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發榮滋
他之前自然也嘗過烤橘, 甚是一般,可她喂的這瓣,許是最應季的緣故, 無絲毫往日的苦味, 唇齒留香。
起初他張嘴咬時, 五娘心頭一跳,怕被咬到手指, 急忙鬆開橘瓣。待見言正清安然嚥下, 方笑眯眯望來, 臉上明晃晃溢著期待, 似在問:公子,怎麼樣?好吃嗎?
言正清晲著她這副模樣, 心念一動, 故意板起臉, 蹙眉疑道:“怎麼這麼酸?”
說著便伸手去拿她手裡的橘子。
“酸嗎?”五娘瞬間繃緊心神, 乖乖將手裡剩下的橘子盡數遞給他。
“不信你嚐嚐。”他神色淡然,掰下一瓣送入她口中, 五娘張口便嚼, 而後含著抿, 吃了肉也吮了汁,才敢確定這橘子清甜無酸。
不由得眉宇間滿是不解。
言正清抿了抿唇:“你再嚐嚐。”
說著又連喂她兩瓣。
五娘依言吃下,依舊清甜適口,難不成唯獨一瓣酸的, 恰好被公子吃了去?
愣神間, 卻見言正清眼底笑意漫開,她繼續愣了一瞬,猛地反應過來——公子在故意逗她, 還喂她吃了橘子!
五娘耳根燙了一霎,心底又泛起一絲茫然暖意。
言正清怕她蹲久了腿麻,將人攬腰抱起,同落一張椅上,讓她坐於自己膝間,長臂環擁,低聲笑問:“怎麼忽然想起來烤橘子?”
五娘軟聲應道:“因為我自小每逢大雪天,便會烤些橘子、板栗或餈粑。”她瞄了眼精緻小爐,比畫道,“但不用這種爐子,就用取暖的炭盆,擱個架子,我跟七姐她們幾個圍坐一圈,既能烘手,又有吃食,還能說話……”她衝著他眉眼彎彎,“是我下雪天最歡喜的事,便也想分享給公子!”
言正清聽得津津有味,格外喜歡她這般主動同自己說起舊事與喜好,待聽見“很喜歡,所以想分享給公子”一句,心竟似她口中所述炭火,噼啪爆了一下。
他禁不住臉頰蹭蹭她的臉頰,又改鼻尖輕蹭,吩咐婢女取來炭盆,將五娘提及的板栗、餈粑盡數備齊。
婢女們奉物入內,他毫無避嫌之意,依舊讓五娘安坐膝上。
待屋內又只剩二人,五娘緩緩抬眼,主動去鎖言正清雙目。
他心念一動,而後凝眸回望,目不轉睛。
五娘攥起衣角,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既緊張又雀躍,輕聲道:“公子,我想好自己的名字了。”
言正清微怔——這麼快就想好了?
他隨後放柔神色,溫溫一笑,目光柔緩,示意她儘管講來,莫緊張畏懼。
五娘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叫青芽。”
言正清一瞬斂笑。
她以為他沒聽清,連忙解釋:“其實姓甚麼我無所謂。”
縱使繼續姓岑也無妨,畢竟那張戶籍花了她不少銀子,更有玉生煙一番心血,斷不能浪費,“我就想叫青芽——青山的青,發芽的芽,岑青芽!”
言正清面沉如水,心中幽幽迴響一句話:你不是,你是寒泥裡的青芽。
他記得那日隔門聽見的每一個字。
五娘見他眸色驟深,一言不發緊盯自己。她許久未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心頭一緊,指尖微顫,慌得脫口喚道:“公子?”
言正清瞥見她面上惶然,神色即刻柔緩下來,收臂將她再擁緊些,沉聲發問:“你真心想用這個名字?”
五娘點頭。雖然最早是三斤說她像青芽,但她真的特別喜歡這說法。今日烘橘時忽然想到“青芽”這個名字,竟似一見鍾情,滿心滿眼皆是此名,旁的再難入眼,不願考慮其他。
她又重重一點腦袋,用了十成力氣,語氣誠懇又堅定:“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名字。”
他摟著太緊,五娘不得不輕輕挪了挪脊背,他紋絲不動,亦未松半分力道,沉默半晌,緩緩開口:“雪停便召回你那位舊友,仍做他的營生,日後你回京自能見著。”
五娘心先猛地一躍,而後狂跳不止,公子口中的舊友是指三斤嗎?
