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活受罪
徹底歇止時, 窗外仍黑如濃墨,錦帳低垂,恰好遮住滴漏, 五娘懶怠去看, 管它幾時。
言正清屏退婢女, 自取了溫熱軟巾,細細替她擦拭。
五娘便想投桃報李, 撐著身子要起身也替他清理, 他卻輕輕一摁, 將她綿軟的身子按回錦被中。
她本就倦極, 順勢趴下,眼皮發沉:“相公, 睡吧, 一日不擦也無妨。”
“你先睡, 我來就好。”言正清聲音輕似呢喃, 手上動作未停,細緻溫柔。帕子稍涼, 他便二話不說, 起身至溫著的銅盆邊, 重浸熱水,擰至熨帖,再折返繼續擦拭,一遍又一遍, 不厭其煩。
五娘眯眼勸道:“相公, 不必這般麻煩,涼些擦也使得。”
言正清依舊堅持。
五娘睏意漸濃,上下眼皮頻頻相碰, 卻還記掛一事:“相公,你先前說明日啟程,還沒告訴我,到底何時動身?”
半晌,言正清柔聲應道:“不急,明日用過早膳再走,咱們慢慢來,不趕時辰。”
得了答案,五娘再撐不住,倦意席捲全身,不多時便呼吸勻長似睡著。
言正清繼續替她收拾,妥帖後掖緊被角,才自行擦拭,而後整袍束冠,穿戴齊整,幾近無聲往門口行去。五娘迷迷糊糊睜開眼,望著他的背影輕問:“相公,你去哪?”
言正清腳下一頓,回身衝她泛起淺笑,溫聲道:“家中還有瑣事。”
五娘便知他又要伏案理事,她伸直脖頸,腦袋探出帳外,瞥了眼滴漏,又望向他:“相公,就在屋裡處置吧。”
他剛分唇,她就又補一句:“我閉眼睡我的,不礙事。”
言正清沉默少頃,依她所言,像尋常那般案後處理公務,本來要將圈椅搬到對面,背對五娘,遲疑須臾,最終正對著坐下,未動筆墨,只靜謐凝視著她,一眨不眨。
案頭的昏黃燭火原本穩穩燃著,只光色漸黯,屋內無風,卻不知怎的焰身忽而左右飄搖,急促亂顫,明滅不定。
五娘撐著惺忪睡眼,雖睏意難擋,卻也甘願,目光漸漸移到案邊昏燈上,輕道:“相公,燈挑亮些吧,不然傷眼。”
她聲音極輕,言正清卻總能聽真切,唇角擠出一抹淺笑,依言用銀挑撥亮燈芯。暖光漫開之際,未等照清,他便暗自咬牙,穩住面上溫柔、舒展神色,而後才端坐批閱。
時不時瞥五娘一眼,待確定她已睡熟,緩慢擱筆,深深凝望。
半晌,他下頜緊繃,目不轉睛望著榻上之人,取出明黃綾絹鋪好,確保從榻上望來,黃絹恰好被堆疊的奏章擋住,之後才提筆蘸墨,一字一句書下:
朕靜居省過多日,思朝政得失,念生民艱困。深覺深宮坐論,終難遍知民間——思己過卻不見天下人之苦,如此“思過”,與矇眼塞耳何異?
徒省殿內,不若巡行天下,所過州府,察吏治之清濁,核刑獄之平枉,問閭閻之疾苦,革宿弊,安黎庶。行在暫駐,政務照常馳送,一應京中大事聽候朕斷。諸卿各安其位,不得懈怠。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書畢,他再取素白小箋,頒下一道給龍組的手諭:
速召蒼葭赴行在,歸朕左右隨扈。原定回京程限悉數寬緩,萬毋急驅,沿途繞行,勿露遷延遲歸之跡。
他悄然將門扉拉開一線,門外侍立的婢女們皆垂首躬身。言正清面色冷淡,目光往案上一落即收,領頭的婢女心領神會,輕步上前,見有聖旨和手諭,不敢怠慢,先將手諭收入袖袋,再將案上批閱完畢的奏章整齊收攏,最後畢恭畢敬托起那幅明黃綾絹聖旨,神色鄭重,無聲退下,不敢有半分歪斜。
門剛一闔上,言正清周身冷冽瞬間消融,溫柔注視榻上熟睡的五娘,輕步走近,掀被在外側面朝著她,側臥躺下。
驛道快馬,晝夜馳奔,天子巡行的聖旨不過數日便傳遍朝堂。
崔昀依舊一路潛隨御駕,終與麾下暗哨接上,才曉得天子頒旨。
暗哨一字不差稟完,便要告退,崔昀忽陰惻開口:“站著。”
暗哨隨即躬身站定,垂首聽命。
崔昀指尖漫不經心叩著案面,是說先前天子一路疾馳,歸心似箭,怎自別莊駐留,雪融啟程後,忽就拖沓行程,繞路徘徊?
