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故人來
言正清心下一沉, 夾緊馬腹。他自幼騎□□湛,怎可能被玉生煙甩開?
當即冷聲下令:“拿下。”
周遭隱衛應聲縱身,如驚鴻掠起, 轉瞬落至車轅, 扣住車伕後頸, 徑直將人擒下,按倒在塵土之中。
蒼葭上前, 狠狠抹去那人面頰, 易容脂粉混著泥汙簌簌脫落, 露出一張陌生面孔——那人張口嗬嗬作響, 竟是個啞巴。
赩熾跨步上前推開車廂門,內裡空空如也, 未見人影。
蒼葭心涼徹骨, 他十六歲做隱衛, 至今已逾二十載, 素見龍組謹慎,滴水不漏。可近一年來卻屢屢失手, 疏漏犯錯竟勝過二十載總和。
他雙膝跪地, 聲線繃得發顫:“微臣辦事不力, 護持不周,萬死難辭其咎。”
他身後隱衛,除押解啞巴車伕者,其餘皆齊齊伏跪於地。曠野之上死寂無聲, 唯一隻麻雀默然掠過。
負責跟車的四名隱衛暗自理清前因後果, 額頭緊貼塵土稟道:“啟稟陛下,微臣細究經過,途中有三處調包之機:一出城不久, 茶肆歇腳,門前停靠多輛相似安車;二則中途車輪卡阻修整,雜車亂繞,干擾視線;三是……三是夫人如廁,臣等不便近前,恐被障眼法矇騙。是臣等瀆職,未能及時察覺,請陛下治罪!”
“守路不嚴,察事不明,各領二十杖。”言正清袍角誒風捲起,獵獵作響,“封路搜截,凡疑似車駕,容貌身形似者,一律攔下,寧錯勿漏。另差一路,徹查此番調包劫人。”
話音落地,他又冷聲追問:“千獅林那廂如何?”
蒼葭暗自思忖,聖旨傳出尚不足一日,千獅林距京城千里之遙,訊息絕無可能這般迅捷,只得如實回稟:“回陛下,暫無訊息傳回。”
條條路,通蘇州,距離言正清一行人七十里外僻道上,一輛棗騮紅木安車正平緩碾著土路。
車廂門敞著半扇,三人正邊趕路邊分食茶肆順手買來的肉乾。七娘倚著門框,撕下一截肉乾遞到玉生煙唇邊,玉生煙兩手駕車,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下。
七娘又想這肉乾燻過野茱萸,鹹香裡裹著一絲辣意,遂拔開水囊木塞,輕拍玉生煙肩頭遞過去:“喝口水,別待會兒辣哭!”
“你都不哭我哭甚麼。”玉生煙張口由著她喂,些許水珠自唇角漏下。
七娘呵了一聲,隨即回道:“我吃得少,辣也少,可不似某個飯桶,一口接一口。”話雖尖俏,手上卻半點不慢,又將最入味的帶筋瘦條,輕輕喂進玉生煙口中。
五娘在旁瞧著,起初尚泛淺笑,漸漸唇角凝滯,笑一點點淡下去。
馬車轉過疏林,前頭豁然開朗,人聲鼎沸,一處熱鬧集鎮已然在望。
玉生煙悄勒韁繩,暗催馬速。
七娘已私下告知他,五娘近日正逢天癸,多有不便,待會兒正好到鎮上稍作歇息,讓她打理自身。
車轅上,他轉頭對著車內,緩聲開口:“前頭到了鎮上,咱們先停下吃頓午飯,稍作休整。”
若單論吃食,五娘更想以隨身乾糧應付,但底下著實需要打理,便輕聲應下:“好,簡單吃頓就好,千萬別鋪張。”
馬車再往前駛了十來丈,五娘望著前方,倏地一怔,玉生煙亦愣了愣,七娘則脫口驚呼:“這不是高家鎮嗎?”
