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並蒂蓮
五娘覷言正清一眼, 垂首低頭,也繼續捧著碗飲,漸漸心緒平復。
言正清緩緩端起碗, 再呷一口, 唇角借碗沿遮掩, 終忍不住微微勾起,漾一抹淺笑。
飲子飲盡, 瓷碗輕擱在攤邊案上, 他隨即伸臂, 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剛行出十餘步, 身後賣飲子的小娘子便按捺不住,湊到隔壁攤, 壓低聲誇讚言正清樣貌。他平素聽慣稱頌, 向來只當耳旁風, 此刻卻忍不住瞥五娘——夜市人聲鼎沸, 吆喝此起彼伏,她並未聽見, 只緊緊挨著他, 步調一致, 好奇地左右張望。
很明顯,早把甚麼“娘子”“相公”拋之腦後。
他心底搖搖頭,卻也禁不住旋起唇角,隨她的目光掃向兩側, 沿街依舊擺滿食攤, 杏酪、慄糕、糟蹄筋、炙雞胗串……但凡五娘眼風一瞟,目光稍頓,他便掏銀付賬, 一樣樣遞至她面前。不到百步,她已吃得腹間發脹,再眺一眼前路漫漫:照這般下去,便是有十個肚子也裝不下!
眼見他還要買椒鹽小餅,五娘不敢再亂瞟,垂低腦袋瞅著自個腳尖,一手仍緊牽著,另一隻手輕輕扯住他的袖子:“公子,別浪費銀子,我真吃不下了。”
言正清聞言,才將探向袖袋的手收回,垂落身側。
五娘仍只盯腳下,不敢抬頭,眼見往來行人的鞋履與車軲轆交錯,攥著他的手一個勁往前拽:“我們走快些,越過這段吃食攤子吧。”
言正清莞爾,任由她拽,跨大一步跟上。
過了吃食攤,便至夜市人聲最沸處,亦是七娘先前唸叨的遊藝。
當頭是一關撲攤,攤上立著輪轉木盤,盤上刻有數十禽鳥魚蟲紋樣,大者不過半寸,細如人指,最小的龍紋竟不及豆粒。一文錢可換三枚針箭,射中對應紋樣便得相應彩頭,頭彩為十兩紋銀,另可任擇一彩盒。
排隊玩耍的多是一家三口亦或年輕夫婦。紋樣纖小,木盤轉動不慢,即便針箭打在盤上,也會即刻彈落。言正清陪著五娘看了好一會兒,十數人屏息凝神,瞄得大汗淋漓,卻皆空手而歸。唯有一名身著騎服的年輕男子三箭中一,針箭穩穩釘在最寬的紋樣上。
頓時滿堂喝彩。
攤主高聲吆喝:“射中麻雀,香囊一個!”
那男子身旁女眷當即喜呼:“相公好本事!相公厲害!”
挽住他的胳膊,又說又笑。
言正清面無波瀾,牽起五娘,不疾不徐排到隊尾。
輪到他時,自袖中遞出一錠足銀。
攤主驚得臉色驟變,一文錢三箭,這得成千上萬支!
連忙躬身擺手:“公子使不得!小人小本營生,實在沒有這許多針箭啊!”
言正清眉眼淡漠,從箭筒中只取三支針箭,連瞄也無,隨手抬臂,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三箭已連發而出,“叮叮叮”三聲清響,分毫不差,盡數釘在豆粒大小的龍紋上,將方寸之地佔滿。
全場死寂一瞬,繼而爆發出震天驚呼與喝彩。
五娘腦中亦是一片空白,片刻後,心跳如鼓,幾欲躍出胸腔。
攤主抖著手上前,連聲恭賀:“公子真乃神人!我這攤子開了十幾年,從未見過三箭全中頭彩的!”
言正清神色平淡,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攤主又轉向五娘,豎起拇指讚道:“娘子,你家相公可真厲害!”
