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枉為君
五娘心口似被暖火輕燙, 手足無措間,攥著他的手狠狠掐了一下。
察覺他手微顫,五娘心頭一慌, 垂眸急急看向他手背:“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掐的。”
言正清反而將她的手扣得更緊, 噙笑搖頭——不痛,無妨。
不遠處便是套圈攤, 滿地琳琅, 大至精緻木雕, 小至珠花香囊, 引遊人圍聚。攤主笑臉迎上:“郎君,玩套圈不?咱攤上珠花、瓷偶、糖人樣樣齊全, 套中便是您的, 給娘子討個歡喜?”
五娘輕輕捏了捏言正清的手:他定能套中一大堆, 拿不下, 別了。
言正清回捏她一下:無妨。
他抬手付銀票,攤主笑著遞來一把十個竹圈, 打趣五娘:“小娘子, 幫你家相公拿著圈, 遞他便是,瞧著郎君便是手穩的人!”
五娘聽這話,臉頰竟沒方才那般灼熱,默默接過竹圈, 一個個遞到言正清手中。
他放下宮燈錦緞, 沉沉凝著她,目光自始至終未落到物件上,抬手便擲。竹圈破空而出, 不偏不倚,穩穩套中最遠、最難得的大件擺件。
周遭一片驚呼。
她遞一個,他便投一個,從最遠的大件到中間的精巧玩物,九投九中,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攤位周遭擠滿了看熱鬧的遊人。旁人向五娘提及言正清,皆稱是她相公,還紛紛慫恿:“小娘子,給你相公助助威啊!”
五娘亦是越看越歡喜,心頭拘謹漸散,心跳撞著胸口,遞最後一個竹圈時不自覺道:“相公,再中一個!”
言正清泛笑,眼底映著夜市燈火與她的身影,抬手擲出最後一圈。眾人皆以為他會再中一件大件,竹圈卻偏近了些,套中攤角掛著的一把小巧同心鎖。
攤主笑著喝彩,拾起鎖交給言正清:“郎君好眼光!套中同心鎖,正好帶娘子去前邊橋上鎖上,便能一生一世,同心不離!”
“快去鎖上!快鎖上!”眾人紛紛起鬨。
言正清不言不語,面上亦無張揚喜色,只牽起她的手往前行去。
除了同心鎖,旁的彩頭一律未要。
五娘亦緘默,聽著自己清晰如鼓的心跳,偷瞥他手上的同心鎖——銅鑄鏨花,精巧雅緻,接著又瞟同一隻手裡提的並蒂蓮燈,以及臂彎裡的錦緞。他為了牽她,另一隻手滿滿當當,她的心好像突然也佔得滿滿當當。
“鎖……給我拿吧。”她輕聲開口。
言正清默不作聲,並未遞來。
二人行至溪邊石橋,夜風習習拂面,橋欄上掛滿各式同心鎖,風過鈴響,細碎清越。他才將牽著她的手再拉近些,與她一道同握住同心鎖,輕輕釦在橋欄上,“咔嗒”一聲輕響,鎖簧落定,再難啟開。
微風撲面,五娘禁不住抬眸望他:“公子——”
“人前敢喚相公,人後倒生分了?”他撩起眼皮,沉聲截住她的話。
一句話戳得她又滿臉漲紅,垂首慌亂間再次狠狠掐了下他的手。半晌,她重新抬眼,卻見他仍定定鎖著自個的目光。無處可躲,她咬了咬唇:“……相公。”
她聲音可真軟啊,他心裡笑。溪邊忽然炸開銀星,至頭頂綻成花束,似梅似桃,寥寥數朵,須臾便層層掉落。他見慣了京城上元夜的千重錦繡,萬點星火,卻覺方才暖光映她眉眼那一瞬,是見過最美的煙火。
火星在地上閃了閃,旋歸沉寂。
言正清捧起她的臉,額頭相抵,聲音在唇齒間輾轉:“娘子。”
眾目睽睽,他卻實在情不自禁,將身上狐裘往前一攏,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裹在懷中,隔絕一切目光,而後指尖輕托起她的後頸,低頭,在二人獨有的窄小天地裡,四瓣唇貼,印下一個輕而深的吻。
距離橋頭二三十步的西南角茶寮內,扮作雞皮鶴髮、垂垂老翁的崔昀正坐窗前,一瞬不瞬緊盯橋上。
今夜夜市入口,天子與五兒相牽剎那,他便憶起自己向天子求賜婚的剖白之語,臉上熱辣火燒,身體卻徹骨冰涼——天子斷不會再容他!
