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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君王諾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70章 第七十章 君王諾

五娘一行人跋涉十餘日, 踏入宿州地界。此間風物溫婉,市井安寧,是座宜居城。五娘暗自觀察, 又思及距蘇州尚有一月路程, 戶籍與銀票素來藏於衣襟夾層, 不由起心動念。

夜裡三人宿在城外三十里的客棧。五娘特意請七娘和玉生煙飲了一碗酸棗仁湯,她自個也喝。待夫妻倆安然睡下, 夜深人靜, 五娘強撐睏意, 研墨鋪紙, 寫下一紙短箋,置於桌案顯眼處:

蒙兄姊一路照拂, 妹另有去處, 不便偕行。勿尋勿念, 妹自可安穩度日, 亦願兄姊平安順遂,來日有緣再會。

她並未倉促動身, 直待拂曉, 晨霧迷濛, 才輕手輕腳踏出客棧。

此時鄉間已人聲漸起,各村農戶挑擔推車,滿載時鮮菜蔬和肉食,成群結隊往宿州城趕集。

正合五娘心意, 她悄然隨在人流中, 荒郊獨行的惶恐消散大半。

行不多時,身後傳來車輪軲轆聲,五娘連忙側身避讓。一輛驢拉板車緩緩行至身側, 車上堆滿白菜、蘿蔔、雪裡蕻諸般青菜,趕車的是位慈眉善目的老阿婆,應是入城販菜的農戶。

阿婆望著五娘溫和一笑,五娘微怔,而後淺笑回禮。

阿婆柔聲開口:“車上尚有空餘,娘子若不嫌棄,便搭一程,也好省些腳力。”

五娘微微欠身:“多謝婆婆好意,我徒行足矣。”

阿婆聽罷,又從側邊竹籃取出兩塊雜糧餅遞來:“行路最易腹空,這是我自家蒸的餅,娘子且墊墊飢。”

五娘輕輕搖頭:“多謝阿婆,我現下不餓,不敢叨擾。”

阿婆見她執意推辭,下意識轉頭,朝來路遙遙望了一眼。

晨霧漫掩的官道盡頭,一輛青帷馬車靜隨在最末。車簾掀開一線,盧松風與趕車的長隨,皆全程瞧清五娘婉拒阿婆。

長隨側目望向自家主子,神色恭謹。

盧松風卻一臉溫和,徑直掀簾下車,遠遠同五娘一道,憑兩腳行向宿州。

五娘全然未覺。

路邊遊蕩的幾名鄉間潑皮,卻因阿婆言語,留意到五娘孤身一人,彼此交換眼色,嬉皮笑臉,就要上前。人群中忽然緩步走出一名黑麵壯漢,默然立在五娘身後不遠處,目若寒刃,冷冷掃向一眾潑皮。

潑皮們頓時心生怯意,偷瞥壯漢,又望五娘,最終悻悻退去。

五娘依舊毫無察覺,無意間回首瞥見那黑麵壯漢,只當尋常過路鄉人,旋即收回目光,繼續趕路。

壯漢靜靜凝望五娘背影,二人昔日曾在主子府上打過數回照面,她卻已然全忘。他抬眼望向路的盡頭,盧松風依舊靜靜尾隨,將周遭一切盡數看在眼裡。壯漢斂了心神,依著主子吩咐,隱於人流間默然守護。

五娘進宿州城時,已是豔陽高照,攤販林立,車馬交織。

她不敢走僻靜冷清街巷,專往人聲鼎沸處鑽,一眼瞅見街口一熱氣蒸騰的餛飩攤圍滿食客。五娘稍作遲疑,也排去隊尾,要了一碗鮮肉餛飩。皮薄餡足,湯鮮而熱,連湯帶蔥花喝得乾乾淨淨。

她瞧這餛飩攤旁,還有個大客棧,樓下酒肆茶坊挨挨擠擠,沿街吆喝聲、閒談聲、碗筷碰撞聲不絕於耳,便決定挑這家睡個回籠覺——越是喧鬧,她越心安。

又想,待會兒一定要間臨街帶窗子的,睡覺的時候陽光能鋪滿床榻。等睡足了,再去街巷打探,要尋紙馬鋪活計,還要相看合適宅院,一樣樣來……

五娘滿心盤算,走出七八步,才驀然憶起方才入客棧瞥見過一道身影。她心倏地一緊,腳步僵住,接著身子似被無形絲線牽引狠狠一拽,轉半個圈,只一眼,血液凝固。

是那日二樓雅間的白衣公子!

