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孽緣始
兩年半前。
崔昀做的長局還剩七日時, 五娘心底忽然生出惶恐,夜裡連續早醒,白日則總望著窗外枯槁支稜的荷梗出神, 不知不覺手摳窗沿, 有回還莫名抖了下。
有一瞬, 她竟期盼久未露面的崔昀能忽然出現。
長局結束翌日,岑媽媽便命她去前廳侍酒。
要侍奉的恩客, 五娘如今連姓氏都記不得了, 但記著他之前曾來過紅杏閣, 點別的姊姊作陪。有一回離去時恰好撞上五娘迎接崔昀, 二人相互打了招呼,想來相識。
那恩客大剌剌坐於椅上, 眯眼上下打量五娘, 悠悠開口:“你這生得文文靜靜, 會伺候人麼?
五娘茫然無措, 不曉得自己算不算會伺候,這方面崔昀從未誇過她, 且夏日裡他還反過來替她扇扇子。
“那你說說, 本公子這模樣氣度, 比你先前的崔景明如何?”那人又追問,“你心裡可甘願伺候本公子?”
五娘亦回憶不起這人模樣,卻清晰記得自己當時老實答道:“崔公子要生得好些。”至於後一個問題,她騙不了人, 便緘默不語。
“哼, 崔景明好,那他怎麼沒給你續長局?”
那人臉色驟沉,語氣不掩戾氣。五娘嚇得心頭一慌, 竟將實情和盤托出:“崔公子已經許久沒來找過奴了。”
那人沉默半晌,盯著她問:“崔景明給你做長局,究竟花了多少銀兩?”
“回公子,十貫一年。”
“呵,呆笨木訥,半點情趣也無,本公子犯不著撿旁人不要的破爛貨!”那恩客驟然暴怒,厲聲將她攆回了房。
五娘彼時又慌又懵,後來聽姊姊們說起,才知曉得這恩客家世不及崔昀,先前讀書時,曾當眾遭崔昀奚落,說他一輩子只會撿自己挑剩下的玩意兒。他本想嚐嚐被崔昀放在身邊的人是何滋味,可五孃的實話,讓他得知崔昀待她不過尋常,並未看重,頓覺受了羞辱。
姊姊們又是嘆氣又是無奈:“阿五你真真傻吶!我們做這行的,哪有說自個不甘願伺候的?”
岑媽媽更是面色鐵青,劈頭蓋臉痛斥:“給我記死了!往後再碰上這般場面,甭管你心裡願不願、肯不肯,嘴上都得立刻回說甘願伺候!客人說甚麼,你都只許應喜歡,亦不準沉默!只要還在我這樓裡一日,就由不得你的性子來!”
罵完,責罰自然少不了。五娘連連認錯,承認是自己搞砸了一切。流言卻沒能止住,沒幾日,紅杏閣的恩客間便傳遍她木訥無趣,已接連被兩位恩客嫌棄。
一傳十,十傳百,此後一段時日,再無恩客願意摘她的牌子。倒不全是因為她無趣——逛窯子本就是尋樂子,無趣無非少點滋味;真正讓人卻步的,是“被兩位恩客接連嫌棄”的晦氣。
五娘只覺自己約莫真是愚笨,竟生出塞翁失馬般的慶幸——無人問津,就能偷得喘息,便想拖一日算一日。
這日她閒來無事,大廳裡聽玉生煙撫弦,箜篌聲泠泠婉轉,繞樑散開。見著彼時的花魁七娘,被劉公子摟著肩頭,緩步拾階下樓。
玉生煙絃音漸停,五娘卻想起昨夜劉公子為七娘一擲千金那一幕,不知怎麼地,心裡忽茫茫然想:要是當初崔昀肯多花些銀子,自己如今的處境會不會好些?
怔忪間,四娘忽然快步走近,語氣急切:“阿五啊,你怎半點不急?還跟個沒事人似的在這聽箜篌?如今你能接的已是最粗淺的客人。雖說咱們紅杏閣名頭在,往來皆是講究人,可你若再長久無人點召,遲早要被媽媽攆出去。到那時淪為流鶯暗娼,一日應付百人,遲早染上髒病,你可得上點心,儘早開張!”
