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綺夢歇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綺夢歇

五娘一懵, 僵立當場——自己變好看了?

她迅速垂首,因這突如其來的誇讚生出幾分侷促。

玉生煙亦在一旁淺笑,此番再見, 阿五氣色絕佳, 尤其肌膚, 細白瑩潤,天差地別, 容光煥發。

但他瞥見她身後錦衣而立的言正清, 諸多觀感便皆暗藏心底, 絕不會開口誇一個字。

五娘竟轉頭望向言正清, 下意識想向他求助,卻見漫天金輝傾瀉而下, 盡數籠住他的挺拔身形, 不僅周身輪廓鍍上一層暖金邊色, 連衣間隱秘暗紋也浮起細碎金銀流光, 霞色漫過他的深邃眉眼,似攜滿身榮華, 自雲闕降下的神明。

五娘禁不住心尖輕輕一顫。

言正清本不屑寒暄, 但閱過的雜記裡皆講, 對待眷屬要有幾分所謂煙火人情,於是淡淡開口:“二位一路勞頓,時辰不早,不如入閣用晚膳, 備了暖鍋小宴, 權當接風。”

他語氣雖仍帶著幾分疏離矜貴和難掩的威壓,卻是對七娘和玉生煙講話,措辭也頗溫和, 一時三人俱是一愣。

連日相伴,五娘最先回神,七娘和玉生煙卻遲遲難以適應,皆疑自己耳際聽錯,面面相覷。

“小的們不敢僭越!”

“豈敢叨擾公子!”

二人齊齊躬身垂首,忙不疊推辭,七娘掌心已悄然沁出薄汗。

言正清眸光淡然一轉,獨掠玉生煙,玉生煙心領神會,躬身牽起七娘左手:“既蒙公子開恩厚待,我等便恭敬不如從命。”

言正清略一頷首,再未瞥旁人,目光不由自主尋向五娘,恰迎上她投來一抹感激目光,他旋即浮起淺笑。

她要在前引路,行至他身側時,被他順勢牽住,二人並肩前行。

玉生煙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方才暗自打量——五娘裙襬細看繡有銀線寒梅和織金的流雲暗紋,和公子的衣料花色同出一格,自後方望去,二人渾然一體。

他又悄然細嗅,他倆周身縈繞的清冽茉莉冷香亦是同款,淡淡繾綣,相融不分。

不多時,四人步入暖閣。

案上早已陳設黃銅暖鍋,沸滾咕嘟,熱氣氤氳,閣內卻無一名僕從。

玉生煙和七娘對視一眼,愈發惴惴,暗自揣測是否該侍立伺候。

言正清不疾不徐,牽著五娘徑直走上主位落座。五娘坐定後抬眸一望,見兄姊仍杵著,連忙相請:“七姐、煙哥,快坐下吃鍋子。”

玉生煙悄覷言正清,見他手搭膝頭,神色難辨,他便引著七娘,雙雙欠身,恭敬謝恩。

言正清始終沉默,未曾抬眼。玉生煙和七娘斂氣屏息,小心翼翼退至末席,坐姿拘謹躬背。

五娘先打量兄姊面前的暖鍋,見與自己和公子這一鍋並無二致,方才柔聲招呼他倆取用。

她往自己這鍋下了肥羊,羊肉一燙至軟嫩,就夾起放入言正清碗中。

言正清則抬箸取一片鮮魚,燙入沸湯,待肉白卷邊,耐心挑去細微魚刺,目不抬眸,盛進五娘碗裡。

一幕幕盡落入玉生煙眼底,不由暗自心驚——阿五坦然受下公子涮的魚片,竟然不道一聲謝!而後公子仍繼續默默為她燙煮食材,她安然受用,從容進食。阿五夾給公子的菜他亦盡數吃下。

“七姐、煙哥,”五娘口中含著言正清給涮的豆乾,忽然詢問末席二人,“近日風雪連綿,天寒地凍,你們一路跋涉可都順遂?”

