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君侍伎
五娘心瞬跳猛烈, 明早就要走麼?
她一下急起來,看來好些話今夜必須講出來。
二人離得極近,縱使帳內昏黑, 亦能辨清彼此眉眼。言正清望著她緊蹙眉尖與面上難掩的焦灼, 溫聲道:“你先講。”
“相公。”她再喚一聲, 拳頭仍攥著,“你帶我回家後, 萬一旁人問起, 你會……如何作答?”
她還在憂心旁人加害?言正清心頭一軟, 語氣篤定:“我曾與你說過家中境況, 諸事皆由我做主,不必憂旁人閒話。”
五娘咬了咬唇:唉, 他沒懂。
她深吸一口氣, 索性直言:“相公, 我是想問, 你帶我回去……是做良妾嗎?”
他未應聲,只一雙桃花眼幽沉如夜, 靜靜注視著她。
沉默蔓延得越久, 五孃的呼吸就越滯緩, 難道……是賤妾?外室?
抑或者……半分名分也無?
她忽地血一涼,卻聽言正清開口,無頭無尾,語氣平淡:“你如今喚我甚麼?”
“公——”五娘心涼之下, 險些改回“公子”, 出口才糾正,“相公。”
“我又如何喚你?”他追問。
“娘子。”五娘輕聲。
他伸手攬住她的後背,將人摟過來, 擁入懷中。五娘隱約聽見他一聲輕嘆,又似含笑:“我帶你回去,自然是做正頭娘子。”
五娘窩在他懷裡,渾身陡然僵住,那些懸著的,壓著的,藏著的,一瞬全散。不可置信多過歡喜,她稍稍與他錯開些,卻仍未離他懷抱,剛重新抬眼,便見他眸含笑意:“我予你那玉佩,收好沒有?”
“收好了!”五娘不僅乾脆應聲,還用力點頭。
言正清唇角微翹,悠悠道:“那可是我娘傳給兒媳婦的。”
舉世無雙的交頸鴻雁,豈是那些風月俗物同心結能比擬。
五娘倏地眼熱。
“明日便同我回去。”言正清笑著撫她後背。五娘卻突然開口:“相公,回去之前,我有件事,必須完完整整向你坦白,不能再瞞。”
言正清動作緩慢頓住。
五娘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我的戶籍是假的,其實……我是在逃的死囚。”
他斂了笑,手緩緩覆到她胳膊上,由著她半邊身子都躺在自己胸膛上。
五娘已在他耳畔低輕訴說:“當年……有個人自稱是我兄長,為我贖身,但後來他又說我是他家早年定下的童養媳,我信了,便同他成了親。”說到此處,她心猛地一緊,急忙抬眸解釋:“相公,你莫生氣,我曉得這些話講出來會惹你不快——”
“那就莫要再提。”他雖然語氣平淡,卻當即就截斷她的話。
五娘卻用力搖頭,滿心焦急,一雙眸子卻似山澗裡剛融的雪水,透亮清澈,無一粒泥沙。她聲音發顫,卻無磕巴停頓:“不行,這一段不講,後面的事我便說不清楚!”
瞧著他面上依舊平靜,無大怒之態,她仍不安,揚下巴在他唇上輕輕一啄,這才繼續:“那人……那人就是今年的金科探花李文思,相公應該也有聽聞,他被溧陽長公主相中,當今聖上親下黃綾聖旨,勒令我與他和離。我一時情急,便去攔御轎申冤,說長公主強奪,求聖上為我做主。”
許是因為李文思教她背了太多遍,滾瓜爛熟,此刻一回憶,那些話便似水滿自溢,又如串珠斷索,顆顆滾落。她記得自己高呼“長公主強奪人夫,逼我相公停妻再娶,求陛下給民婦做主”,還痛斥“民婦與夫結髮於微,如今他中探花,殿下便要強招為婿,天理何在”。
也許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禁不住往言正清耳畔再湊近些,唇幾貼上他的耳廓,鼻息與溫熱的氣息伴著話語,盡數鑽入他耳中:“相公,你自幼長於府間,往來皆世勳公卿,那你……曉不曉得當今聖上的大名?”
五娘見他默然良久,人跟被定住似的,靜得出奇,不由暗道:縱使他這般出身,亦從骨子裡敬畏帝王,恪守禮制,避諱名諱。她那會兒卻懵懂無知,不知天高地厚,直呼天子大名。
思及此,身子不受控顫了下,言正清旋即收臂,將她摟得更牢。
她因此緊緊抵著他的胸膛,他的心跳竟比她自己的還猛烈,清晰——如此有力,五娘心下稍安。
又想,辱君之語已然出口,錯已鑄成,事後再懼,又有何用?
她竟同言正清泛起一抹笑,輕聲告訴他:“我當時罵了聖上,說他以勢壓人、不清不正,愧為天子。”
她垂眸斂目:“依照本朝律例,衝突聖駕,妄行奏訴,一律當斬,我犯下了滔天大罪,早該是個死人。”
她沒說自己當時並不知攔御轎是死罪,更沒提這一切皆是李文思唆使、說辭亦他所教。她心底最唸的,竟不是從前與李文思的舊恩,而是眼前的鏡胤相公——怕他曉得後動怒,為了她,去對付已是駙馬的李文思。縱使相公家世再好,手段再高,又豈能撼動巍巍天家?