言正清這才眸子緩移,神色莫辨覷她一眼。五娘臉頰微燙,不由自主垂低腦袋,卻發現自己禁不住想勾唇角,竟冒出一絲與有榮焉的歡喜。
她心下大慌,死命將這念頭壓下。
兌三十兩紋銀的頭彩,攤主難免肉疼,心頭一抽,可轉念一算,抵上公子方才付的足銀,虧的竟不是自己。他便不再借恭維拖沓,捧出沉甸甸銀兩,又請二人去挑彩盒。
言正清仍未抬眼,五娘趕緊笑著稱謝,先收銀子,一一攏入袖中。
“還有彩盒呢,娘子別忘了!”攤主提醒。
言正清竟學著她尋常搖人,輕輕搖了搖那隻被她攥著的手:“喜歡哪些,便挑哪些。”
聽聞有人中了頭彩,周遭遊人紛紛圍來瞧熱鬧,關撲攤被擠得水洩不通、摩肩接踵。言正清眸色瞬冷,不動聲色將五娘往自己身側攏了攏,狐裘披風半擋,手臂環著她,隔開擠來的男男女女。
五娘全未察覺,只被無數雙眼睛盯得耳根發燙,不敢抬頭,怯怯走向那幾排彩盒,本想揀最近的三隻速戰速決,腳步卻驟地一頓,偷覷了言正清一眼——公子可真沉得住氣,這般萬眾矚目,卻仍面不改色,既無窘迫,亦無自得,威儀從容,穩如泰山。
她又瞥向二人交握的手,暗下決心:她要學公子的沉穩!況且公子說讓挑喜歡的,她又何必屈就。
五娘吞嚥一口,昂起腦袋,認認真真把所有彩盒看了個遍,挑了最喜歡的松花綠搭水紅、次喜的桃夭色,還有一隻雪青。
言正清目光一瞥彩盒上的花鳥紋樣,緩緩移眸,遠眺自己射中的龍紋,繼而目光重落回五娘臉上,諱莫如深。
圍觀眾人紛紛叫嚷讓五娘開啟彩盒,她依言拆開雪青色那隻,裡頭是幾塊狀元餅,早吃到撐腹,又見跟前幾個娃兒眼巴巴望著,便將餅盡數分給他們。
言正清目光掃過孩童,定定看五娘一眼。
五娘正掀開第二隻桃夭色彩盒,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既驚又喜的呼喚:“阿五!”
她循聲望去,只見七娘一路說著“借過”,奮力撥開人群,玉生煙一臉無奈,伸臂護著,緊跟其後。
七娘近前,不由分說拉起五孃的手:“我方才聽滿街嚷嚷,說這邊有人三箭全中頭彩,得了三十兩紋銀,我倆過來湊熱鬧,竟沒想到是你和公子!”
說著,七娘的目光落向彩盒,五娘亦低頭去看——盒中靜靜躺著一支銀鑲珍珠的寶蛇簪,樣式精巧。見七娘眸中滿是歡喜,又念及七娘約莫屬蛇,且公子已贈自己諸多頭面,五娘便將彩盒徑直塞到七娘手中:“姐姐喜歡,這個便送你。”
七娘又驚又暖,卻仍望了玉生煙一眼,方才收下。
五娘最後掀開自己最喜歡的那隻彩盒,旋即愣怔——盒中唯有一張灑金小箋,上寫著:憑此箋換上等雲紋錦緞半匹。
她正要開口,七娘已先一步喚來攤主,不多時兌得半匹錦緞,質地細膩,紋路清雅,端得是好料子。
“這家也忒小氣,一匹都捨不得!”七娘忍不住抱怨。
五娘連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半匹也好,她已想好用途,思及此,臉頰微微發燙,不瞥言正清,反倒眨了眨眼。
周遭看熱鬧的百姓逐漸散去,喧鬧也稍遠了些。五娘輕手輕腳走向言正清,剛朝他身側伸手,他的手便已迎來緊緊握住。五娘抿了抿唇,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蚋:“公子,兌得的這匹緞子,我想做……不知公子想要香囊,還是護膝?”
話音剛落,她整張臉便不受控制燒起來。
言正清面上無波,空著的那隻手從她懷中抽出錦緞,抱在自己臂彎,淡道:“都要。”
五娘呆住,萬萬沒想到還能這樣答,兩頰瞬間重燒起來,忙不疊垂首斂目。
待稍稍定神,才重抬眼,剛才還在身側的七娘和玉生煙竟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五娘茫然掃了一圈:“公子,七姐和煙哥去哪了?”
言正清淡定接話:“他倆見了新鮮玩意兒,自去玩了。無妨,走到巷尾自會遇上。”
須臾,五娘點點頭,繼續與他攜手前行。過了幾個攤位,便見左側延伸出一道長棚,直抵鋪面深處,滿架紅箋隨風輕晃,原是個燈謎攤。
攤主笑著拱手招呼:“二位客官裡邊請!皆是眼下最時興的詩謎,猜中便有彩頭,連闖數關,更有大賞相贈!”