玉生煙暗自感慨,士別三日,阿五談吐也變得從容舒展,連中氣都足了數分。

他含笑應聲,與五娘目光短暫相接,即刻收回:“你只管安心,託公子洪福,路上照拂得面面俱到,暖爐常備,衣食無憂。”

“阿五,你呢,近來如何?”玉生煙尚未來得及阻攔,七娘已按捺不住,出聲關切。

五娘莞爾:“公子待我亦事事周全,萬般妥貼。”她垂首低眉,心跳忽又不自覺加快,語速放緩,“我近來過得極好,日日歡喜。”

席間始終垂眸,似對這些家常閒談漠不關心的言正清忽然極輕扯了下唇角,須臾,復歸冷淡。

五娘微微歪頭,傾向言正清那側,溫言細語:“公子,我下筍片了。”

言正清頷首。

五娘遂將整碟大刀鮮筍盡數下入滾湯,待熟透撈出,與他你一片我一片,兩兩均分。

他將嘗兩片筍片,五娘又燙好一箸肥羊,輕輕撥入他碗中:“公子,再用些肉。”

言正清即刻吃下,覺油脂微膩,取來旁側備好的山楂飲,斟滿一盞,默然推至五娘手邊。

五娘瞥見,端起就飲一口,隨手擱回案上。言正清未給自己另斟新盞,徑直端起沾著她唇痕的杯盞,從容淺啜,放回原處。

玉生煙窺見心念一動,待五娘再度閒談之際,他看似無意調轉話頭:“許久不聞十一姐音訊,不知她眼下如何了。”

五娘抬箸的手驟然一頓,沉吟不語,心底亦牽掛惦念。

言正清瞥一眼五娘面上憂色,落箸下入藕片,聲線平緩無波:“岑十一無恙,李崇已將她納作續絃。”

聽聞此言,五娘心頭大石落地,神色明顯一鬆。言正清看在眼裡,眉眼亦不自覺柔和兩分。

五娘目光落向鍋中,忽見下的藕片整碟相連相牽,肌理不斷,不由驚訝:“這刀法絕妙,好似窗花!”

言正清抬眸與她相望,唇角漾起淺淡笑意,緩緩道:“此名窗花藕,心眼頗多,宜沉於鍋底,文火慢熬,褪盡本根。”

“也不能煮太久吧……”五娘略一遐想他所述,“煮太過,形骨盡散,軟爛無狀,撈都撈不起,全融湯裡,豈不浪費?”

言正清既不點頭,也不反駁,似笑非笑,兀自啜一口山楂飲。

七娘在末席笑道:“我也來嚐嚐這窗花藕。”

說著就要下藕,另一隻手忽被玉生煙在桌下死死摁住。七娘心頭一驚,暖鍋吃得她渾身發熱,夫君的手卻怎麼冰涼刺骨?

她疑惑著要低頭往桌下看,玉生煙指尖用力收緊、掐住,直到七娘重新抬首,再不碰藕片,亦不再提及此話題,他才慢慢鬆開。

那碟擺在末席的藕片,直至席終依舊浸在涼水裡,原封未動。

出暖閣立在廊下,五娘稍一猶豫,便挽住言正清的臂膀,輕聲道:“公子,我許久未見姐姐他們,想私下說幾句話。”

言正清默不作聲。

五娘輕輕搖了搖他的小臂:“公子,好不好?求您允我——”

言正清心倏一軟,頷首柔聲:“去吧。”

五娘頓時眉眼生輝,衝他嫣然一笑。言正清唇角亦不自覺揚起,五娘福了一福,同七娘、玉生煙一道告辭,去往下榻的客房。

玉生煙早有萬千思量,一入內門扉緊掩,隔絕外間視線,便隨意落座,神色凝重看向五娘。一路上他與七娘試圖從護送的下人口中打探言正清來歷,卻一無所獲,愈發覺得此人深不可測,身份定比他們預想的更為尊貴。家世煊赫、權柄滔天,怕是紫緋大員的嫡脈後代。

且方才席間那番敲打,更讓他再不敢算計——對方不過是看在五孃的情分上,才暫且容他。

“阿五,坐。”玉生煙語氣沉沉,示意五娘落座。

一旁的七娘亦斂神色。

五娘見狀安靜坐下,屏氣凝神。

玉生煙率先開口:“公子還是打算帶你回府?”