曾來此逛過夜市,不知不覺又轉回來。
五娘默不作聲,白日天光朗朗,喧鬧的遊藝攤皆只剩空棚,可她仍清晰記著哪處是關撲攤,哪處是套環,燈謎的彩條依舊在風裡輕揚,路邊的飲子攤還開著,攤主小娘子抬眼朝馬車這廂望來,五娘慌忙低下頭。
玉生煙選了間臨街旺鋪,怕冷清店味道不佳。偏巧這鋪子就在溪水石橋旁,五娘忙斂神目不斜視,竟比玉生煙更先一步跨進店中。
玉生煙挑了張臨窗方桌,五娘坐上背窗位子,恰好挨著小二,小二當即遞上木刻菜牌,請她點菜。
五娘咬了咬唇,同兄姊商量:“咱們還是按老規矩,一人點一道吧。”
見七娘和玉生煙皆點了頭,五娘方才點了盤時令的筍乾臘肉,鹹香下飯。
之後便將菜牌遞給七娘,夫妻倆各點一道。等菜間隙,五娘起身要去淨手,七娘挽住她的胳膊:“我也要,一道去。”
玉生煙便獨坐桌前等候。
未過片刻,一輛青篷小車停在食肆門口,車簾掀開,一位白衣公子緩步走下,著一身皎白廣袖長衫,竹編斗笠下垂素紗面簾,掩去容顏,身姿如月下修竹,冉步入內。
玉生煙無意間抬眼,目光剛一落到這白衣公子身上,心頭便莫名一靜,又恍若清泉濯洗,靈臺澄澈。
他不由自主追隨打量——這公子雖清逸出塵,卻不似那班世家子弟,周身無一絲一縷疏離倨傲,氣韻反而溫潤悲憫,宛如菩薩臨凡。
玉生煙環顧四周,大堂裡不少食客跟他一樣,俱被這公子吸引,安靜注視。白衣公子從容拾級,往二樓雅間去。玉生煙目光不自覺移下,只見那尋常木階踩在白衣公子腳下,竟似步踏青蓮,一時恍惚此處並非煙火食肆,而是觀音大士的紫竹林。
穿堂風捲過,輕撩面簾一角,玉生煙恰好窺見其容貌,又是一怔,待面簾落下,才緩緩回神,收回目光。
白衣公子緩步入雅間,房門剛閉,未及落座,陪同的小二便笑著躬身:“小店熱菜冷盤、酒水點心一應俱全,客官儘管吩咐。”
公子身後跟著兩名長隨亦戴冪籬,當中一人嗓音沙啞,上前開口:“樓下臨窗,自西往東數第三桌的酒菜,照原樣上一桌。”說罷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不用找了。”
小二喜滋滋接過銀子,連連應諾:“客官放心,即刻就來!”因得了厚賞,這桌酒菜反倒比樓下五娘那桌先送上來。
那長隨又叮囑小二:“你且退下,不必在此伺候,我等自會取用。”
“是、是。”小二說著告退,待房門重關上,三人方才取下冪籬。
付銀的長隨瞥了眼白衣公子,雖知事已至此,問也無濟於事,卻仍惴惴,忍不住放輕嗓音開口:“居士,咱們這般行事,當真妥當?”
白衣公子先擱筷,方才啟唇,神色溫潤,語氣平和:“她不願困在那人身側,我便幫她。”
助人為樂,有何不妥?
“那陛下那廂……”長隨禁不住喃喃。
白衣公子緩緩抬頭,看向長隨,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淡詫異:“命你寄的書信,難不成還未送去?”
“寄了寄了,屬下不曾耽擱!”長隨忙不疊應聲,心底卻暗自思忖:且不說那封家書昨日才寄,陛下此刻未必能收到。只說白紙黑字,他親眼見著居士落筆——素性疏懶,耽愛山野煙霞,自在慢行,不喜塵俗拘束、車馬催迫。歸京之事自有分寸,必於除夕前安然抵達,萬勿遣人押催尋拘。若強以禮法羈束,反令心神不寧,徒增滯緩。
半字未提居士自途經高家鎮撞見岑五娘,便一直在附近徘徊默窺,今日更是出手調包。
正怔神間,身旁面黑的長隨暗中扯了扯他袖子——縱使居士寬厚,多年僅苛責一回,也不可多嘴走神,忘乎所以,以下犯上。
雅間一時靜謐無聲。
白衣公子拾箸,夾起一小塊臘肉送入口中,是五娘偏愛的鹹香風味,他猜一桌子菜唯獨這道是她點的。
此後一頓午膳,他便只專注這一味。
細嚼慢嚥間,思緒悄然飄回那日,他無意途經高家鎮,夜市燈火璀璨,遊藝喧囂,可萬般熱鬧皆屬旁人,於他而言,勾不起絲毫興致,甚至落在眼裡,山河菸灰皆成黑白。
遂盤膝車中,闔目養神。
前方驅車的長隨忽訝異低聲:“唉,那邊那位娘子,怎的肖似岑娘子?”
車廂內他陡然睜眼,連冪籬都來不及摘下,一把撩開素紗,急推車窗,目光穿過人潮,一眼便鎖定了那道身影。先前褪盡色澤,只剩黑白剪影的人間,驟然恢復萬千鮮活色彩,簷下繁花、巷間煙火,斑斕明豔。
他又驚又僵,呼吸瞬間凝滯,怔忪恍惚片刻,心驟變狂跳,連指尖都在發顫。
“可精神模樣又委實不大像。”驅車的長隨又低聲呢喃。
不,就是她,絕不會錯,他在心底回應長隨,是他未過門的妻子,縱使化作飛灰,他也識得。
他憑窗而望,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貪戀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心口翻湧著一陣又一陣痠麻鈍痛,纏纏繞繞。
“唉,公子!”