言正清付一張銀票,掃也未掃,吩咐五娘:“隨意拽便是,不必拘謹。”
五娘本還立著不動,聞言當即踮腳伸手,拽下一張紅箋,低頭輕聲念道:“踏花歸來蝶繞膝。”
她前腳話音剛落,言正清後腳就答:“香附。”
攤主拱手笑引:“恭喜二位,且請移步二關。”
不過數步便至第二關,此處燈綵更盛,紅箋堆疊。五娘再踮腳拽斷一張,展開來讀:“夫人何處去?”
“夫人何處去。”言正清旋即輕聲複述。
五娘以為他想題,直到旁邊看熱鬧的路人和攤主一併起鬨:“喲,郎君還問夫人何處去?您夫人不就好好地伴在身邊麼!”
她這才恍然大悟,臉轟地燒透,慌忙垂首,只聽他輕聲答出“二”字,解出謎底,接著牽著她往第三關走。掌心傳來異樣溫熱,不知是他的還是自己的,腳步卻又微涼,一步步皆踏得輕飄飄,如踩雲端,那雲又化作雨,點點滴滴濺在心田,漾開漣漪。
第三關,五娘拽下一張,未讀謎面,臉已泛紅:“雨中留得……”她支吾片刻,輕聲讀完,“蓋鴛鴦。”
言正清雙唇分合:“蓮葉。”
周遭紛紛贊他連過三關,才思無雙,攤主亦上前恭賀,稱只剩最後一關,闖過便是頭等大賞。
許是頻繁踮腳拽箋耗了力氣,又可能是燙得心口發軟,到了最後一關,五娘忽然兩腳發虛,雙膝微屈,未拽到選中紅箋,手上一空。
下一瞬,一隻寬厚大掌便覆上她的腰間,將她穩穩扶住。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發頂,嗓音既沉且柔:“慢些,不急。”
五娘耳根越發滾燙,恍似鑽耳洞般滴血,腿也不爭氣愈發軟了。言正清不責不催,讓她輕靠在自己懷中,雙手扶著她的腰微微托起,再拽紅箋。
五娘垂眼盲扯下一張,見謎面寫著“淑女才子並蒂蓮”,怎麼、怎麼竟是這種……
念不出口。
她不自覺偏過頭,右頰恰好貼上他肩膀,愈顯得依偎親暱。
言正清眸底含笑,意味深長:“好。”
五娘一愣:好甚麼?
片刻才反應過來這便是謎底,臉頰真要滴出血,垂首瞥見他的袍子,慌忙挪開視線,卻又撞見他的皂靴,一時不知該往何處瞧。
喝彩聲四起,言正清輕輕推了推她,笑道:“快去領賞。”
五娘往前走時,兩側圍觀遊人聲聲遞進她耳中:“小娘子好福氣,你家相公才思絕頂,竟能連闖全關!”
“這般模樣出眾又滿腹才情的相公,難得找哦!”
更有眼尖的看客嚷道:“娘子,方才關撲攤中頭彩的,也是你相公吧?”
五娘起初一言不發,只想埋首躲起來,可眾人皆含笑望她,目光友善,她實在不好失禮,到後來竟不知不覺一個勁輕輕點頭。
攤主已取來大賞,提在手上,竟是一盞並蒂蓮燈——好大的個,兩朵蓮花交頸相依,燈下垂三排蜜色琉璃珠流蘇,綴滿串飾,裡頭漾著軟乎乎的光。
五娘伸手欲接,攤主卻側身避開:“這燈胎厚重,又綴滿琉璃,你提不動的,快喚你家相公來。”
五娘早暈頭轉向,想也未想,一轉頭眺見言正清,脫口便喚:“相公!”
她瞧見他朝這邊邁了一步,又喊:“快來!”
話音落地,才驚覺上一句稱呼不對,腦子嗡的一聲,僵立原地。
言正清聽見那聲清亮果決的“相公”,便似漫天冰雪化開,再端不住,也壓不下唇角,極快揚起,眼角眉梢漫開溫柔繾綣,三步並作兩步近前,用攏著錦緞的手接過並蒂蓮燈,另一隻手重新牽起她時,心跳得既慢且沉。
五娘由他牽著,行了兩步,似仍未回神,亦似不知該如何面對。前方便是門檻,言正清心絃亦在輕顫,卻忍不住定定望著她,噙笑啟唇:“娘子,小心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