五娘心頭一震,先前的遲鈍與僥倖霎時消散殆盡,心臟狂跳,惶惶不安。
“阿五。”玉生煙忽然輕喚。待五娘轉頭對視,他淺笑道:“你若願意,我可以給你牽線搭橋。”
五娘睜大眼——煙哥也覺得她該儘快開張嗎?
看來四姐說得沒錯。
“是個穩妥人,在城南開樂器行——”玉生煙正欲細說,忽有一青衫公子緩步行來,雖作男兒裝扮,卻描眉塗脂,亦無喉結,就連五娘也能一眼認出她是女子。
世家貴女常這般喬裝來尋玉生煙,五娘自知惹不起,趕緊退下,遠遠避開玉生煙。
是夜,有恩客摘了五孃的牌子。
但那人並未踏足紅杏閣,岑媽媽差了龜公,用黑布矇住五孃的眼,將她從角門悄無聲息帶了出去。
她被扶上馬車,眼罩始終未摘。車廂裡,她能察覺身側一直坐著人,因此一動不敢動,連衣角都不敢撚,怕出差池被退回去。
可眼前漆黑一片,惶恐也止不住翻湧,心尖微顫。
她被人攙扶著下了馬車,不知身處何方,只覺門一關,自己便被留在了一間屋內。
周遭靜得落針可聞,雖無馬車裡那般清晰的旁人氣息,她卻依舊不敢稍動,安分靜坐。時辰漸久,倦意漫上心頭,昏沉之際,忽有人進來押解她。
五娘瞬間清醒,拼力提起精神,生怕再搞砸,腦海裡一遍遍迴響著岑媽媽的斥責,正暗自謹記間,後背被人猛地一推,跌進另一間屋中。
她聽見啪嗒一聲,門在背後合上,接著前方一股男子氣息驟然籠罩下來,一隻大手扣住她的脖頸,唇瓣蠻橫貼上,狠狠吻碾。
五娘整個人都懵了,身子僵得像塊木頭。
過了一會兒,她漸漸覺出此人青澀,頗似剛跟她在一起時的崔昀——唯有蠻力,全無章法。彼時她尚且不懂得引導,就僵著由對方一遍遍修正。
待他尋得真章,便開始齒咬她耳朵,吐出諸多粗鄙辱人言語,亦愈發狂亂,蒙在她眼上的黑布順勢滑落。
幽暗昏光中,她朦朧辨得此人身形挺拔、眉眼俊朗不遜崔昀,可一雙眸子卻渾濁失神,神情亦癲狂失態,似乎正神志不清、深陷混沌。
五娘禁不住心底發寒,陣陣害怕。
好在第一回沒折騰太久,五娘以為收場,他卻並未清醒,反而再度失控。
到最後,他竟摸出一把匕首,在她腹間淺淺劃了一道細口。五娘嚇得魂飛魄散,連皮肉蔓延開的刺痛都渾然不覺,他卻烈風捲盡千帆,奔河沖決堤岸。
直至他昏睡,方有人進來將五娘帶出,草草敷藥包紮後,送回紅杏閣。
此後她便閉門休養,不幸中的萬幸是皮肉傷,未及臟腑。岑媽媽向來不體恤,閣中姊妹多有帶傷應酬,她覺蹊蹺。尋相熟的姊妹一問,果不其然,那公子的僕從早已續上這段日子的份例。
她想起那一夜公子始終神志混沌,她離去時他甚至昏沉不醒,不由心下暗忖:這事大抵是僕從自行打點。她將猜測說與最聰慧的十一娘聽,十一娘道:“許是這公子在外名聲尚好,怕你腹間傷口外露惹出閒話,才花錢讓你閉門養傷。”
五娘傷勢將愈時,便又再度被矇眼接了去。
進屋之後,有人輕輕取下她眼上遮布,抬眼望去,竟是那夜的癲狂公子親手揭開。燈影下他的眸子澄澈乾淨,再無半分混沌,五娘心莫名一靜,竟生出焚香拜菩薩的端雅肅穆。
但到底荒唐過,聖潔轉瞬即逝。
燭火搖曳,將他的面龐再照亮些,五娘清晰瞧見他眸中並非全然澄澈,盛著愧疚,還裹著幾分侷促與窘迫。
她不言不語,是他先開口,嗓音溫潤:“在下姓盧,雙名松風,娘子如何稱呼?”
五娘趕緊作答:“奴姓岑,家中行五,大夥皆喚奴阿五或岑五娘。”
盧松風笑笑,追問:“你多大了?”