何況方才的沉默,就已道盡他的忌憚和畏懼。
她絕不能害他。
“後來我僥倖活下來,一路躲到莊上。姐姐們、煙哥,還有李大人,他們都不曉得這件事,是我欺瞞了所有人。”她不能連累任何人,就連崔昀,她也答應過絕不供出。
五娘聲音愈發柔軟,心怯忐忑,卻也字字懇切:“相公,我犯的是會連累家人的大罪。如今你既已知曉,便好好想一想,還要不要帶我回去。無論你做甚麼決定,我都不會怨你。”
半晌,他長睫微垂,覆在她胳膊上的手掌摩挲兩下,聲音帶著兩分啞:“那你覺得,你罵天子,罵對了嗎?”
五娘垂眸,當日天子隔轎傳來的話語一字一句撞進心底。
他惱極罵了一句,不過坊間經常那般議論她們,不甚在意。她真正介意的,是她那般誠懇,一遍又一遍央求,“民婦求陛下主持公道,給條活路”。
天子非但不給活路,反而冷冷下旨,“不願和離,那便賜死吧。”
她都記得。
五娘點頭,無半分虛飾:“罵得對。”
話音落,她無意識抬眼,隱約覺著言正清的神情有些異樣,心頭一慌,急忙叮囑:“相公,我說的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下了床咱倆便都爛在肚子裡,萬萬不可再對第三人提及,更莫要為我對聖人抱不平。那位九五之尊最是薄涼無情、冷血狠絕,視人命如草芥。相公莫要與他過多糾纏,咱們惹不起,躲得起,千萬莫衝動——”
話音戛然而止,她忽地驚覺他眼中並無慍怒,且她的目光剛一觸及,他便躲閃偏開。昏暗中她竟能瞧清他的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所以……他是在畏懼天子,要棄了她?
她垂下眼,睫毛簌簌輕顫,左手偷偷從二人相貼的縫隙間鑽出去,指尖攥了下錦褥,低道:“我的話說完了。”
頓了片刻,縱使心裡難受,卻也徑直問出:“所以公子不打算帶我回去了嗎?”須臾,又補一句,“但憑公子心意抉——”
話未說完,他忽然翻身覆上,低頭封住她的唇,五孃的話語瞬間化作細碎嗚咽。
他卻吻得愈急愈深,用力吮吸,將所有嗚咽連同她口中每一縷氣息盡數吞下,不叫一聲一息溢位。
五娘聽見他籲出的鼻息竟帶輕顫。
一吻良久,直到她渾身發軟,喘得氣息不穩,他才稍稍鬆開。
五娘胸口起伏:“公子——”
言正清偏首又深深吻住,唇在她的唇沿輾轉碾磨,直至她再度癱軟,沒力氣出聲,他才緩緩分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雙手託著她的兩頰,閉眼囁嚅:“不許再喚我公子,你是我認定的娘子,自然跟我回去。”
五娘怔怔望著他,眼尾明明乾澀,卻恍覺溼意。她忽然記起他之前說明日啟程,尚有話未言,便問:“相公,你說明日啟程,那未說完的話,可是要定出發時辰?”
言正清垂首,再次以吻覆下。
此番力道極柔,但依舊一遍又一遍封著她的唇,不給啟唇機會。待五娘閉眸沉醉,他的唇才緩緩上移,齒尖極輕地噙咬了下她小巧的鼻尖,又一路向上,細細吻過她的眉心、光潔的額頭,順著纖長眉骨,溫柔描摹眉峰。
她被吻得仰起螓首,下意識抬臂環住他的後背,摟好,唇瓣則恰好貼上他的頸脈。
她亦想回報他,遂將貼蹭化作輕吻,舌尖輕輕舔舐。他卻忽然鬆了肩膀,主動將頸間搏動不休的命脈完完整整遞到她唇下。
“吮它。”他閉眼下令。
五娘旋即用力吮吸一口,言正清喉間滾出一聲低啞微顫的悶哼。
見他這般,五娘愈發用力,他頸脈周遭很快暈開一片淺緋,在冷白肌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豔絕。他脖頸輕縮,喉結不停滾動,五娘索性不打招呼,猝不及防含住他的喉結,一下下輕吸慢吮。
言正清緊閉雙眼,微揚下巴,垂落的睫毛始終遮住下瞼,暗影閃爍,渾身不可抑制輕顫。
待她終於鬆了口,二人重新臉對著臉,四目對視時,五娘見他兩頰已染滿潮紅。
不待她回神,他便將唇貼上她的脖頸,一路緩慢吻下。
他吻遍她每一寸肌膚。
溫柔細緻到帶著小心,不厭其煩,連她小腹上的舊疤與微糙肌膚也一寸寸挨著逐一親過。
待再往下,五娘驟然驚覺,慌忙伸手抵著他的肩頭:“相公,萬萬不可!”
可他仿若未聞,溫柔卻無半分退卻停頓,只輕輕將她身形分開些,頭埋得更低更深,十指亦溫柔相撫,未曾冷落。
今夜,一切皆為了取悅。
當五娘徹底墜入水中時,不僅身子綿長輕顫,亦沁出兩行清淚,順眼角緩慢滑落。
言正清瞥見,所有動作倏地滯住,眸中閃過一絲慌亂無措,忙湊身想去吮盡她的淚,又恐她嫌髒,慌忙改為抬手擦拭。五娘捉住他的手腕挪開,破涕為笑:“我這是舒服的。”
這淚無關傷心。
她抬手拭去殘餘淚痕,衝他笑道:“我方才……都受不住了。相公你今晚真的好威武。”她垂眸笑又漾了些,耳根微燙,輕軟呢喃,“好喜歡。”
待抬眸撞見言正清神色晦暗,才意識到失言,急急補充:“這回我說的是真話!”
須臾,言正清輕笑一聲,重新將她擁住,緊接著腦袋再度埋下,明顯還要侍奉,五娘尚未完全平息,虛虛推了推他,言正清紋絲不動,再次極盡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