五娘沉默須臾,輕輕點頭。

“那你可知公子家住何方?姓氏家境,你都清楚?”

五娘緩緩又點了下腦袋。

玉生煙思及這公子是個能撐腰做主的,到了嘴邊的“他家中長輩正妻能否容你”便咽回去,只沉聲問:“那他可曾與你提過,帶回府後會給一個怎樣的名分?”

五娘旋即垂首,腦海中突然浮現未滿十七的自己,攥著崔昀的雄獅玉帶,指尖發白,顫聲發問,下一刻便撲通跪倒在他腳邊,卑微乞求。

五娘悄悄捏了捏拳,一想到要同鏡胤公子也這般開口,心裡就兵荒馬亂,虛得像人行絲索。

“他沒說,你便主動問呀!”七娘憂心忡忡,忍不住催促,“總不能糊里糊塗便依了吧?”她話鋒一轉,竟直戳五娘痛處,“阿五,莫要再重蹈崔公子的覆轍,你吃的虧還不夠嗎?”

五娘抬首,看看焦灼的七娘,又瞥了眼沉默靜觀的玉生煙,唇瓣動了動,該如何開口?

其實不單公子未許她具體名分,她亦未向他和盤托出——他只知她風塵從良,有過一段嫁人往事,卻全然不知她曾捲入天家紛爭,是被判死罪的逃犯,就連手裡的戶籍亦是假的。

這些天二人朝夕相伴、無話不談,唯有這些隱秘,她自始至終一字未提。

一院之隔的書房。

言正清自到別莊,鮮少在此駐足,此刻卻端坐案後,望著夕陽沉落,殘雪愈發迅速地消融,兩對獅頭轉瞬化水,一霎天黑,庭院僅餘朦朧輪廓。

四排隱衛單膝跪地,垂首躬身,滿室寂靜凝沉,落針可聞。

言正清啟唇,聲線沉冷果決:“雪已化盡,後日清晨即刻啟程。”

話音落下不久,一隱衛輕步入內,附耳低語,將方才偷聽到的五娘等人私語,盡數稟報。

言正清神色未變,波瀾不驚,唯眼底掠過一縷暗湧,轉瞬斂盡。

暮色沉沉,倏爾夜深。

五娘依舊和言正清共枕同眠。

她發覺公子不知何時養成了習慣——臥床上無論溫存與否,只要未眠,總愛一直輕輕摩挲她的胳膊或小腹。

今日兄姊催促的話語,在她喉間輾轉,唇瓣微張,終究還是默默嚥了回去。

原本闔眼的言正清緩緩睜眼,二人側臥相對,瞬間把她臉上的神色瞧得一清二楚。

半晌,言正清輕聲開口:“這附近有片梅林,臺閣綠萼盡數盛放,明早帶你去看。”

五娘睜著杏眼,靜靜凝視——公子說的,就是她扎過無數遍的那種花嗎?

言正清心底一片柔軟,補充道:“屆時一併帶上玉生煙與岑七。”

五娘聞言擠出一笑,軟軟應了聲“好”。他忍不住探手出被,指腹輕柔摩挲她的臉頰。

五娘輕道:“公子,別凍著了。”

言正清笑了笑,將手收回被中,反握住她的手,慢慢十指相扣。

片刻後,他長臂微收,輕輕一帶,將她往自己身側攏了攏。

五娘順著他的力道挪近,二人在被中相依相偎,一夜執手同眠,再無其它。

雞鳴天白。

四人用過早膳,出門分乘兩輛馬車。對街客棧二樓窗畔,崔昀半藏身形,隱在窗欞縫隙間。這回他尋來一枚難得的千里鏡,舉至眼前,一會窺視別莊角門,一會盯梢大門。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