不顧長隨驚呼,他鑽出車廂,毫不猶豫縱身躍下行駛的馬車,數年沉如寒潭的心頃刻間風捲雲湧,滔滔巨浪,既憋著一絲慍怒,又不斷泛著愧疚,更多的是不解。情急之下,全然不顧自身儀態,撥水般奮力扒開熙攘人群,踉蹌地、急切地奔向五娘。
卻遠遠眺見石橋之上……
二人忘乎所以,竟無一人瞥見狼狽奔來的他。
白衣公子思及此,闔上尋常如古井,溫潤含悲的眼,默咽臘肉,唇角不垂不揚,神色依舊恬淡,不染塵俗。
樓下五娘這桌,上菜雖比二樓雅間慢了許多,三人卻吃得利落,反倒先吃完結賬。食肆待客馬車皆停在後院,三人便沿牆根往後院走去,打算一道牽馬。
剛拐進巷口,一股蕭瑟淒冷氣便撲面而來。街角牆根下,一人臥在破草蓆上,遠望去衣衫襤褸、髮絲散亂,面色異狀盡顯。三兩街坊遠遠站著,交頭接耳,卻無一人近前。
五娘三人對視一眼,正欲上前,一旁老街坊急忙攔住:“娘子郎君們,切莫近前,萬萬不可!”
“為何?”七娘旋即反問。
“這老婦人在街口流浪好些年了,早年是青樓女子,年老色衰被攆出來,又在此巷做了流鶯。後來染上髒病,今早大夥路過只當她蜷在牆角昏睡,才發現人已僵冷,不知何時沒的氣。”
街坊們你一言我一語,言語間或蹙眉捂鼻,或滿臉嫌惡,避之不及:“這老妓髒得很,穢毒沾身必留後患!”
“是啊,況且她暴屍街頭,屬於橫死,陰煞最重。二位娘子與郎君皆是體面人,被衝撞了得不償失!”
“晦氣!真是晦氣!”
“唉,生為萬人妻,死為無夫鬼,可憎可懼,亦可嘆啊!”
七娘當年便是因穢疾,被贖她的劉公子攆出府,不由得面上血色盡褪,唇抿一線,背脊繃緊,身子微顫。
玉生煙默不作聲牽起她冰涼的手。
五娘亦怔怔望著老婦屍身,心頭緩緩泛起一陣酸寒,堵得難受。三人皆想尋一具薄棺,為老婦斂屍下葬。
就在她仨準備上前時,一道沉靜身影自巷尾行來。來人頭戴冪籬遮面,正是那黑麵寡言的長隨。他毫不避諱地走到老婦屍旁,與尋來的兩名斂屍人一道,利落上前,為老婦收屍殮葬,安置後事。
圍觀街坊和五娘三人俱是一愣。
黑麵長隨始終緘默,只在轉身之際,隔著冪籬,靜靜望了五娘一眼——他家居士悲天憫人,此舉並非因岑娘子在側,刻意討好,而是本性使然。居士途經鄉野集鎮,見孤苦無依者,向來傾力接濟,或贈銀助其度日,或代為斂葬送終。當年行至汾陰,疫病肆虐,人人避之不及,連衙役都不敢靠近疫棚,唯有居士不顧兇險,終日穿梭其間,施藥救疾、照料病患,親手收殮無人認領的疫亡者。說句大不敬的話,論胸襟品性、行善積德,居士遠勝當今天子,天若有眼,理該居士福報,得償所願,與岑娘子相守一生。
五娘三人渾然未覺被人打量,玉生煙更是順著“義士”行來方向,仰望向二樓雅間,遠遠眺見一抹皎白身影。
玉生煙壓低聲音同五娘、七娘道:“這善舉,約莫是樓上那位白衣郎君所為。”他憶起方才素紗輕掀的剎那,那人的眉眼骨相與當今天子有三四分相似,再看那身姿輪廓,更是五六分貼近。
玉生煙緘口不言。
五娘、七娘隨玉生煙目光,一道望向二樓雅間——那白衣公子正憑欄而立,冪籬遮面,不知望向何方。可五娘卻瞳孔驟縮,渾身僵直,一時甚至不會呼吸。
像,太像那個人!
那人亦是這般身形,常年一襲素白,回回相見時淨如白雪,可每一次分別,皆雙雙滿身血汙,霜袍泣紅,如腥梅綻在寒雪之上。
五娘不自覺縮肩含胸,壓低下巴。
半晌,默默給自己打氣:數年未見,記憶已變模糊,興許記錯了?
她指甲深掐掌心,鼓足勇氣再望,心頭忽地一鬆——午後日頭正烈,白衣公子靜立在暖陽裡,從容坦蕩。
而那個人似極畏光,從來暗夜昏燈。唯一一回白日相處,亦是陰雨連綿,他才敢出來。
不是他。
況且冪籬遮面,不見樣貌,怎可僅憑身形便亂了心神?
再細看,這白衣公子更顯清瘦,而那人隔了經年,或許早已發福。
五娘漸漸說服自己,腦中緊繃的弦緩緩舒展,懸著的一顆心落回地面。
不多時,斂屍人已將老婦屍身抬離街巷。二樓雅間的那抹白衣亦緩緩退入室內,五娘三人則牽來棗騮,重新登車,漸漸駛離高家鎮。
車廂內靜得只剩外頭車軲轆的碾動聲,七娘午後乏困,倚著車壁打盹。五娘卻斂眉垂首,雖知方才是虛驚一場,卻仍忍不住再度縮肩,攥著衣角,不受控陷入綿長紛亂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