他怎會也在宿州?

甚麼午覺、紙馬鋪,盡數拋到九霄雲外,她心底僅剩一字:逃!

他端坐大堂近門桌前,正門已無路可出。五娘方寸大亂,一步跨兩級臺階,倉皇往二樓奔去。

何處人多她便往何處鑽,胸脯起伏,滿心惶惑:是他嗎?真是他?時隔數年,他還一路追至此處?

越想越心虛,一股恐遭報復的驚懼陣陣翻湧,她在二樓的人潮裡輾轉避讓,待低頭望不見大堂光景,終究忍不住悄悄回眸,而後汗毛倒豎——他已起身跟來!

長廊兩頭相隔遙遙,他步履悠然,不緊不慢,一路相隨。

五娘被無邊驚懼攥住心神,倉皇往前奔逃,上三層的樓梯就在眼前,她不假思索拾級而上,正撞上兩名下樓的住客,肩臂相撞,五娘慌忙致歉:“對不起、對不起!”

巨大沖撞帶得她身形側旋,頭顱不由自主往後一晃,她不敢看身後,立馬斂眸,穩住身形後繼續往樓上疾奔,目光僵直望向前方,剛踏上三樓,猝地瞥見不遠處的言正清和菉竹。

五娘不知他為尋她,已棄官驛,改宿市井,只心裡又是一緊,垂首欲避,言正清卻早一步瞧得真切,縱身一躍,自熙攘人群上空掠過,轉瞬便要迫至身前。五娘慌忙轉身,又懼白衣男子,不敢折返下樓,只得往三樓走道另一側狂奔,不多時至盡頭死路,唯有一間廂房立在面前。她推門見未落鎖,當即閃身躲進去。

五娘反手掩上房門,尚未來得及轉身,一道略顯耳熟的聲音便自身後緩緩響起:“岑娘子?”

五娘身形一僵,慢慢回過身去,瞧見朱湛,高懸的驚懼稍稍鬆些,可目光掃過屋內清雅華貴陳設,心又再度揪緊,跳得比之前更劇烈——自己竟慌不擇路躲進言正清的客房!

吱呀——

身後緊閉的房門忽又被推開,五娘心又一慌,氣息微促轉頭,見言正清跨步入內,反手便落上門閂。五娘進退兩難,既想躲閃又急於脫身,退了一步又不由自主前挪半分。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店小二輕謹問詢,語帶關切:“客官,方才小的瞧見有人匆匆奔上樓道,不知屋內是否安好,不曾驚擾到您們吧?”

廊隅暗影深處,一黑麵壯漢靜立,目光沉沉落在小二身上。

房內,言正清淡掠朱湛一眼,朱湛趕緊作答:“哪來甚麼旁人驚擾?我家公子正閒臥小憩,休得在外喧譁,你這才是擾人清靜!”

小二連忙賠禮告罪,轉身離去,本想找方才告知的黑麵壯漢再問端詳,廊隅卻已空無一人。

待門外聲響散盡,言正清沉聲吩咐:“朱湛,即刻徹查方才那小二是否受人指使,摸清底細。另外包下客棧,禁絕閒客往來出入。”他心底暗忖,沿路尋人屢遭滯阻,恐與此事同源,甚至未必是崔昀所為。他正欲開口細問五娘方才是否正被旁人追趕,卻見她趁朱湛領命退下,房門微開之際,竟想借機脫身溜走。言正清心猛地一絞,身形一動,當即橫身擋在門前,反手將房門重新闔緊。

室內瞬間凝滯沉寂。

五娘定在原地,心緒翻湧良久,方抬眸看向言正清。他身形頎長,她只得再揚高下巴,仰直脖頸:“陛下。”

