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夜遊園
她竟真脫口而出：“公子, 鑰匙。”
鎖抽屜的鑰匙，還未給她。
言正清一怔，四目相對須臾, 便猜透她的心思, 心緩緩沉下去——他已如此鄭重相贈, 她怎的還曲解誤會？
他壓下心頭那點鬱色，摁住她的五指, 令其蜷曲, 將翠玉佩牢牢裹在掌心, 接著凝鎖五娘雙眸, 用比方才更嚴肅的語氣開口：“這是我的心意。”
他神色依舊清冷肅穆，眸光沉穩, 心口卻禁不住微微發燙。
五娘雖然始終未能瞧見旖旎之色, 但一句心意, 已能把她心底那一點微不足道、不敢多求的空落悄然填滿。
她願信他此言為真。
一則自己身無長物, 無利可圖，她實在想不出公子有何理由要殫精竭慮, 煞費苦心地來騙她；
二則公子素來清冷寡言, 極少袒露心緒, 這般直白一句，於他……應已是萬分不易。
她心底生出似鍾乳滴水那般微小的歡喜，一滴、兩滴……又怯得想把它們急急全摁滅。
可還是忍不住一絲貪戀。
貪這洞中一夕。
她按捺不住仰頭，欲貼上他的唇。言正清望進她眼底, 亦是心念一動, 目光卻旋即後瞥——小舟正泊於狹長水道上，雖未見著玉生煙的船，但水道過長, 縱使相隔甚遠，亦難保他船突拐而入，令旁的男人窺見她情動模樣。
他攬著五娘，側身亦遮亦躲。
五娘這一親便恰好磕在他的喉結上。齒尖輕輕擦過，似咬非咬，一股酥麻戰慄瞬間席捲言正清全身。
他暗自調勻呼吸，重新撐篙，小舟急速前行。五娘卻回頭張望，徑直講出來：“公子，沒人。”
言正清默不作聲，直至小舟再拐過一道彎，抵達無人秘境，他才一手攬住她的脊背，一手托住她的後頸，猛地拽近，狠狠吻了下去。
渾厚的男子氣息密密匝匝，鋪天蓋地，五娘腦子一霎炸開，某夜溫存畫面不受控浮現——他褪衣上榻，外袍不緊不慢擲於地，寬闊挺拔的身形豁然展露，肩背如嶽，腹肌分明，一寸寸朝她跪近。
五娘竟忍不住在這洞中連喘兩下，一聲輕哼溢位唇間。
言正清吻了半晌，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便鬆了手，輕輕扶肩令她坐正。他自己則微分雙腿，漫不經心理了理裘袍，而後執篙撐船，繼續悠悠向前。
不多時，身後傳來輕淺的撥水聲。五娘回頭一望，見著岑七和玉生煙的小舟緩緩出現，跟在身後。
四人出碧風洞時，暮色已漫上山野。天地間籠著一層幽寂昏黑，因此遠方一片的燈海格外璀璨奪目。
五娘怔怔望了會兒，喃喃道：“那是哪兒？”
七娘仍浸在碧風洞的餘興裡，忘形笑著接話：“瞧著像十五里外的高家鎮，我們趕來時恰好途經。那夜市方圓百里聞名，鋪面林立、遊人如織，有許多遊藝。”
話音剛落，便被玉生煙暗中肘擊，她連忙閉嘴。
高家鎮？五娘心裡默唸這個陌生的地名，七姐與煙哥自偃師來此途經，她理應也曾路過。只是那時公子慍怒難平，神色冰冷，一路默然相對，車駕亦疾馳不停。
思及此，五娘垂眼。
言正清瞥她，眸色亦暗兩分，須臾，淡淡開口：“夜市初開，不妨往這高家鎮一遊。”
四人下山登車，十五里路約莫要行三刻鐘，沿途景緻安然，行人往來如常，因此五娘等人全然不曉，龍組已先行一步，不動聲色地將沿途、整座鎮子及夜市街巷排查佈防完畢，暗線隱匿人流巷陌，戒備無遺。
尋常百姓亦不覺異樣。
