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雪景短
一夜風雪歇。
五娘與言正清正用早膳, 桌上擺著兩屜熱騰騰的湯包和一大碗豆漿,豆香漫溢滿室。五娘剛擺好碗筷,便見旭日破雲而出, 暖光灑在積雪上, 簷角垂著的晶瑩冰凌泛出淡淡金輝。
前幾日雪雖偶停, 天卻始終陰沉,唯有今日, 現出闊別已久的晴空萬里。她忍不住邊落座邊同言正清道:“公子, 出太陽了。”
言正清比她先坐下, 一面給她盛豆漿, 一面頷首。雪霽天清,總算可解雪災之困, 往後連日晴暖, 院中積雪也會很快消融。他溫聲道:“天光正好, 用完早膳, 我們去莊內走走。”
“公子不需打理事務嗎?”五娘接過豆漿,輕嘗一口, 連忙叮囑:“公子, 這豆漿頗燙, 您喝時當心些。”
言正清先給她盛,這會兒才給自己添上,旋即瞥她一眼,柔聲道:“你也慢些。”
五娘輕輕點頭。
他這才答她先前的話:“瑣事不急一時, 午後打理亦可。眼下積雪尚厚, 咱們去堆雪獅子,等日頭升高、積雪消融,可就玩不成了。”
五娘眸光亮了一瞬, 又連忙垂眼,眨了眨眼皮,舀豆漿的動作也不自覺慢了下來。
言正清靜靜望著她,片刻後,語氣溫柔追問:“你從未堆過?”
被道破,五娘又眨了眨眼,悄悄蜷起十指:“沒有。小時候趴在窗上,看過姊姊們堆,心裡不知羨慕了多少回。”
言正清聞言,眸光幾不可察地沉了沉,原本鬆弛的唇角輕輕抿緊,看向五孃的目光,卻愈柔和。
“我原以為長大便能如姊姊們那般堆雪獅子,後來才曉得,媽媽不允我們玩,是怕凍手生瘡,壞了營生。而且姊姊們也不是真自個玩,是恩客想堆,作陪罷了。”
那位永遠夜裡相見,連燈都不亮足,怎會同她堆雪。崔昀則只喜房中胡天胡地,彼時她才十五六歲,尚有玩心,被他瞧出念想,竟抱至窗前令她兩手趴著。她生怕被院中踏雪的姊妹瞧見,他卻只顧調笑,說她這般好緊。後來回數多了,她再趴便也不怕旁人瞧見,無甚波瀾。
言正清面上柔色漸斂,眉骨微蹙,眸色沉得發深,垂在桌下的左手指節悄然收緊——當初她固執背對,說肌膚粗陋,怕壞興致,他那時只想著自己不厭棄,未往別處深思,直到這會兒聽她道出“凍瘡壞營生”,方徹底明白:定是哪個混賬曾說過傷她的話!
這群混賬!
竟沒一個肯帶她堆一回雪獅子!
言正清心中恨意翻湧,但當五娘抬眼望來時,卻已恢復溫潤,同她笑著叮囑:“這湯包亦有些燙,慢些食,莫灼口舌。”
五娘原本尋常進食,聽他一言,心倏地一緊,抿湯包時力道失了分寸,薄皮當即裂開一道小口,鮮醇湯汁漫溢。她惜食,連忙低頭,小口將碟中滲出湯汁盡數飲盡,抬眼時卻見言正清正靜靜望著自己,不由訕訕解釋:“碟裡涼得快,眼下已不燙了。”
言正清淺笑溫聲:“不急,慢慢用便好。你從前無緣雪戲,今日便盡數給你補上。”
五娘心底泛起一絲細碎歡喜,卻也摻著幾分怯意與拘謹。言正清瞧在眼裡,柔聲道:“不必怕凍手,莊內麂皮手衣暖得很,堆雪時只需在手衣外塗足羊脂膏,便不會被雪浸溼。”
五娘垂著眉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碗沿,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早膳一畢,言正清便吩咐婢女取來衣物。五娘依言換上大紅鹿皮短襖與皮裙,皆滾一圈蓬鬆細軟的白貂毛,腳下踏一雙輕巧合腳紅錦靴,外罩猩紅斗篷,倘若立在銀裝素裹的雪間,便如一團暖火,灼灼亮眼。
言正清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五娘察覺,垂首輕挪腳尖,慢慢轉了小半圈。言正清噙笑,只覺她此刻分明是十六七歲的少女,心底暗忖,往後該再多為她添些衣物,令她更明媚些。
五娘已走到桌邊,目光落在案上——公子竟命人備了四對暖耳供她挑選,其中兩對是與衣飾同色的大紅底,皆繡著細密金線,一對嵌著淺淡色澤的海南寶,另一對垂著兩排玲瓏珍珠流蘇。
往日她對衣著打扮無甚挑剔,今日卻不知哪來的膽子,竟敢糾結,遲遲未選。
正兀自躊躇,言正清不知何時已至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肢,下巴擱在她肩頭,笑問:“怎麼了?”
五娘咬了咬唇,做了件平生未有之事,輕聲向身後男人問詢:“公子,您覺著我戴哪一對暖耳最好看?”
言正清笑指那對大紅鑲海南寶的,五娘拾起,但她從未用過暖耳,一時戴不好,言正清抬手,細細替她扶正。
五娘偷偷瞟了眼鏡中的自己,悄漾歡喜。
她忽然想起甚麼,轉身打量言正清——他換了件對襟墨色裘衣,內裡繡著寶相花的大紅織金錦袍。她不懂這些衣飾名目,只覺他氣宇軒昂,矜貴天成。
“公子的暖耳呢?”她仰著腦袋問道。
言正清笑著指了指遠處几上,五娘未等看清,便跑過去:“公子,我幫您戴!”
