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琵琶語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琵琶語

言正清抬手將碗遞還給五娘, 全程只用右手,方才被磨破的左手悄然背在身後。

五娘見碗中藥量未減幾分,搖了搖頭:“公子不必客氣, 再多喝些, 既是一道飲, 自然要一人一半。”

言正清神色不變,收回碗, 默默又飲數口, 待只剩半碗, 才重新遞予她。

五娘徑直伸手, 覆在他握碗的手背上,指尖摩挲過他的指節, 穩穩接過來, 唇瓣貼的恰好是他方才喝的位置, 一飲而盡。

言正清全程凝視, 此刻才驚覺自己竟主動與人分飲一物。沒有僭越的不適,更無慍怒厭棄, 反而一股從未有過的撼動漫上心頭, 緊跟著絲絲縷縷全是歡喜和甜蜜, 心頭鼓脹。他忽然覺得這藥縱使對男子有損,也全然無所謂,甚至隱秘地期盼她能留一兩口在碗底,好讓他再接過來飲下。

他唇角漸漸揚起, 可下一霎, 一絲內疚與恐慌驟掠心頭,他指尖一緊,強自壓下。

他右手牽起五娘, 十指緊扣回了正房,不多時便用晚膳,依然垂落左臂。冬日天暗得早,雪夜生明,窗外泛著淡淡青白銀輝。二人皆已散發,青絲垂肩,正欲就寢,忽然屋外傳來婢女極輕的通傳聲:“公子,莊外信函。”

言正清心中瞭然,必是新一批奏章,其中應有連綿大雪引發的民生諸事,需連夜裁斷。他側首看向身側五娘,語氣溫和:“你先睡。”

五娘未作聲,只靜靜望著他。

他在她光潔額間落下一吻,單手扶著她的肩讓她躺下,細細掖好被角,又將寢帳拉得嚴實。做完這一切,轉身便往書案走,忽然身後帳幔被一隻纖手掀開半幅。

言正清腳步一頓,緩緩回身,五娘與他對視須臾,隨即闔上眼,似要安睡,羽睫輕顫。

言正清笑了笑,凝視須臾,才轉身繼續走向書案,同時斂去笑意,沉聲吩咐門外:“拿進來。”

婢女輕步而入,將一摞厚重奏章輕置書案,不敢多作停留,躬身悄然退去。

言正清立在案前,略一思忖,便將圈椅搬到對面,背對五娘而坐。他既未挑亮案上燭火,又刻意用身子擋著光,免得刺眼燭火擾了床榻上的人。

伴著窗外清寒雪色,言正清鋪開堆積的奏摺,執筆伏案,靜心批閱。偶有停頓,他便回頭掠一眼床榻——五娘側臥朝外,闔著眼,眉眼安恬,令他心底十分踏實,噙起笑,收回視線,重落案頭。

硃筆點點落於紙間,不知不覺,忙至四更。他擱筆親自啟開房門,示意婢女無聲收走批妥的奏章。

婢女退下,夜露深重,萬籟俱寂。

他吹了燈,放輕腳步走向床榻,幾近無聲。

可五娘突然就醒了,輕輕掀開眼睫,一雙惺忪的眸子望著他。

言正清俯身,聲音輕柔恍似窗外落雪:“快睡。”

五娘心底這才徹底鬆了勁,闔眼再無記掛,沉沉睡去。

白日仍有新奏送達,言正清用過午膳,又伏案忙碌一刻鐘,才將所有政務處置妥當。一得空閒,便來陪五娘,問她想尋些甚麼消遣。

五娘卻輕聲勸道:“公子還是小憩片刻吧,昨夜您幾乎沒閤眼。”

言正清緘默少頃,頷首應下。

躺下時,他忽然思及自從與她同床共枕後,榻邊便再未藏過防身利刃。這般一想,心頭鬆弛,眼皮很快沉得抬不起來,不多時便睡去。

這一覺,格外沉酣。往日從未這般困頓慵懶。許久仍有倦意,強撐著掀開眼皮,半闔眼瞥見一道熟悉身影坐在窗前。

言正清嗓音沙啞:“眼下甚麼時辰了?”

五娘看一眼滴漏:“未時頭了。”

言正清淡道:“那我再睡會兒,未時三刻,喚我起身。”

五娘輕輕應下,再不出聲驚擾。

他闔眼墜入淺眠。

五娘仍坐窗前,方才用素帕折了朵雪花,公子交代後,便將它擱在窗沿,時不時瞥一眼滴漏。離未時三刻還差些許,她就輕手輕腳行至榻邊,靜靜立著,無事可做,遂望向言正清睡顏——眉骨高隆凌厲,長睫濃密,眼窩深邃,雙唇微抿,骨相當真絕豔,其實公子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

五娘等到三刻,才俯身,輕若蚊蚋:“公子。”

榻上之人眉峰微動,喉間溢位一聲含混悶響,似應非應。

五娘心頭一軟,糾結半晌,終究未再喚他,只靜靜守在榻旁,任由時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言正清才緩緩睜眼,眸中睡意漸散。五娘見狀屈膝輕福:“公子恕罪,見您神色疲憊,我實在不忍心打斷好夢,違了您的吩咐,甘願領罰。”

“無妨。”言正清先應一聲,叫她安心,繼而一面坐起,一面瞥向滴漏——已過申時。

他非但無半分不悅,心底反倒暖意滿溢,對她的逾矩竟只有歡喜,更盼著她往後能更大膽些。

五娘懸著的心落地,轉身至桌邊斟了一盞熱茶,遞到他面前:“公子,先喝口茶潤潤喉吧。”

言正清接過瓷盞,端在手上輕問:“你在此枯守許久,可也有飲水?方才窗前又在擺弄甚麼?”

