘舊地。

福禍相倚,當年得虧盧松風執意循禮娶她,推遲脫籍之日。若非如此,潦草地早早贖走,為奴為婢,她一輩子怕是要被劃爛,甚至也開始迷戀劃人。

五娘閉眼撫上小腹,肌膚早已平復,亦無癢意,卻還是下意識虛虛撓了一下。

其實當年若能一直用盧松風的藥,興許不會落下頑疾。先前在李大人莊上,經天子與阿竹大夫提點,她才曉得最早郴州赤腳郎中教的燙洗之法和各類土方,皆是飲鴆止渴,反倒加重病情。

彼時她還同阿竹大夫提起過郴州重金求來的方子,阿竹說那方子大體對症,只一兩味藥配伍失當,又道方中用了蠍子等名貴藥材,若醫者心術不純,便會故意留幾分病根,拖延調理時日。

念及此處,她忽又想,李文思約莫也不曉得郴州大夫的私心。

她心頭陡然一悟:若自己真是李家童養媳,他當初該憑名分禮數贖她,而非謊稱兄妹!

五娘發覺這幾日睡足食安,腦子竟愈發靈光,從前不曾深想之事,如今也敢細究琢磨。

所以今夜亦該好眠!

五娘隨即放空,不過三息,沉沉睡去。

言正清仍坐案後處理公務,剛閱完河南懷慶的密報:崔昀近日又在此地現身,來去無蹤,唯遺一隻女子羅襪。

他將密報放下,思及這幾日同行,她時常暗自搜尋路人,顯然仍心有餘悸,且她若真無懼,便不會再借他之勢避禍。

言正清強自壓下酸澀悵然,凝眉沉思:究竟何人能令她如此恐懼?

不多時,他提筆蘸墨,鋪展箋紙,先前曾追查過在她身上留疤的兇手,奈何崔昀刻意損毀紅杏閣人事檔冊,加之鴇母年初中風,口角垂涎,無從拷問,舊路已斷。

言正清落筆疾書:

朕諭:

速密查京中勳貴子弟、市井紈絝,凡性行乖戾、有凌虐女子劣跡者,一律備案在冊。窮究當年涉足紅杏閣、傷人留疤之惡兇,務必查得真身。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