“快十八了。”
他怔了一瞬,低聲輕嘆:“還這般小。”
許是瞧見他面上愧疚又重幾分,五娘竟脫口反問:“公子您呢,年歲幾何?”
盧松風溫和回話:“我比你大了整整十歲。”
五娘一時語塞。
半晌,盧松風忽喚:“阿五。”
五娘抬眸看去,他卻又稍稍避開對視,長睫微顫,唇抿著壓了壓。
五娘又恍了下,廟裡悲憫的菩薩也會拘謹自責?
沉默片刻,盧松風輕問:“那夜之事,你……可還記得?”
五娘原本就打算點點頭,轉念卻心頭一凜,記起媽媽的訓誡——沉默失禮易得罪恩客,須開口應答。
五娘忙道:“記得的,公子威武,奴都快受不住了。一直想求公子饒了奴,都要哭了。”
說完她想,快哭倒不算虛言。
縱使昏燈暗夜,亦能瞧見盧松風面上陡然泛起濃烈緋色,從耳根一路蔓延兩頰、面額、脖頸。他又偏過頭去,過會兒極緩慢轉回來,小心翼翼看她,糅幾分驚詫,又藏一絲期許:“你竟不懼?”
五娘趕緊照本宣科:“奴甘願伺候公子。”
這回她不會再犯錯搞砸。
盧松風明顯面上抑不住驚喜,眸子隱隱泛起水光:“我心底藏著一樁隱秘,便是與生俱來,男女之事上有乖戾怪癖,故而這些年孤身自持,不敢論及婚嫁。手下侍從見我被心魔折磨,日夜煎熬,竟自作主張,暗尋你來,還用了迷藥,令我那一夜神志昏蒙。事後這幫下人刻意遮掩,不肯告知始末。我徹查後,已重重懲治二人。你若心中有恨、受了委屈,儘可任你發落。”
五娘聽得惴惴不安,呼吸漸慢。
盧松風續道:“我這倆僕從,只因你身風塵便心生輕賤,殊不知出身由天不由人,是我管教無方,難辭其咎。”
五娘暗自吞嚥一口。
盧松風看著她道:“我腦中依稀還留模糊殘影,似在你腹間劃了一道,記不真切。若真傷了你,我必盡數償還。”
五娘聽得茫然,這些言語皆是她從未聽過的,一時竟不知所云。
“若是介懷我的怪癖,我絕不強求,即刻派人送你回紅杏閣。”
唯這一句她能聽懂,頓時心神大亂——不行!萬萬不可!她若再被退回,定會被攆出去做流鶯,然後染上髒病死去。
五娘慌得開口,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討好:“不、不,奴不介意,奴甘願伺候公子!”
盧松風起身,緩緩走近,抬臂攬住五娘後背:“那待會一併償你。”
五娘不解,揚起頭來:“盧公子,你說什——”
話未說完,他便再度扣住她的脖頸,俯身吻下。
五娘這回有了準備,縱使狂亂,亦能應和:“盧公子,好喜歡,喜歡死了!”
“公子威武,奴快受不住了!”
“饒了奴吧,要哭了——”
他在她唇上耳後親了又親,口中溢位諸多汙穢言語。末了,竟又取出一把小巧匕首。五娘心臟驟縮,渾身僵直,盧松風卻握住她的手,引著她攥住刀把,將刀尖對準自己肩頭。
五娘懵得講不出話,手腳僵硬得不似自己的,不知如何動彈。
盧松風鎖住她的雙眸,目光灼灼,嗓音低啞:“我說過會盡數償還,自今日起,傷你一刀,便由你劃我十刀,十倍償還。”
說罷覆住五孃的手,毫不猶豫一刀接一刀劃下,皮肉綻開,細密的血珠迅速滲出。五娘身子簌簌發抖,盧松風卻用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行抬起她的臉,迫她再次四目相對:“阿五,你也從中覺出了快活,對嗎?”
惶恐之下,岑媽媽的訓誡陡然在耳畔響起——“客人說甚麼,你都只許應喜歡”。五娘喘著氣,慌忙應道:“喜歡、奴也喜歡!”
盧松風呼吸滾燙紊亂,肩頭繃直,身軀微微發顫,將她擁入懷中,咬著她的肩膀呢喃:“終於……終於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