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尋常事
五娘旋即仰望言正清——公子劍眉星目, 容色天成,這般風姿也需要須畫眉嗎?
此前未曾見他裝扮過。
她目光禁不住從左至右,掃過他突出的眉骨, 繼而與之對視——那雙桃花眼深邃溫柔, 竟讓她恍覺是整片星空正靜靜凝視自己。
自離了紅杏閣, 她便鮮少施粉黛,離開李大人那兒後, 一路輾轉, 始終素面朝天, 是以此刻才倏地反應過來, 脫口而出:“公子是要給奴——給我畫眉?”
言正清不緊不慢頷首。
昨夜,他只歇了不到兩個時辰, 下旨後又逐一檢視風雪天固有民生要務——各地調撥棉衣炭火, 賑濟受寒百姓;農官巡田護苗, 嚴防風雪凍壞春耕秧苗;清掃疏通官道, 保障物資轉運通暢;另各州府備足草藥,防備雪後疫症蔓延。
待諸事悉數落定, 才燈下細讀民間雜記, 僅閱三冊, 所載家事各不相同,卻篇篇皆有為婦人畫眉的記述——想來這是尋常相守最要緊的事。
言正清執起黛筆,微微躬身。
五娘連忙低頭,輕聲推辭:“公子, 萬萬不可——”
本欲說“奴受不起”, 忽記起已不用自稱奴,話到嘴邊噎住,不知如何續言。
“何來萬萬不可, 本是應當。”言正清語氣平靜,說著提筆。五娘頓時渾身繃緊,他的筆懸在眉上幾厘處,這般近和細瞧,才察覺她眉頭偷蹙,竟無從下墨。
“莫緊張,眉頭且鬆些。”他低道。
五娘依言放鬆,自以為眉目舒展,言正清卻瞧著分明,她那眉頭依然緊蹙。
他不再多言,微抬下巴,覆上她的唇,無半分蠻橫掠奪,只以溫柔力道輾轉廝磨,細細吮碾。溫熱呼吸交纏,鼻尖相蹭,未執筆的手輕撫上五娘眉骨,緩緩揉開她的緊繃。
少頃,他忽生一念,往後每日清晨這般吻一吻,倒也愜意。
待五娘蹙起的眉完全撫平,他才撤開唇瓣,執起黛筆,從她眉尾輕緩落墨。上手方知不易,第一筆便重了——原來要比硃批輕上許多。他不動聲色指腹抹去修正,之後前虛後實,把握分寸,她五官偏淡,便畫得淺柔纖細些,似煙如霧,最適合她。
區區畫眉,倒也難不倒他。
怕她再緊張蹙眉、不慎亂動,他畫眉時,另一隻手始終牽著她的手。五娘便真乖乖靜坐,一動未動。言正清畫完牽著的手仍未鬆開。
五娘緩慢抬眸看言正清,他含笑朝妝鏡揚了揚下巴:“瞧瞧。”
她隨即望向鏡中,一對眉彎似月又若遠山,相合雙眸斂曲,五娘禁不住感嘆:“公子畫得比我好。”
言正清聞言,唇角翹得更高,亦望向妝鏡,自覺二人在鏡中相視而笑。他心底暗忖:雜記誠不欺人,這一瞬滿足竟勝過朝堂上百官跪拜。
他緩緩轉頭,朝外吩咐一聲。五娘尚未回神,婢女便端著一碗溫湯入內。
言正清輕道:“此湯可解宿醉沉鬱,頭暈目眩,早膳前服下更能溫胃驅寒。”
原來這是醒酒湯,五娘欲道謝,話到嘴邊,記起他先前叮囑不必言謝,便只點頭,端起湯一飲而盡。
五娘仰頭:“公子,這湯好甜!”
言正清噙笑頷首,這一刻極想揉揉她的發頂——怕她苦澀,湯中特意添了飴糖。
當然除了葛根、陳皮等一眾解酒藥材,還添了他未提及的當歸、菟絲子諸味藥,意在調和胞宮,固本培元。思及此,他默不作聲,深深看她一眼。
五娘正低著腦袋,暗自忐忑另一件事:雖然每回醉酒她都記不真切,但上回事後,她們說她失性,對著岑媽媽的臉狠狠掄了一拳,最後還是那人出面,才擺平此事。
這回不知又做甚麼荒唐事,會不會也揍了公子?