言正清心口輕顫,喉間泛起一股澀意。

五娘續道:“民婦就是個安分守己的尋常人,陛下當初折辱出身的那句話,民婦至今憶起,依然十分難受。還有陛下當初決意賜死之恩,亦片刻不敢忘。如今陛下若執意要取民婦性命,便請乾脆利落,民婦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牽連旁人。”她雖努力令話語流利,心底卻直髮虛,唯恐牽連七娘與玉生煙,不自覺又偷偷袖中攥拳。

“我千里尋你,豈是為了取你性命?”言正清心頭一窒,微微張目,他不僅不願任何人傷她分毫,此刻更生出一個念頭——若她真有不測,自己願以身相抵,護她周全。

“那求陛下放我離去!”五娘主動鎖住言正清雙目,不知如何起誓,憑著見過的模糊記憶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民婦就想安穩過完餘生。民婦保證,往後絕不會再出現在陛下和長公主殿下眼前,更不會驚擾殿下與駙馬——”

話未說完,言正清攥著她的二指,想將她胳膊摁下,卻又恐力道重傷著她,未敢用力。於是五娘手一直舉著,瞧見他眼眶微紅,自己竟也從未有過的眼睛和喉嚨一齊發酸,胸口又悶又鼓譟:“請陛下寬心,求陛下成——”她頓了頓,正欲吸鼻續說“成全”,言正清忽然指尖輕釦住她的手腕,深深俯身腰彎,唇眼看就要落到她唇上,卻在距離三指處驟然停住。

五娘驚得忘記後退。

二人近在咫尺,彼此面上茸毛皆清晰可見,四目相對間,眼底皆映對方身影,波光微動。五娘聞得他微促的呼吸,竟也不受控受感染,氣息急促、胸膛起伏。她本是遲鈍之人,此刻卻心神難寧,變得異常敏銳,那些以為早已自遣開解的舊緒轟然復甦,一瞬重回知曉他帝王身份那一刻。

一滴淚猝然從她眼角滑落,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為何會變得柔腸易感?

這淚灼得言正清心口一燙,微微側首,唇瓣輕觸她的眼角,溫柔吮淚,一觸及分。

他屈膝與她平視,神色愈發鄭重,眉眼間的溫柔與愧色交織:“當日你攔御轎鳴冤,我身居九重,居高臨下,不曾細查始末緣由,亦未靜心分辨是非曲直,便草率定奪,倉促施刑。身為君王,我失卻公允,錯待於你,是我之過。我立誓今後再不犯此過錯,護你周全,絕不讓你再遭半分性命之危。”

他說罷轉身,走向靠牆矮櫃,行至中途,忽憂她趁隙離去,慌忙回首,見她仍靜佇原地,懸著的心卻未敢稍松,腳步不自覺加快,取來一隻紫檀錦盒,輕啟盒蓋,遞至五娘面前。五娘垂眸一瞥,見盒中是枚鐵製令牌,四緣盤繞龍紋,正中四個篆字她大半不識,只辨出一個“死”字,不由得仰首望向言正清——他不是才允諾絕不賜她一死嗎?

她面上神色言正清瞧得一清二楚,既心疼又憋悶,暗自深吸口氣,指著字一個一個給她認:“御、賜、免、死。”

唯恐語氣稍重驚了她,全程放柔聲音,再教她認側邊鏨刻字跡:“岑、青、芽。”

這是予她的免死金牌。

五娘凝眸細看片刻,經他指點,竟也一一辨明——是真就這幾個字,天子沒有虛言。

言正清合上錦盒,令她握緊:“收好,此生一諾。”

五娘嘴唇動了動,終究未出聲。

言正清沉斂續道:“那日我不僅視你一腔冤屈如草芥,還當眾輕辱你,譏諷你的出身,這是我第二樁過錯,向你賠罪。”