原來如此。
一切豁然開朗——五兒必定至今不知天子真身,否則豈敢在明知被下旨處死的情形下,依然伴君左右?
而皇帝竟怕她知曉實情!
九五之尊,一朝天子,竟懼一妓!
崔昀不禁噙起唇角,冷笑一聲。
這段日子他反覆思量,越想越覺不該困守千獅林。君心翻覆無常,他仰人鼻息,憋屈窩囊小半輩子,到頭來多半仍是身首異處。
伸頭一刀,縮頭亦是一刀,不若放手一搏,沒準能絕處逢生,兼抱美人歸。
況且他上無高堂可奉,下無子嗣可牽,無家無業,何懼帝王掌中刀?
“無掛礙故,無有恐懼。”崔昀喃喃自語,轉而斜晲暗哨,語氣冷厲,“取密用的冰紋紙來。”
此紙防透藏密,他提筆親書一封,乾脆果決,封緘妥當後遞與暗哨:“將此信密送回京,交予溧陽長公主乳母、誥封恭人楊氏。就說她欠我母親一命,今日當報,此事半點風聲不可走漏。”
暗哨領命離去,崔昀唇角微勾,復又斂笑,自己並非嫉妒,只是實在不忍見五兒矇在鼓裡,繼續被帝王欺瞞、算計,終至受傷。
*
禁宮,永安殿。
地龍暖熾,溧陽長公主慵懶倚在貴妃榻上,僅著軟緞,衣衫輕薄卻絲毫不覺寒。
內侍們正將各式清供一一端至她面前,供其賞玩:一套十二月花神杯,各式南海珊瑚……
一宮人忽然上前,附在溧陽耳邊低稟,溧陽倏地坐起,捧著重赤珊瑚的內侍慌忙將珊瑚盆往旁側移,堪堪避過,只差分毫便要撞在公主身上,直嚇得魂飛魄散。
溧陽渾然未察,失聲驚呼:“你說甚麼?皇兄出京了?”
她心裡慌得七上八下,又猛泛酸水——今日都臘月初一了,轉瞬便是新年。往年縱是政務繁冗,皇兄此時也定會抽閒陪她賞梅、觀火樹銀花、看冰嬉,之後再一同守歲,年年如此,從未有變。
可今年,甚麼都沒了。
自李文思一事後,皇兄便閉殿不出,她數度求見,皆被攔在殿外。如今他更是一聲招呼也不打便離京,她幾時受過這般冷落?越想越覺委屈,淚水止不住滾落。
皇兄不要她了嗎?
滿殿內侍宮人見公主落淚,盡數跪倒在地,伏身屏息,大氣不敢出。
溧陽掃過殿內,愈覺清冷孤寂。那些個珊瑚古玩,皆是死物,皇兄就丟下她一個大活人!
她帶著哭腔吩咐:“來人,研墨!”
她要給皇兄去信,問他究竟在外奔波何事,為何臨近年關仍執意離京。
宮人連忙鋪好宣紙,溧陽極少親筆,口述道:“臣妹叩請聖安。”
剛講六字,闔唇哽咽。
“啟稟殿下,”殿外內侍稟道,“楊恭人正候在宮門外,言說掛念殿下,特來探望,懇請殿下準允一見。”
溧陽聞言,微微一怔。
楊嬤嬤是她乳母,往日隔三岔五便入宮請安,可自皇兄移駕行宮養病後,卻莫名再未踏進宮門。
她心裡到底有兩分想念,啞著嗓子吩咐:“傳她進來。”
不多時,楊嬤嬤提著食盒,由宮人引著入內,跪地叩拜:“老奴給殿下請安。進了臘月,眼瞅年關將至,老奴親手做了些臘月蜜餞、糕餅,皆是殿下幼時愛吃的口味,特來送與殿下嚐鮮。”
溧陽剛壓下的委屈再度湧上,哽咽道:“連你都記得快過年了,皇兄卻一聲不吭離京出巡,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空蕩蕩的宮裡,不聞不問。”
楊嬤嬤臉色驟變,撲通重跪於地,連連叩首:“這話折煞老奴,求殿下千萬收回!”