還有他為何說“日後回京”?公子不是要帶她回府嗎?李大人分明說過,公子家鄉不是京城,每回赴京皆寄居別莊。
五娘暫且壓下旁的疑惑,只揀最緊要的問:“公子說的……”她緊張得喘了口氣,“可是三斤?”
言正清微微頷首,隨即又淡聲告知:“岑七和玉生煙不日便至,風雪阻路,稍遲幾日,必來莊中。”他頓了頓,本不願多言及這群人,但怕她誤會,又添一句,“往後他倆不必再跪你。”
他一句又一句,五娘隨之一喜又一喜,好似心尖串了一排琉璃鈴,被他的話吹得歡快搖顫,叮叮噹噹。她張口便想道謝,卻牢記他曾強調不必言謝,思忖片刻,揚起下巴在他頰上啄了一口,以示感謝,又念及公子最喜歡的是親嘴,便猛地湊向他的唇,一時冒失,鼻樑狠狠撞上他的鼻尖。
五娘微痛,更多的是慌,忙不疊賠罪:“對不起公子,我不是有意傷您!”
見他鼻尖泛紅,她愈發不安,生怕惹來責罰。
言正清相撞剎那卻全無痛感,一念及碰傷了她的鼻子,便如踩空墜落,心尖猛地發慌。他急忙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另一手輕撫五娘鼻樑,細細端詳,見那小巧瑩白的鼻上毫無紅痕,才稍稍寬心,指尖仍繼續給她揉著,心底又悠悠泛起遺憾:她方才分明是要親他唇的……
五娘見他不僅沒惱怒問責,還這般關切,她緩緩抬眼,澄澈安靜的眸光凝看他片刻,而後輕輕湊近,這回留心分寸,不慌不忙,鼻尖與鼻尖稍錯一點點,輕輕吻上他的唇——至少今日的公子很好,她該回報他。
她主動伸出舌尖,剛一觸及他的唇,他便順勢分啟雙唇。她的舌尖輕輕探入,才攪一下,就被他託著後腦,緩緩拉開,直到鼻尖與鼻尖相距一掌,他才停住。雙手微調姿勢,虎口順著她的下頜托住,拇指摁在她的臉頰上。
兩兩咫尺對望,五娘發現公子的兩隻眸子又變成漫天星空,她凝視少頃,忽然不敢再瞧,急急閉上眼,因為用力,眼尾生出褶痕。
言正清始終睜著眼,緩分雙唇,輕咬她的下唇,吮舐片刻,接著用舌尖輕輕撥弄,而後溫柔銜住。稍作停頓便鬆開,換個位置,依舊執著於她的下唇,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這一系列動作。
因他齒未噬,五娘未有半分痛感,只覺唇間空落得發慌,她微微張口,如渴水的魚般渴求相貼,他卻始終只在她的下唇上輕咬慢吮。
空癢和渴求纏得她難耐,不由低吟出聲:“鏡胤——”
言正清終是遂了她的願,四唇相貼。五娘渾身微顫,即刻用力吸吮,他亦閉上眼,雙手捧住她的臉,呼吸逐漸粗重。
他唇齒間全是她的橘子香,哪裡是甚麼尋常果子,這是釀的橘蜜,黏黏膩膩,將他整顆心都浸得發軟發甜,化在暖意裡。他腦中忽又閃過昨夜二人共赴山頂,而後一道跌進同一片潮汐裡震顫。
言正清吻罷,腦袋稍稍推開,四隻手卻依舊交錯相握,他額頭貼著她的額頭輕輕蹭了蹭,眼裡滿是笑意。
五娘亦有幾分恍惚,明明喝了醒酒湯,卻仍覺渾身發醉,許是念著見三斤,心底竟生出一絲回京的期許。
但下一剎就遏制這念頭,急忙從他膝上下來,蹲在炭盆邊,檢查一番,急道:“餈粑這面不能再烤了,再烤就糊了!”
