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是君
五娘面帶笑意, 卻未先動勺,直等言正清給自己也盛一碗,才一道享用。一時間, 臘八粥的甜香縈繞二人鼻尖。
她喝了三四口, 笑道:“我最喜這蓮子, 裡頭的蓮心都去了,半點不苦。”
言正清隨即執勺, 在大盅裡挑出十來顆蓮子, 盡數舀進她碗中。五娘忙道:“夠了、夠了。”
言正清笑道:“我不是同你講我幼年愛藏糖麼?那時會把糖疙瘩埋臘八粥底, 舀起時我娘瞧不見, 入口卻能咬到脆生生糖塊,甜得直沁心尖。”
五娘莞爾, 勺尖輕攪粥面, 忽憶起就連紅杏閣臘八也能分到一碗甜粥, 不由輕聲呢喃:“臘八一過便是年了。”
她腦海裡忽地竄響一句話:正月不娶, 臘月不嫁。
不由心臊。
縱使言正清一無所知,她也忙轉話鋒:“相公, 今日臘八街上定然熱鬧, 我們待會出去走走, 好不好?”
自再度啟程,她不禁開始留意他的舉動——先前無論車船還是莊上,他幾不外出,此番卻日日帶她穿梭市井街巷, 飯館酒肆、米行藥鋪, 甚至連當鋪都要逛上一逛。
五娘暗自納罕:相公這般富貴,也會缺銀子要當東西?
可他進當鋪只詢價,從未真個典當。
前日未進城時, 相公竟在郊外一戶農家歇腳。那家老翁賣炭為生,家中堆壘待售炭塊,卻未燃一塊,屋內寒意料峭。相公毫不在意,只解下自個的披風給她禦寒,五娘擔心他受寒,他道無妨,而後便與老農閒話家常,謙和溫潤,臨走更悄悄留下一大錠金元寶。
經此一事,五娘豁然發現相公身上漸漸找不見往日.逼得人屈膝下跪的窒息與威懾,她也不用再戰戰兢兢。她喜歡如今的他,能攜手並肩,舒心相守。
……
二人出門上街,言正清未著矜貴張揚的狐裘,與五娘皆是一身素色暗紋棉袍,外罩深青素面披風。
臘八的長街上,不少鋪子懸起紅綢小幡,他牽著五孃的手,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兩側人家,多數門前晾著臘魚臘肉,也有幾戶門庭冷清。他眯眼窺去,屋內蕭索陰冷,顯然未生炭火。
行至街口,正巧遇上前日那賣炭翁。老翁連忙上前,躬身拱手:“郎君娘子,前些日子您們留下的黃——”
“舉手之勞,老人家度日不易,不必掛懷。”言正清抬手打斷,含笑意轉了話頭,“今日炭賣得順當嗎?”
老翁面上掠過一絲苦澀:“唉,這炭賣賤了不賺錢,賣貴了大夥又捨不得買,也就今日過節,生意稍好幾分。”
言正清神色微沉,緩緩闔唇。
老翁見狀斂了愁容,朗聲笑道:“不說這個,咱們這也算一方大郡,今日臘八,夜裡大街要放孔明燈,一年難得一回,熱鬧得很,二位不妨去瞧瞧,也祈個平安。”
言正清側首溫柔看向五娘。
五娘卻想起小時候閣中一花魁陪恩客放孔明燈,不慎燒壞半張臉,立馬搖頭。
他只一眼,便將她的手攥得更緊,柔聲道:“不想去便不去,今日咱們早些回去,屋裡過節。”
五娘心頭一暖,衝他笑開去。二人作別老翁,接著閒逛了會兒,午後便一同回了住處。
用過午膳,言正清在屋內處理公務,坐定後提筆蘸墨,緩緩書道:
本州隆冬,柴炭價昂,歲末賦重,民有不繼。宮中日費十倍於民,而所用不及一二,餘者盡棄。上不節而責民納,非治國之道。
書罷一句,餘光瞥見窗外廊下蒼葭垂首靜立,似有事稟。言正清恍若未見,繼續寫道:
非朕不能取,乃不欲取之無用。自即日起,州中用度減七成,本州稅減……
忽見五娘蹙眉,侷促起身,他當即擱下狼毫,抬眼輕問:“怎麼了?”
五娘也不扭捏,徑直告知:“身上像是來了。”
言正清默算時日,大差不差,心底雖掠過一絲淺淡失落,面上卻只有關切。他將未寫完的密摺合上,鎮紙壓住,而後喚婢女進來伺候五娘收拾更衣。
自己則輕步出門,負手立於廊下。
蒼葭見狀上前,單膝跪地,低聲稟奏:“公子,殿下私自離宮,潛行多日,恐已抵本州境內。”
言正清臉色一沉,周身寒氣陡起,聲音卻壓得極低,僅二人能聞:“離宮多日,爾等此刻才報?”