她本想矇混過關,不提就揭過,可他卻命人端來醒酒湯,莫非要追責?
五娘心怯怕罰,起身屈膝:“公子,我昨夜定是言行失度,還望公子恕罪。”
言正清旋即將她扶回座上,柔聲道:“我未怪你,不必事事如此惶恐。”
五娘垂首,眼珠微動。
言正清續道:“往後佳節宴飲,小酌一兩口無妨,莫要貪杯再醉。”
雖然昨夜至今,他總禁不住回憶她醉酒後的種種,點點滴滴皆妙,當中最喜的是二人同時同刻,共攀巔峰,他在心底回味了一遍又一遍,每每抑不住唇角上揚。
他承認自己偏愛醉酒時的她,卻不願再見她借酒消懼。一想到她唯有喝醉,才敢吐真言、釋天性,他心就揪著疼。
他堅信假以時日,她不喝酒的尋常日子,也會像昨夜那般與他親近。
不必假杯酒外力。
方才五娘飲盡溫熱醒酒湯,便有婢女收走空碗器物,悄無聲息退出去。
這會兒門外才靜了片刻,便又響起女聲低喚:“公子。”
五娘聞聲抬眸,不知何事。言正清則緩緩起身,抬手親自拉開房門,一股寒氣瞬時灌入,好在他側身佇在五娘這邊,擋去大半寒風。他接過一隻食盒,合上門扉,轉身行至雕花圓桌旁。
五娘連忙也趕去桌邊,想要佈菜,言正清卻已自行掀開盒蓋,一樣樣地擺,裡頭並非他慣食的那些稀奇珍饈,而是兩碗最尋常不過的清湯細面,配一盤滷雞和一碟涼拌脆瓜。
“坐下用膳。”言正清率先落座。
五娘環顧四周,再次確定偌大屋內竟只有他們二人,無僕從跪地侍奉。她禁不住重新瞥桌上家常早膳,又愣怔凝望言正清。
言正清眼皮一撩,就瞅見她眼珠幾欲跌出眼眶,唇分得像下巴脫臼。
他淡定道:“往後一日三餐,就只你我二人。”
五娘仍僵立。
他終於維持不住淡然,抿唇低咳一聲:“坐。”
五娘這才緩緩坐下。
言正清執箸先動,前三筷細面從容夾起、下嚥,至第四筷時,手卻微頓,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垂眸凝視銀箸片刻,才將那口面送入口中,極慢嚥下。
第五筷比第四筷稍稍快些。
第六筷又比第五筷利落許多。
……
五娘未留意這些細枝末節,只驚於公子竟然一碗麵吃了超過三口!她暗自思忖,約莫昨夜自己如實道出了畏懼,公子便改了規矩,屈尊如尋常人家一般用膳。
她心底微微一暖,毫不猶豫夾起盤中雞腿,輕輕放入言正清碗中。
言正清瞥她一眼——說了二人對食,無需她侍奉佈菜,這是做甚麼?
五娘抬眸望進他眼裡:“公子,尋常人家過日子就是這樣,會把桌上最好的吃食夾給心裡最感念的人。”
言正清緩怔,低頭咬了一口雞腿。五娘笑笑,也低頭嗦面,一雙銀箸忽然伸至她眼前,夾著剩下那隻雞腿放進她碗中。她還未回神,那雙筷子又接連夾來兩隻滷雞爪,輕輕擱在碗邊。
五娘心裡又是一暖,禁不住直言相告:“不瞞公子,我其實最喜歡吃這滷雞爪。”
“是麼?”言正清垂眼,指尖擱在筷上,語氣平淡。
“是!”五娘用力點頭,咬了一大口雞爪,忽又抬眸望他,“公子,那您最喜歡吃甚麼?”
往日他每樣菜只吃三口,她始終不知,今日問清記下,往後也好挑他喜愛的夾。
言正清素來對吃食無念,凝思片刻,平淡道:“我無甚偏愛。”
五娘聞言心底掠過一絲悵然,但轉瞬消散。她眼尾微垂,輕輕點了點頭,未再多問。
言正清將那一瞬盡收眼底,忽然莫名一慌,繼而喉結輕滾,復歸鎮定。
食不言睡不語,他亦未再啟唇。
膳畢,五娘搶著收拾碗筷,言正清注視著她忙碌的身影,緩緩開口:“小五。”
五娘動作一頓。
言正清緩道:“小五也好,岑五娘也罷,皆非本來姓名。你可曾想過,擇一心儀姓氏,取一個全然順應心意,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姓名?”