唯崔昀深諳這一派行事套路，他不敢靠得太近，遠遠隱於人群陰影中，靜默觀望——眼見四人先後下了車，步入夜市。入口處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七娘與玉生煙旋即牽起彼此。言正清餘光掃一眼二人交握的手，右手背至身後，指尖微曲勾了勾。五娘心領神會，小跑兩步牽住他的手，指尖嫻熟穿過指縫，不僅緊緊相扣，另一隻手還要挽住言正清胳膊。
崔昀只覺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再找不出任何糊弄自己的理由。
夜市之中，煙火繚繞，叫賣聲此起彼伏，四人已優哉遊哉逛起來。
兩側擠挨的小攤皆是吃食，暖烘烘的糖炒栗子、白霧嫋嫋的糖糕、紅彤彤裹著晶瑩糖衣的冰糖葫蘆……七娘一眼盯住賣油炸湯圓的小攤——圓滾滾的湯圓通體金黃，外皮微起酥泡，熱氣裹著甜香陣陣飄出。
她用肘輕輕拐了下玉生煙，玉生煙會意輕笑，抬手便要掏錢，忽憶起從前閣中幾人都偏愛這口，稍一思忖，又與五娘對視，衝攤主道：“店家，來四串。”
待會要是公子瞧不上，便讓七娘多吃一串。
五娘卻急忙迎上他的目光：“煙哥，兩串便好！我和公子在車上吃過，這會兒還飽著。”
實則車上不過吃了些墊腹的糕餅，心裡早饞得發癢，卻強抑下嚥口水的衝動——公子曾遭暗算中過毒，斷不會隨意享用外間吃食。
她不揭公子的短，不願他騎虎難下，亦不想掃兄姊的興。
她突然又莫名冒出個念頭：還從未為公子下過廚，若是日後得空……
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驚得愣神，以至於七娘與玉生煙改買兩串，邊吃邊往前逛了好一會兒，她仍佇在湯圓攤前。
早在她與玉生煙對視前，言正清就瞥見她短短一霎，直勾勾盯著油鍋的眼神，還有微緊的喉間——分明在強忍口水。
若他斷得不差，她的舌尖還會在口中悄悄蹭一下。
她饞湯圓饞得緊呢！
朝夕相伴，豈會看不透她這點小心思？
再一細忖，便知她是顧慮他的忌諱，處處為他著想，心底頓時漫起綿綿不絕的暖意，唇角不自覺揚高。
其實一道享用也無妨。
隱於街巷人流的隱衛正時刻緊盯每一處食攤，從食材來源、備貨，到製作，每一道工序皆在嚴密監視之下。攤販若敢暗中摻毒，早被拿下。
言正清打定主意，卻未即刻出聲，靜靜等到玉生煙夫婦走遠，只剩他與五娘獨處，才掏出一錠銀子遞予攤主，淡道：“兩串。”
五娘當即回神，怔怔望著他：“公子？”
攤主連忙擺手：“公子，您這錠銀子太大，小人店小利薄，找不開啊！”
“不必找了。”言正清放下銀錠，不緊不慢拿起兩串炸好晾著的湯圓，將其中一串遞到五娘手中，唇角漾著春風般的笑意，語氣亦柔似風拂柳：“嚐嚐。”
五娘衝他淺淺一笑，咬下整顆湯圓——不燙不涼，軟而不粘，甜而不膩。見言正清亦咬一口，她便笑眯眯想同他分享滋味，他卻側首看來，含笑搶先開口：“味道的確不賴。”
五娘當即笑靨綻開，口中的湯圓愈發香甜。
她往前邁了兩步，倏地斂笑，望著熙攘人流，慌張地攥緊與他交握的手：“公子，我們得走快些，已經瞧不見七姐和煙哥了！”
言正清柔聲安撫：“不必慌張。這市巷一通到底，我早命人將車停在巷尾出口，只管慢慢往前，自能上車會合。”
他說著放慢腳步，今日一路盡是四人同行，早該有些獨處時光。
他掃見路邊飲子攤，轉頭向她提議：“配些飲子解糯食油膩，如何？”
五娘聽他說車在出口，懸著的心慢慢回落，聞言點了點頭。