長公主的宮禁宿衛從來不歸蒼葭管轄,然君前無辯,他額頭貼地,低聲請罪:“屬下失職,罪該萬死。”
“溧陽出京以前,見過哪些人?”言正清冷聲追問。
“回公子,殿下離宮前一日,其乳母楊恭人曾入殿覲見。”
“內侍省少監劉忠、工部侍郎楊紹之、詹事府席敬,查這三人是否暗中攛掇溧陽,圖謀不軌。”言正清脫口說出數個與楊氏有姻親私交之人,稍頓,眉尾微挑,“崔昀呢?”
“回公子,仍拘於千獅林,龍組日夜看守,未敢離府。”
言正清垂眸,語氣冷厲:“再增人手核查,如有疏漏唯你是問。”
蒼葭尚未出口“屬下遵旨”,赩熾已至,躬身低稟:“啟稟公子,急報!殿下途中身感不適,驚動當地縣令,縣令層層急遞至州府,如今殿下已被本州知府恭迎入府衙,供奉周全,禮遇隆重,闔府官員專候公子示下。”
言正清周身威壓沉得懾人:“即刻護送長公主回京,返宮後禁入永安殿。”
蒼葭、赩熾齊齊叩首,沉聲領命。未料片刻後,蒼葭急急折返,跪地聲音發緊:“殿下得知公子在此,執意擺起全副儀仗前來,知府阻攔不得,沿途官吏無不迎送跪拜,動靜極大。”
蒼葭深深埋首,伴駕多日,明顯見著天子在刻意隱匿身份行跡,僅沿途地方主官知曉,可公主這般大張旗鼓,一路招搖,如今全境皆知天子御駕城中。
“傳朕旨意,”言正清眸底寒芒微閃,“長公主駐蹕州府官驛,半步不得靠近此處。”
“屬下遵旨。”蒼葭領命,禁不住同情沿路官吏——天下皆知天子偏袒一母同胞的溧陽長公主,予取予求,誰敢阻攔忤逆?
言正清神色莫辨,雙眸漸漸晦暗難明。他沉吟片刻,轉身回房,跨進門檻前,周身威壓盡消,神色瞬變柔和。五娘已收拾妥當,正坐在軟榻上靜等,見他進來,四目相對。
言正清上前數步,溫聲道:“我需出去一趟,你今日身子不便,好生午睡歇息,莫要勞神。”
五娘點頭,輕聲追問:“相公要去哪?”
言正清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碎髮,笑道:“去街上處置些瑣事,待會回來陪你。”
五娘依言,言正清出門後大步流星,登上馬車。他耳力遠超常人,街邊茶攤閒談清晰入耳。
“哎,我剛城外瞧見長公主的儀仗了!那架勢,幾縣的縣太爺都恭恭敬敬跪在道邊,當真威風!”
“聽說公主是專程來尋聖人的?難不成聖人巡行到咱們這了?”
“甚麼巡行,我看就是遊山玩水。”
“噓——休得胡言,不要命了!”
“說又何妨?聖人和公主這般鋪張,天曉得又要耗費多少銀兩,咱們這怕是又要加稅。”
“又要加啊……”
車廂中言正清面沉如水,車行至官驛門前停穩,隨即有隱衛近前,奏報溧陽剛到。言正清不置可否,轉頭吩咐身側蒼葭:“回去護好夫人,今日絕不可讓她再出門。再捎句話,朕宵禁前必回,她若睏倦,先行安睡,不必等朕。”
吩咐完畢,他面色冷肅,徑直踏入驛館。
溧陽一見言正清,眼眶當即泛紅,快步上前便要撲進他懷中。
言正清微微側身,單手虛扶溧陽肩頭,不待她撒嬌訴苦,先一步沉聲開口:“長公主一路行來,見民生困苦,心存體恤,捐出私房白銀五千兩,購炭賑濟,另設臘八粥棚,施粥渡民。朕念公主仁心,加撥官糧一萬石,一併賑濟,平抑糧價。”
廳內州府、縣衙官吏齊齊伏地叩首:“陛下聖明!殿下仁厚!吾等叩謝天恩!”
未幾,又有官吏躬身急稟:“啟稟陛下!本地百姓聽聞陛下與殿下賑濟民,無不感激涕零,自發聚於驛館門前,高呼萬歲千歲,感念聖德,遲遲不肯散去。”
“傳令護衛維持秩序,莫讓百姓擠踏,傷及老幼。”言正清望了眼窗外,“百姓既如此感念,朕今夜便登城樓,親口頒詔,減免本州來年三成賦稅,以安民心。”
一眾官吏再度山呼叩首,待眾人退去,廳中僅剩兄妹二人。
言正清掃溧陽一眼,語氣冷淡:“今夜隨朕一道登樓。”
溧陽怔怔,許是太久未見,皇兄突然變得好陌生。眼前這人真是她自幼依賴的親哥哥嗎?
她莫名膽怯,竟頭一回大氣不敢出,亦不敢直視:“皇兄,方才說的捐銀……真要從臣妹的歲祿裡出嗎?”