言正清微分雙腿,不動聲色理了理袍,而後走到她身邊,挨著蹲下。婢女們送來的板栗事先已劃好裂口,一掰即開。他給五娘剝出顆金黃慄仁,自然而然遞到她嘴邊,五娘抬手接過,自己丟進嘴裡。他手懸空中,望著她眉眼間漾開的淺笑,終究也抿唇彎了彎眼。
五娘翻了塊餈粑,外皮淺焦,邊緣微硬,捧給言正清:“公子嚐嚐這個,我覺得烤物裡數餈粑最好吃。”
他怕她燙手,連忙接下,咬了一口,焦香裹米香,唇齒流轉。
“好吃吧!”五娘索性席地而坐,屈起雙膝,也拿一塊嚼起來。
言正清頷首:“若是蘸些糖,滋味更甚。”
糖?五娘愣了愣,她的吃法既是紅杏閣吃法,從未嘗試過別的。言正清見狀朝屋外吩咐一聲,婢女旋即端來一盤糖霜。
五娘試著蘸了些糖霜裹勻,再咬一口,當即眯起眼衝他笑:“公子果然會吃!”
言正清泛起淺笑,待屋外婢女走遠,方才低道:“幼時我最饞這一口。”
“原來公子有心心念唸的吃食。”五娘旋即接話,那還說無甚偏愛?又想,他富貴得山珍海味唾手可得,卻惦念蘸糖餈粑,倒叫人意外。
她的細碎心思盡落言正清眼裡,他亦屈膝危坐:“兒時孃親管束極嚴,說是甜食壞齒,不允我沾糖。下人若敢私遞,必受重罰,久而久之,再無人敢往我跟前送。”
“唉,”五娘垂首嘆了一聲,“我從前也是,唯有做得極好,媽媽才會分我一點糖塊,那——”她倏地住了嘴,如今有些懵懂曉得,從前做的學的,公子大抵不愛聽。
言正清眸暗一霎,轉瞬便散盡沉鬱,含著笑長臂一伸,攬住五娘腰肢,將人攏在身側。
五孃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餘下的餈粑上,每一塊皆碩大:“這些餈粑都這般大,怕是吃不完。”
言正清掃了一眼,拿起一塊一分為二,二人各執半塊,同時蘸進糖霜盤裡,裹上一層瑩白糖粒。
言正清緩緩續道:“但我悄悄收買了孃親身邊的所有下人,還是能每日吃上幾口甜。”
“公子聰慧過人。”五娘連忙誇讚。
言正清唇瓣微動,似笑非笑:“但其實孃親是對的,當年我若不貪那顆糖,也不會險些殞命寒毒。”
五娘心一緊,抬眸望向他的側顏,連餈粑都忘嚼。
“彼時叔伯覬覦家產,將劇毒藏於糖中,假意贈我。”他語氣平靜,似在訴說旁人往事,“爹明知糖中.□□,卻依舊默許,待我瀕危,祖父震怒,驅逐了心懷不軌的叔伯,家中大權便盡數落到我爹手中。”
五娘整個人都怔住,雖公子曾提過類似家世,可她仍震驚為人父者,怎會狠心用親生骨肉的性命換取權柄?
這一霎,她忘記自己亦被父母賣入紅杏閣。
言正清瞧著她面上的惶惑不解,淡淡一語:“他還有旁的兒子。”
他靜靜凝視五娘,記得上回袒露身世,她突然撲來擁抱,卻被他厲聲喝斥,惶惶然退開。
而今,她只滿臉驚悸惻然坐望著他。
無妨,這一回換他來抱她。
言正清倏地側過半身,伸展雙臂,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五娘怔了須臾,緩抬胳膊,回抱住他。感受到那雙緊箍著,放在自己背上的手,言正清悄然旋起唇角。
爐火星子噼啪輕響,五娘倚偎在他懷中,小心翼翼地問:“那公子如今與父兄關係可還融洽?”
她心底仍藏著對親情的隱隱渴望,盼世間骨肉皆能和睦相守。
“天不假年,他們皆已歸了黃土。如今宗族零落,僅剩我和小妹。”言正清微涼的掌心輕撫五娘後背,心底那份要將她徹底帶回,長留身邊的念頭愈發堅定濃烈。
“那公子家在何鄉?”五娘在他懷中輕聲追問。
半晌,言正清緩緩喚道:“青芽。”
五娘倏地一僵,熱燙瞬時從耳根蔓延至臉頰——想新名字時滿心歡喜,可真被人喚出口,突然無比尷尬!
她臉都紅了,手足無措,少頃,同言正清乾巴巴笑了聲:“怎麼被念出來竟這般怪,好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