說罷對著五娘深深一揖。

五娘本能躬身回禮,身子伏得比他更低。

言正清輕扶她的肩膀,令她直起,灼灼對視,他的眸子裡沒有一絲遮掩:“第三樁過錯,是我後來與你相逢動心,卻因前事虧欠,不敢對你坦白身份,怕你心生記恨,怕你執意逃離。說到底,是我怯懦自私。”他頓了頓,“今日我追上你,不是要強留身側,只想認認真真同你賠罪,若能得你準允,我奢求……”他凝視著五娘,心頭髮顫,不得不緩吸一口氣,才能續道,“我奢求你予我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

他身居九五之尊,往日縱使自省,也始終居高臨下,可這回一路尋來,一遍遍回首前塵,揣度她的委屈和傷痛,竟破天荒易位思量倘若換作自己,歷經她的折辱、冤屈和生死煎熬,未必有她堅韌,也定難以釋懷,更無從談及原諒。

他一方面覺得五娘風骨卓然,心底愛慕之情愈加深重,一念接一念翻湧憐惜、心疼和愧疚,一方面又更痛苦地知曉和好渺茫。

如今在她面前推心置腹,誠然藏著不肯放手的私心,但尚在其次,此刻心底最真切的念想,是俯首誠心,傾盡所有,把欠她的點點滴滴盡數補償。

見五娘久默不應,言正清心底微亂,凝眸望著她憔悴的模樣,又不禁心疼——她定是怕拖累岑七娘與玉生煙,趁夜辭別,一路獨自奔徙,想必擔驚受怕,未曾安眠。他緩緩扯起唇角,柔聲勸道:“你先躺下歇息,旁的事暫且莫想。”

少頃,五娘輕輕點頭。

言正清怕寸步不離惹她厭棄牴觸,轉身朝門口走。可剛近門檻,心又一慌,恐稍作遠離,她又趁夜遠遁。

他再也不會犯傻獨坐一夜。

言正清轉身折返,行至離床榻三四步遠,又覺過近唐突,復又往門口走。五娘瞧他跟個陀螺似的打轉,待他開了門閂,正拉房時,她忽然輕喚:“陛下……”

言正清立馬回身望她。

五娘目光落向床側靠牆那張只堪蜷身的閒榻,輕道:“陛下……要不也在這榻上將歇片刻?”

言正清先怔後喜,心底卻又一沉,凝睇五孃的目光卻始終柔和,溫聲應好。他行至窗邊,逐一落下垂簾,屋內漸暗,昏光朦朧。

五娘躺下時,他下意識伸手要替她掖被角,五娘卻自行攥起被沿,將自己裹得嚴實,只露一張小臉。

他立在床邊凝望,須臾,五娘就重睜開眼,他立刻退至窄榻坐下——榻身逼仄,長腿難安,只得拘謹斂身,生怕稍動便驚擾到她。

五娘不管他的窘迫,見他退得適中,便重闔雙目。帳子束著,昏黃暖光灑在床榻,自然也照遍她全身。

言正清紋絲不動,一瞬不瞬凝望她,怎麼看也彌補不夠這些時日的思念,又思及旁事,眸色沉沉。

待五娘悠悠轉醒,言正清即刻起身,端來備好的溫水,遞至她手邊:“醒了?先喝口水潤潤喉。”

五娘飲罷,他又取過木梳要為她綰髻。

五娘側身避開:“不必勞煩陛下,民婦自己來便好。”

言正清身滯心窒。

五娘從他手中抽過木梳,三兩下打理妥當。言正清見她氣色好轉,倦意盡消,又柔聲詢問:“可餓了?想吃些甚麼?”

五娘垂首沉默片刻,直言相告:“想吃叉燒和雞爪。”

言正清即刻朝外吩咐下人。不多時膳食擺上,二人一道用膳,恍若重回三餐兩人的時光,只是沒了閒話,房中唯有碗筷輕碰細聲,間或夾雜五娘啃雞爪的輕響。

膳罷食撤,房內重歸寧靜,言正清斂了神色,望著她緩緩開口:“方才見你慌慌張張登樓,除我之外,可是另有旁人正追趕你?可是崔昀?”

那人竟將她嚇得魂驚,雖尚未原諒他,卻唯有他守在房中,方敢成眠。

作者有話說:斷更了兩天,十分抱歉,本章留言的都會發紅包,感謝大家的理解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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