往日皇兄會幫她補足,此刻卻失了篤定。
言正清看也不看她,冷道:“不願捐,你這公主就別當了。”
*
五娘小憩醒來,仍不見言正清歸來,便安安靜靜扎花、練琵琶。日日形影不離,忽變孤身,雖有掛念,卻也難得自在。
夜色沉下,她臥床默溫曲譜,忽嗅著一股刺鼻焦煳味,喉嚨發緊,起身一望,隱約見得紅光。
她急忙奔出,遠眺見別家院子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蒼葭領著一眾護衛匆匆趕來:“岑娘子,快隨在下走!鄰院走水,恐有危險。”
雖然天子有旨不允五娘出門,可眼下火能撲滅,濃煙卻持續濃烈,久留院內恐有性命之憂。蒼葭斗膽做主,命護衛將五娘護在中間,往外撤離。
街上早亂作一團,忽有大批百姓湧來,五娘雖被護得安穩,卻見七娘與玉生煙衝散,七娘被推倒在地,眼瞅著要遭人踩踏。五娘心頭一急,不顧護衛阻攔,衝出去剛扶起七娘,自己便被人潮裹挾走,耳畔聽得護衛呼喚,卻身不由己,越離越遠。
她急得左顧右盼,眼底陡然撞進一墨袍男子,眼尾一顆小痣。
崔公子!
五娘心頭暗喚,眼皮打著顫打量——的確是崔昀,他比往日清瘦許多,正似笑非笑朝她走近。
五娘蹦起一身雞皮疙瘩。
崔昀明知離她越近越瀕死,心底卻沸著難以言喻的興奮,那股子快意愈漲愈烈——有意思,這般才有意思。
他唇齒輕啟,呢喃出聲:“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
五娘身先於腦反應,調頭便跑。她忽憶起從前姊姊們說,女人總忘不掉第一個男人,縱使淪落風塵亦如是。可她真不是,此刻只想將這人從記憶裡徹底剜去。
崔昀步步緊追,冰涼的聲音似毒蛇吐信,貼上她後脖頸:“五兒,你這一路亂跑,可害苦我了。當日陛下下旨判你斬立決,如今這般拋頭露面,一旦被他知曉,你我,還有你身邊之人,皆難逃一死!”
五娘腳下一個踉蹌。
崔昀離得更近,氣息亦撲入她頸間,鑽進領口,後脊森涼:“當今天子可是心狠手辣,連先帝與胞弟都敢痛下殺手。”
五娘腦子嗡的一聲,毛骨悚然。
下一剎,心裡只念一個人——她的鏡胤相公。她不願牽連他,卻堅信他絕不會就此棄她。所以她要去找他,一道拿主意。
相公說過,他在街上。
五娘用盡平生力氣,往燈火最盛的主街撒腿狂奔,耳畔風聲呼嘯,不敢側目回首,直直緊盯前方光明——離相公越近,就離崔昀越遠。
崔昀漸漸放慢腳步,最終立定原地,注視五娘奔遠的背影——是天子逼得他走投無路。自天子寵幸五兒那日起,他與李文思便註定殊途同歸。可他比李文思強,那人不過砧板魚肉,引頸受戮,而他今夜親手在九五之尊心口狠狠捅了一刀。
說到底,言正清不過佔個“言”姓。
崔昀轉身,棄下縱火和截攔隱衛的眾下屬,趁宵禁未啟,快馬出城,不回頭亦不再回京。
五娘不知奔了多久,渾身汗溼,終於衝上主街。燈火通明如白晝,漫天孔明燈冉冉升空,街上百姓摩肩接踵,偶有私語鑽入耳畔:“快看!那便是聖人,身旁是溧陽長公主!”
“陛下萬歲!殿下千歲!”
五娘渾身一僵,連呼吸都滯住,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皇帝?長公主?也來這了?他們在哪?
她慌忙遠眺,城樓之下百姓更密,禁衛肅立維持秩序,樓頂最前憑欄處,立著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雖瞧不清容貌,但高者身著明黃,格外扎眼。
本能的恐懼席捲全身,她陡然懂了崔昀緣何會出現——定是皇帝察覺他私縱,派他來抓她戴罪立功!
她立馬想調頭,遠離城樓,卻又記著身後有崔昀緊追,只能被人潮推著往前。
要快,要更快,要趕在皇帝抓到她之前尋著相公!
五娘焦灼得四下張望,不僅相公,連蒼葭他們幾個都不見蹤跡。
滿城百姓皆敬畏仰首,唯有五娘未再抬頭,目光一直緊張在百姓中搜尋。
“朕決意,蠲免本州來年春賦三成,開官倉平糶,抑豪強,恤孤貧,以安萬民。”
熟悉的男聲猝不及防響起,五娘兩腳倏地釘住,循聲越過漫天燈火與層層儀仗,拼力伸直脖頸、仰起頭顱,才看清城樓頂端的男子——明黃龍袍,玉帶墨冠,眉目如畫,挺拔如松。
她終於找到了相公。
可他剛才說甚麼?
甚麼是朕啊?
朕是甚麼意思?
她好像遲鈍地不想讓自己明白。
城樓上,溧陽漫不經心,幾分驕矜掃過下方山呼人海,只當尋常景緻。而她身側的言正清,卻一眼穿透熙攘人海,鎖住五娘雙目。他瞳孔驟然放大,心頭一虛,似從萬丈城樓踏空墜落,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