剛一取來,言正清便微微躬身,她踮腳替他戴上時,才發覺他的暖耳外頭雖是黑貂毛,內裡卻也是大紅襯裡,還嵌著海藍寶——與她的那對同色同料。
她的心沒由來慢跳半拍。
二人一身華服,並肩踏出正房。
莊中積雪盈尺,滿目銀白,卻無寒風凜冽,院中空地開闊,正是堆雪獅的好地方。
言正清看向五娘:“咱們先壘基座,再塑獅身,後凝獅首,最後細琢眉眼鬃毛。”
五娘隨他話語,腦中不自覺勾勒出堆獅的輪廓,竟與扎花一般,心底有了清晰圖樣。她抬眸與他對視,用力點了點腦袋。
二人相對躬身,一捧捧壘起積雪,在院門左側砌出厚實基座,又往上堆出一人高的獅形。隨後各執一把小鏟,合力雕琢——需費大力氣的骨架,全由言正清削鑿,他塑出的獅形周正挺拔,氣度渾然。
五娘手巧,專司細處打磨。她屈膝蹲在雪前,細細修整獅身紋路,勾勒獅目、鬃毛與爪牙,每一處皆靈動逼真。不過一個時辰,一頭栩栩如生、威風又靈動的雪獅便立在院中。
五娘由衷讚歎:“公子連堆雪獅都這般絕妙,當真無所不能。”
言正清淺笑:“你亦心靈手巧、靈氣盎然,不必妄自菲薄。”
話音落,他望著雪獅,緩緩垂眼:“興致正好,咱們再堆一隻。”
五娘聞言,以為他要一左一右,堆兩隻鎮宅護院,當即步履輕快地往門右側跑去。言正清眸色一黯,喚道:“回來,就在這堆。”
五娘連忙踏雪折返,二人再度俯身合力,一人勾勒大形,一人精修細處。第二頭雪獅堆至半途,五娘忍不住問:“公子,為何要並排堆兩頭?”
言正清深深看了她一眼,片刻後沉聲接話:“待會你便知曉。”
五娘滿心好奇,手上雕琢的動作愈發麻利。
第二頭雪獅比第一頭成形更快,兩頭並肩而立,模樣相仿,細看卻藏著細微差別:一頭獅鬃張揚、輪廓英挺,另一頭流線卻柔和許多,眉眼也更溫婉。
五娘圍著雪獅打量,半晌未語。言正清抿了抿唇,下頜微收,指了指左側,語氣明顯有幾分彆扭:“這是公獅。”又指右側,愈發悶了:“這隻母獅子。”
五娘恍然大悟,脫口而出:“哦,原來它們是一對!”
她說著側身,想正面同他說話,怎料距離過近,鼻尖猝不及防擦過他的鼻尖。五娘望著他那雙桃花眼,臉頰一燙。
言正清眸光幽深凝視她的眼,忽然揚起下巴,飛快在她嘴上親了一口。
吻落即分,轉身朝正房走去。
五娘立在雪中,明明天寒地凍,卻許是衣物太過保暖,渾身燥熱。待她回神,言正清已走出三四步遠,她心頭一慌,急聲呼喚:“公子!”
前方人影驟停,言正清將右手背在身後,五指併攏,朝她虛虛一引。五娘即刻快步奔去,未等近身,便伸臂伸手,牢牢握住他掌心。
言正清牽著她的手,繞至身側,與她並行。五娘唇角不自覺揚起,過了片刻,又抬起另一隻手,挽住了他的臂膀,一手相牽,一手相挽。
言正清感覺到她半邊身子都倚在自己身上,不禁也翹起唇角,心頭既熨帖又踏實。
不多時踏上游廊,接過婢女遞來的手籠,便將她的手與自己的,一道攏進同一隻手籠中。
是夜就寢,言正清忽然尋來一隻小巧鎏金燻爐。
五娘不禁疑惑:“公子拿這個做甚麼?”
言正清柔聲作答:“放在腳邊暖著。”
五娘輕輕搖頭:“屋裡已然十分暖和,腳底一點也不冷。”
言正清低笑一聲,將燻爐往她鼻下遞:“不單暖身,你且聞聞。”
五娘依言輕嗅,一縷清淺柔潤的香味漫入鼻間,正是她偏愛的茉莉香。她旋即朝言正清笑笑,未再多言。二人同覆一床錦被,剛躺下沒多久,不知是無意觸碰還是閒極無聊,那燻爐咕嚕滾到五娘腳邊,她用腳尖輕輕一推,燻爐往言正清那邊滾去,不多時又悄悄滾回,二人你踢我碰,小小的燻爐在被尾來回滾動,鬧了半晌,最後不知是誰輕輕一腳,將燻爐慢踢至床角,隨即被褥輕拱,紅浪漸翻……
二人就這般悠悠閒閒過了數日,莊中亭臺水榭、曲徑迴廊間,處處都留下彼此相伴的身影。
漸漸五娘只覺與公子無話不談,待到那對雪獅子消融得只剩下兩個不成形的腦袋,岑七娘和玉生煙恰好抵達別莊。
殘陽西墜,暮色四合,二人一路奔波,所乘竟是輛雕樑繡幔的大車。五娘得了通傳,當即快步奔出相迎,言正清不緊不慢跟在身後,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她雀躍的背影上。
岑七娘瞧見迎面奔來的五娘,竟微微一怔,接著目光在她身上來來回回打量了三遍,喃喃笑道:“阿五,你怎麼忽然出落得這般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