言正清便牽著她走向左側飲子攤，攤前粗布棚擋風避寒，三隻黃泥小炭爐上各煨一把粗陶大壺，暖香混著熱氣嫋嫋散開。
他瞥見招牌上列有紅糖姜棗、陳皮山楂、梨湯三樣，那句“兩碗陳皮山楂”險些脫口，又悄然闔唇、忍住。側首時眼含笑意，柔聲詢問：“想嘗哪樣？”
“陳皮山楂吧。”五娘輕道，公子不說解膩麼？
言正清見招牌標著大、中、小，料是碗盞尺寸，記起她日常飲量，便耐心多問些：“招牌上的大中小，可是分碗盞大小？各是多大口徑？”
一路行來，沿途擦肩婦人多有側目打量言正清，甚者走出數步，仍回頭回望。這賣飲子的小娘子自他朝攤位走來時，便已發怔失神。
待言正清開口問詢，她只望著他雙唇啟合，耳畔空空，一字未聞，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臉上。
言正清問罷，她依舊呆呆立著，答也不答。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擺攤營生，待客乃是本分，客人上前問詢竟這般木訥、置若罔聞，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著實不會做買賣。
他闔唇不會再講第二遍。
“店家娘子，”五娘躬身笑問，“冒昧請教，您這招牌上的大中小，可是分碗盞大小？想問問各般大小怎生模樣？”
小娘子被她溫軟嗓音喚回心神，面上掠過一絲窘迫，忙應聲：“大的是海碗，中的是尋常吃飯的碗，小的是茶盅。”
“那勞煩娘子，來兩碗中碗的陳皮山楂湯。”五娘再躬身道謝，待直起身時，言正清已掏一錠銀子遞過去付賬。
“不必找了。”不等那小娘子開口，他便先截了話頭，心底只忖：同樣的話，為何這市井婦人對他置若罔聞，單單應她？
他默立悶了一息，面上依舊淡漠清冷，眼睛卻禁不住一瞥再瞥五娘，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軟意。
那小娘子收銀盛湯，忍不住悄悄打量五娘，又窺言正清，視線最終落到二人十指緊扣的手上。這公子生得風華絕代，世間難尋其二；身旁娘子雖算清麗，與他相較，卻遜不少。
看來越出眾的男人，越不看重皮相。
賣飲子的小娘子暗暗打定主意：自己不久便要相看郎君，到時定要揀那皮囊最好的來挑。
她舀好兩碗熱飲，雙手遞來。街邊小攤簡陋，無桌椅可坐，往來客人皆是立在街邊，隨手飲下。
言正清伸手接過兩碗，指尖觸及碗壁，便知飲子合宜，不燙只暖。他將其中一碗遞到五娘掌心時，卻仍忍不住輕聲叮囑：“仔細燙。”
這一幕又落進賣飲子的小娘子眼裡，當即衝五娘笑道：“娘子好福氣，你家相公這般貼心細緻，處處周全，真是打著燈籠也難覓。”
五娘身子一僵，不由自主看向言正清，只見他面色沉靜無波，眉眼淡然，既不搭腔，亦無辯解，只靜立原地，彷彿閒話與他無關。
小娘子還在一旁笑著絮叨：“這般恩愛，可真是羨煞旁人！二位瞧著定是新婚不久吧？”
五娘耳尖終於禁不住泛紅，再不多看言正清，垂首先抿一小口陳皮山楂湯，接著又猛咽一大口。
小娘子見狀又笑著開口：“咱這山楂飲自帶幾分果酸，二位喝著可順口？若是覺得酸，我這兒隨時能添糖調和。”
五娘忙道：“不酸不酸，很甜、很甜。”
言正清垂眸再抿一口，神色始終淡淡，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