再一思及李文思下場,崔昀整個人好似綁上大理寺刑訊釘床,長釘迎風瘋長,徑直穿透四肢百骸,恍惚捅穿天靈蓋,他禁不住弓背微微發顫。
可腳下卻不由自主,一路默默尾隨。
眼見二人你儂我儂,宛若真夫妻,刺得他雙目生疼。待到此刻,再望見天子將五娘嚴裹進狐裘披風之中,雖只能瞧見天子背影,可同為男子,又怎會不知對方在做甚麼!
堂堂天子,無恥之徒!
他死死盯著那團裹在一起的男女,眼尾猩紅,細密血絲慢慢爬上眼白,眼眶也脹得發疼:莫非五兒離開他之後,便遇上了當今天子?
短短數月,就能勾搭成奸?
五兒本性純良,涉世未深,定是這老謀深算的帝王,仗著無上權勢威逼哄騙,可憐五兒身不由己,落入他的掌控。
崔昀霎時氣血上湧,恨不得直衝上橋,當場痛斥揭發——堂堂天子,擁萬里江山,要何等絕色沒有?偏要倚老賣老,仗勢欺人,橫刀奪愛,強搶臣妻!
敗德辱位、荒悖無度!
恃權縱慾、失盡君儀!
綱常淪喪,枉為天子!
他緊攥雙拳,指節生響,可餘光掃見扮作腳伕的隱衛巡行而來,卻毫不猶豫偏頭側身,連呼吸都本能壓至最輕。
切莫昏頭衝動。
這般莽撞對峙,恐怕不等靠近橋頭,便會被當場圍堵,枉送性命。權衡利弊,眼下最該做的是速回京師,自囚千獅林,終生不出,謹小慎微,興許還能落個善終。
可若真就此忍下,茍延殘喘,拱手成全,還要將遭天子戲耍的奇恥大辱打碎牙和血吞下,他又怎能甘心……
隱衛離得越來越近,崔昀依舊背身對著窗外,伸出自己“枯瘦如柴”的手,端起茶盞慢飲,每一口都喝得遲緩渾濁,指尖虛軟微顫,扮足垂老之態。
隱衛未覺異樣,放下扁擔,與眾腳伕一道在茶寮木窗正對的牆根蹲下,假裝歇息。
橋上二人則牽手緩緩步下,你一聲“相公”,我一句“娘子”,閒聊間越說越習慣,出口愈發自然。身後夜市燈火漸遠,行至巷中,僅剩朦朧微光。
七娘與玉生煙已在巷口等候,七娘手中攥著買的口脂,笑著掀開盒蓋,遞至五娘面前。
五娘輕嗅,香氣頗濃。
七娘朝她挑了挑眉:“好聞吧?”
五娘含笑點頭。
“顏色也亮。”七娘又飛一眼。
五娘默將盒中口脂對到七娘臉上一比,的確提她氣色:“七姐用這個好。”
七娘頷首,伸手沾了點口脂,便要往五娘唇上抹,叫她也試色。玉生煙輕撞七娘胳膊,七娘一怔,轉瞬會意,重蓋好口脂盒,轉了話頭:“我還給玉生煙挑了串木樨香數珠,你瞧瞧。”
玉生煙心底嘆氣,卻也無奈,掀袖讓五娘匆匆瞥了一眼,迅速攏好衣袖。
五娘笑道:“這個也好看。”
玉生煙面泛笑意,餘光卻忍不住偷瞥言正清,見他始終佇立在另一輛車旁,不近前、不言語,眉眼疏離。
玉生煙便扣住七娘手腕:“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上車!”