“喝了。至於窗前——”五娘一邊應著,一邊走向窗邊,取下那方素帕紮成的雪花,捧到言正清面前,“喏,我在做這個。”

言正清聽聞她已飲水,才低頭飲了口茶,見她捧帕,又即刻將瓷盞擱在几上,伸右手接過帕制雪花,輕輕託在掌心,唇角不自覺揚起。

他目光掠向窗外漫天風雪,心底暗忖:晨間批閱的奏報寫,這場大雪明日便會停歇,再過兩日,徹底放晴回暖。雪霽之後,便可帶她出去堆雪嬉戲——一如雜記中所敘。

眼下大雪封門,久居室內難免沉悶。往日宮中,溧陽最愛觀歌舞,或是讓一群宮人陪著在殿內嬉戲,而他雜記中見,夫妻間雪天多做的是圍爐閒話、耳鬢廝磨,亦可一道讀書作畫,互奏絲竹小曲。

他暗斂心思,抬眸看向五娘,溫聲道:“你可還想繼續扎這雪花,或有別的消遣?我此刻無事,儘可陪你。”

“不紮了。”五娘輕輕搖頭,“但我也想不出別的,公子見多識廣,可有提議?”

他昨天說過雪天有許多可做的事,可惜她當時聽愣了,竟一件也沒記下來。

“可鋪紙作畫,閒坐共讀,亦可相對奏幾曲絲竹。”

“對了公子,”五娘突然開口,聲音清脆,“我有一事想問,為何每每我彈琵琶。公子都會大動肝火?”

言正清面上微訕,片刻後,放下手中帕制雪花,握住她的手,緩緩道:“我並非惱你彈琵琶,你指法絃音皆佳,只是所唱之詞太過靡豔。”

“可我只會那一首啊!”五娘蹙眉,直直望著他。

“你不是彈了十年琵琶?”言正清眉宇間浮現兩分訝異,語氣裡亦帶難以置信的頓挫。

“是彈了十年沒錯。”五娘直言,“可媽媽只讓我們專攻這一首《醉琵琶》,經年累月皆是如此——往來客人們皆偏愛此曲,沒有不滿意不喜歡的。”

她腦海裡閃過初次登臺,曾與姊姊們一同彈唱此曲,旁的公子聽完鬨笑,甚至對姊姊們上下其手,就她和崔昀那一桌安安靜靜,崔昀雖漲紅麵皮,卻也未動怒。

“唯有公子——”話音未落,五娘心頭猛地一跳,戛然而止——糟了,公子最恨將他與那些恩客作比!

“我一時多嘴說錯話,公子恕罪!”她連忙請罪。

這一回,言正清未說“無妨”。他右手仍攥著她的手,紋絲不動,整個人如窗外雪地裡的冰塑。

五娘急忙辯解:“我所言句句屬實,公子若不信,等七姐來了您大可問她,她半生也只會這一首《醉琵琶》!”

言正清依舊緘默坐在床沿——原來她被命運薄待至此,他一時間體味到她過往苦楚,渾身猶若針扎,心口發緊,胸悶沉鬱,似砸下一塊巨石,壓得他完全無法動彈,連喉結都難以滾動。

見他不語,五娘又繼續解釋:“不止琵琶曲,從前閣中校書也不肯教我們多習字,只讓練‘大學士’和‘一甲第一名’即可,後——公子!”

五娘失聲,只因他攥著她的那隻手突然用力,不僅指尖收緊,長臂也驟地一收,將她狠狠攬進懷中,摟得極緊,像要將她整個人揉碎、嵌進骨血,再不分開。

五娘緊貼他寬厚溫熱的胸膛,忽然察覺到他的背脊竟在微微發顫。

她陡然無措,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續上了方才未說完的話:“奴後來贖身去了郴州,才開始受教導,真正習字。”

言正清曉得她口中之人便是那閹豎,本就沉鬱的心更沉幾分。

最近他已極少主動去想、去糾結她過往那些男人,可此刻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依舊不受控一圈圈纏上心尖,勒得陣陣發疼。

他很想跟她說一句,既跟了他,往後就莫再提旁人。

可若不許她提,便要隱去她大半過往,那些藏在她人生裡的苦楚、疑惑與傷痛,她又能向誰傾訴?

更怕自己這般勒令閉口不提,會讓她好不容易啟開的唇重合上,再不肯與他坦陳心事。

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他更願意兩顆心能再貼近些,於是抑下難受,抬眸目光落在五娘惶惶不安的臉上,輕道:“先前不知原委,是我誤會了你。”

五娘臉上的惶然霎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訝異,一雙眸子怔怔地與之對視——公子這是……在向她道歉?

她回想了一遍他方才言語,語氣中歉意未加遮掩,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亦誠懇真摯。

堂堂鏡胤公子,竟真的在給她致歉!

她心裡一酸又一暖,又不知如何回應。

“你苦練十年,指法已根深蒂固。若你願意,往後不必再困於那一首曲,可研習新譜,便是舊調,亦能另填新詞。”

言正清說罷,朝外吩咐一句,少頃,婢女便捧著數冊曲譜與一把成色絕佳的琵琶進來。

五娘拾起最上面那冊曲譜,翻開一頁,抬頭望著他,小聲道:“我從前皆是死記硬背,不會認譜。”

“我教你。”二人同坐床沿,他左手的磨傷尚未消退,便悄悄背在身後,只伸出右手,骨節分明的食指輕輕點在曲譜上,逐字逐句講解。

五娘垂眸凝望著曲譜,認真聽他拆解,而後抱過琵琶練習。他偶爾用右手糾正她的指法,或幫著打節拍。五娘忍不住偷瞟他的眉眼,匆匆收回視線,未幾又忍不住再瞟一眼,心頭一跳——或許……公子待她是真心。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