此事他昨夜便已盤算妥當,無論她最終擇下哪一姓氏,他都會從同宗高門、清貴重臣中,遴選最妥帖的一家,將她錄入族譜,認作世家嫡女。
五娘懵了半晌,緩慢抬頭,看著他,瞳孔微睜,輕輕眨了眨眼——在他提及之前,她從未敢想,敢動過這個念頭。
她還能自行取名?
言正清眉眼柔和,泛起淺笑:“你且慢慢思量,不必倉促回我。”
抵京前告知即可。
哐當——
房門忽傳來巨響,言正清下意識抬手攬住五娘腰身,二人齊齊望去,原是穿堂風撞擊門板。窗外,落雪忽就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卷下。
五娘脫口而出:“怎麼又下雪了?”
地上的積雪尚未化。
“這雪要連下三、四日不止,”言正清與她並肩望向窗外,負手而立,緩聲道,“前路山嶺險隘,雪後更難通行,這段時日我們便暫居此處。”
五娘心底登時暗鬆一口氣。事到如今,對於隨公子回府這件事,她已怯懦不敢再言,只盼多耽擱一日是一日。
言正清未留意五娘神色,凝望窗外連綿落雪,亦有思量:其實縱使山路冰封,亦可調撥官兵清道開路,即刻啟程,只是念及她昨夜的坦誠,以及自己決意學民間相守之道,便不該倉促奔波、敷衍相待。順水推舟暫緩行程,是該給予她的體面與尊重。
想到這,他餘光暗窺五娘,見她正盯著窗外出神,便也循其目光望去,原來她瞧的是一片簷下打轉的雪花。
他便也將目光凝在這片飛雪上。
那雪花漸乘穿堂寒風,越過院牆,飄搖輾轉,終與萬千同伴一道打在對街客棧二層的窗紙上,暈開一點淺淡雪影。
客棧廂房內,崔昀斜睨窗外,滿臉躁鬱不耐。先前雪停時,既不見天子,也不見五兒現身;如今漫天風雪、天地茫茫,更是一無所見。
他方才下樓檢視,客棧今日並無住客離去,街上亦是諸事皆休,想來天子這幾日也會繼續留居莊上。既如此,他便耐下性子再蹲守幾日,靜觀其變。
只是這客棧太過簡陋破敗,不僅無地龍暖身,且無論加不加錢,一房皆只勻得出一盆炭火,暖意微弱到可有可無。他不住搓手踱步,卻依舊凍得手腳發僵。
崔昀又踱了兩個來回,胸中鬱氣難平,一腳狠狠踹向炭盆。
*
別莊,正房。
窗外風雪簌簌,屋內暖意融融。
言正清擱筆,瞥向五娘——此前他已瞟過數回,午膳後她留了幾顆橘子,既未食用,也未讓婢女收走,反倒搭了個簡易架子,將橘子架在溫茶的爐上慢烘。
案前早有清甜橘香漫溢,只是他公務未了,待批完最後一本奏章,才起身繞出桌案,步至爐邊。
五娘正蹲著調整那幾顆被烘得外皮微焦的橘子,他垂眸靜看片刻,挨著她緩緩蹲下。
她自小便有落雪天圍爐烤橘、板栗或餈粑的習慣。今日風雪大作,心底總念著公子允她隨心擇姓取名——這是世上頭一遭,有一個人跟她說,她可以擁有自己的名字。五娘心內巨撼,感念不已,便想略盡綿薄,報答一二,於是特意省下橘子,準備等他忙完,烤來相贈。
此刻見公子蹲下,她當即拿起一個橘子剝起來:“公子,您嚐嚐這個。”
她剝得飛快,本想將整顆橘肉遞給言正清,他卻垂眸靜望,並未抬手。五娘猶豫一霎,壯起膽子,三指捏起一瓣飽滿橘瓣遞至他唇邊。
猝不及防,言正清怔了下,未即刻分唇。
五娘見狀收回手指。
他心頭倏地一慌,腦袋微微前傾,張口咬住那瓣正欲遠離的橘,清甜的汁水帶著微燙暖意在舌尖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