匆匆道別,分頭登車。
車軲轆剛碾過路面,廂內便輕輕一晃。五娘下意識攥緊言正清的手,脫口輕喚:“相公。”
言正清神色驟松,眉眼間的沉冷瞬間消融,長臂從身後繞過,緊攬住她。五娘本想靠進他懷中,卻不慎倚過了頭,徑直栽到膝上,言正清低笑一聲,將她扶住。
須臾,他目光落到她的唇上,笑意漸斂,抬手將她頰邊一縷碎髮勾至腦後,俯身吻下。車廂密閉,不必再似橋頭那般收斂顧忌,唇齒交纏,喉結滾動,良久分開時,還輕咬了咬她的鼻尖。
他目光灼灼地凝著她嫣紅的唇,指腹覆上唇角,摩挲兩下,旋即沾上殘留的水光。有機會他也可以為她塗一抹口脂,就像這樣,從這,到這……言正清指腹一順用力描摹。
五娘卻忽然身子一偏,掙開他的懷抱——外頭怎麼隱隱有火光?
她湊到車窗邊,才瞧清路邊一戶人家正跪著燒紙,明火躥起,陣風一吹,濃煙滾滾,嗆得那家人連連咳嗽。
五娘指尖輕摳窗沿,一家人滿臉茫然,眸子空洞,想來新喪無措,其實燒紙要堆成中空,再逐張引燃,這般實心堆疊,底下的紙錢難燒透,地下之人怕是難收到。
這些燒紙的門道,都是李文思教她的。
從前她跟這家人差不多,即便選了避風角落,風也偏要轉向,濃煙直撲臉面,每逢此時李文思總會迅速拽過她,避開嗆人的煙。
說來,李文思時常燒紙,不僅僅清明、中元,但凡逢年過節必祭拜一番。正因頻繁置辦祭品,他倆才與紙馬鋪掌櫃相熟,得扎紙馬的活計,令她尋得心頭愛好。
彼時只當他格外思念爹孃,如今已知一切皆假,不由得困惑他燒紙的用意——難不成單單為裝孝順哄她?
不至於……
在她身上這般耗神,簡直是八仙桌蓋酒罈,百年松木當柴燒。
想不通,索性不想,反正他如今已是駙馬,享盡榮華,一步登天。
於她而言,不過數月,那段與天家牽扯的日子就已遙遠似場舊夢。
她心底暗鬆口氣,慶幸如今遠離,往後再無交集,忽又一怔,這會兒才記起自己也曾一口一聲,喚過李文思“相公”。
那時雖也歡喜,卻僅心尖微顫,不曾臉燙,更沒有扭扭捏捏,喊不出口。
今夜面對公子,她不僅完全忘了李文思這茬,還生出種種異常……為何會這樣?
她不自覺轉回身,言正清一伸手,她就由著他牽起,腦袋緩緩靠上他的胳膊。公子容貌、家世、才能無一不卓絕,卻護著她這般出身的人,她並不疑公子的真心,只是今夜實在太美好,令她生怯,怕水月鏡花。
五娘默下決心:先前七娘與玉生煙催促,她卻始終不敢問的那個問題,今夜定要問出口。她要親自睜眼,看這究竟是不是一場夢。
言正清這廂,將她的舉止顰蹙皆收進眼裡,亦瞥見窗外祭奠——她是又開始琢磨她那紙馬鋪?還是唏噓怕死,心有慼慼?
他從來不信人有往生。再說若真有陰曹地府,他人間做得天子,踏入幽冥,亦為君上,仍能護她周全。
但比起這些虛無的身後事,倒不如顧慮若他日他先她而去,必須給她留一個已然長大,能護住母親的孩兒。
有些話,他本就打算今晚同她細說。
是夜,錦帳垂落,燈火盡熄,黑濛濛中二人同攏一床錦被,側身相對,聽著彼此淺勻呼吸。
五娘這回沒先咬唇,僅悄悄攥起拳頭就開口:“相公,我——”
“明早我們啟程。我——”
二人話音同時響起,又不約而同重闔上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