溧陽吸了吸鼻子,斜睨她一眼:“罷了,你不敢聽,便不說。”
楊嬤嬤緩緩抬眼,瞅著溧陽,眼眶泛紅:“殿下,您是老奴一口奶、一把手帶大的,瞧您如今這般傷心憔悴,老奴心如刀割。”
溧陽垂眼,心裡好受幾分。
楊嬤嬤續道:“前些日子外頭風言風語,說殿下被那姓沈的歹人欺瞞算計,老奴聽聞後夜夜難眠。您是金枝玉葉,自幼被捧在掌心,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這話正中溧陽心事,她再也忍不住,痛哭道:“嬤嬤,正因此事,皇兄與我生了嫌隙,惱我糊塗不爭氣,月餘不肯見我。你說,他是不是厭了我,要丟下我不管了?”
楊嬤嬤分唇闔唇,卻無言語。
半晌,溧陽會意,冷冷掃向殿內內侍宮人:“你們先退下。”
滿殿宮人內侍魚貫退出,只留幾貼身伺候的,溧陽再度瞥向楊嬤嬤:“你起來吧。”
楊嬤嬤起身,躬身湊到貴妃榻旁:“殿下不要作踐自己,您並非糊塗不爭氣,是性子純善,待人一片真心,那姓沈的心懷叵測,殿下又未見過陰私,自然難防。便是再精明之人,亦可能落入圈套。”
須臾,殿內寂靜,溧陽吸鼻之聲格外清晰。她微揚下巴,宮人連忙遞上絹帕,她接過拭去淚痕。楊嬤嬤壓低聲音又道:“老奴斗膽僭越一句,這世上陛下最疼的便是殿下您,從來放在心尖上的也只殿下一人,斷沒有不要您的道理。老奴記得,往日您去找陛下,縱有急奏,他也會即刻擱下。”
半晌,溧陽悠悠開口:“你這一說倒提醒我了。皇兄不肯來找我,我便去找他!出京尋便是!”
楊嬤嬤臉色驟白,連連擺手:“使不得!殿下金枝玉葉,自幼長在深宮,半步不曾離過皇城。外頭世道複雜,山川路遠,萬一閃失,如何擔待得起?萬萬不可動此念頭!”
溧陽撇撇嘴,忽然想起從前舅舅在京時,還是她領著舅舅逛街巷,可自舅舅離京,她便困於宮牆之內,只能靠著舅舅寄回的風物誌,想象外界天地。
她揚起下巴,語氣篤定:“我意已決,這回定要出京。”
“殿下不可!您若是私自離京,被陛下知曉,咱們所有人都要被問責,甚至掉腦袋!”
溧陽斜晲她一眼:“瞞著皇兄,不叫他知道,不就行了?”
她當即打定主意,翌日一大早,就帶幾名親信,喬裝停當,偷溜出宮,循著聖旨傳來方向尋去。
她坐在僱來的馬車裡,往外張望,目之所及,田疇阡陌,村舍炊煙,樣樣新鮮。
見公主心情大好,扮做婢女的宮人順勢哼起輕快的民間小調,溧陽指尖跟著拍子輕點,美滋滋想:一家人過年就是要團團圓圓。
可惜不到半日,坐慣了宮中軟轎的她便被民間馬車顛得腰痠背痛,一遍又一遍催問宮人內侍:“到底還要走多久?怎還未到?”
下人們無從作答,溧陽滿心焦躁,捱到日暮,尋了客棧最貴的上房,卻嫌床硬粗陋,難以入眠,沿途飯菜亦難以下嚥。
這般煎熬至第五日夜,忽覺腹內絞痛,竟是月信突至。此番離京倉促,暖宮之物、輕裘軟墊一概未帶,屋漏偏逢連夜雨,客房內還無地龍。
溧陽痛得死去活來,蜷曲在榻上號啕大哭,腦中反反覆覆蹦出三個大字——活受罪!
話分兩頭,五娘隨言正清歸家,又行數日,竟重逢蒼葭與赩熾,算一小驚喜;更有七娘、玉生煙一路相伴。
自打再度啟程,言正清待她愈發體貼,好得出奇,更是夜夜伺候,五娘有時禁不住恍惚,覺得他不僅是任她予取予求,簡直是在求著塞給她。
且無論他是否處理事務,皆日日十二個時辰與她寸步不離。
今日恰逢臘八佳節,二人清晨一道睜眼,他親自盛了碗臘八粥,細細吹涼才遞至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