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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朱顏酡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50章 第五十章 朱顏酡

*

別莊, 主院,正房。

言正清伏案批紅,忽聽得窗外窸窸窣窣, 細碎聲響, 旋即辨出初雪降臨, 雪籽敲窗,他執筆的手未頓, 眼亦不抬。

不遠處, 五娘已在拔步床上坐了許久, 忽聽見不知甚麼, 細細密密撓著窗子,便不自覺傾身下床, 欲辨個分明。

她腳剛落地上, 便聽言正清冷音傳來:“穿鞋。”

五娘低頭, 這才發覺自己赤襪踏地, 因屋內地龍暖熱,之前絲毫未察。她隨即抬眼望向言正清, 見他依舊垂眸揮毫, 頭也未抬, 方才那句話淡得像隨手拂去案上浮塵。

五娘頓住腳步,緩緩後退,規規矩矩坐回床沿,穿好繡鞋。

自公子那日動怒, 強行將她帶上畫舫後, 他便將所有族中事務挪至臥房處置,執意要與她同處一室,寸步不離。

侍奉她的婢女也自那日起, 急劇縮減,僅剩兩人,有時甚至如眼下這般,一個也無,只她和公子獨處。

這對五娘來講算是塞翁失馬,稍減侷促。

白日裡,她會刻意讓自己的腦子發鈍,不去憂慮前路,可一到夜裡,總做隨公子回府後的噩夢,雖然醒來完全記不起具體夢境,心口卻殘留揮之不去的悸惶。

她幾乎每夜都要醒一到兩回。

亦是登船第一夜,她的小日子如期而至。公子撞見時一臉淡漠,直至如今癸水已盡,始終未置一詞。可每幾夜她醒來,都能清晰感受到公子的手輕柔覆在她小腹上,

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第一回她驚得微微一顫,被子滑落,他許是未察覺她醒了,默默替她重掖緊被角,被邊仔細紮實。

後來,五娘就留了心,知道了公子每夜都在暗中默默照料。她忽然想起先前在李大人莊上,自己總一覺睡到天光,那時的公子,是否也這般悄無聲息守護?

昨夜落腳的別莊比李大人的莊子還樸素,夜半她醒後,依著習慣未睜眼,卻聽見公子在低輕吩咐,婢女們連連應諾。她聽了片刻才知,原是地龍壞了,公子催促添置炭盆,又顧忌炭火過旺悶著人,反覆叮囑。

五娘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是他親自將暖爐塞到她腳邊,整夜不厭其煩,反覆更換;暖爐未送到的間隙,他竟將她的雙腳小心翼翼揣進自己懷裡捂著,暖意順著腳心蔓延四肢百骸。

想來,公子一夜未曾閤眼。

五娘垂首,復又看向言正清,緩步上前,不言不語,立在書案一側安靜研墨。

當她執起墨條的剎那,言正清執筆的手頓了下,卻依舊垂眸未抬,又繼續批了兩本奏章,忽然風雪驟劇,朔風捲雪,狠狠拍撞窗欞,木窗被吹得呼呼作響,不住搖晃。

須臾,言正清擱筆起身,取下架上自己的狐裘,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替五娘仔細披上。

五娘一定,下意識仰頭抬眸。

兩兩相望。

言正清凝視著她溫順又幹淨的眸子,眼眶忽然抑制不住酸脹。他一頓一頓別開臉,錯開對視,轉瞬卻又反手後探,一把捉住她還握著墨條的手——別研了,寒冬夜研墨最凍手。

他喉頭連滾兩下,緩了緩,穩住情緒,方才柔聲道:“搬張椅來,我有話同你說。”

五娘聞聲便要轉身搬椅,卻因手腕仍被他緊緊牽住,身形一滯,輕晃了晃。

言正清瞥她一眼,鬆開手大步流星越過她,未取最近的瓜凳,反倒走向遠處,搬來一張鋪著軟墊的靠背椅,放在案側。

五娘垂眉斂目:“多謝公子。”

言正清落座圈椅前,聽見這句輕言細語的道謝,身形微頓——知道她是善意,是他自己的問題,但就是莫名聽得胸悶。

他手搭扶手,側向五娘,既已決意講開,便一氣述盡:“前些日子我心有鬱氣,行事難免重了些。今夜你我開誠佈公,你執意要去,究竟為何?”

五孃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空著未被牽的那隻手偷攥衣角。

言正清一眼瞥見,深吸口氣又籲出:“你心底究竟作何思慮?據實回話,我絕不怪你。”

半晌,五娘才垂著腦袋,細若蚊蠅開口:“公子……奴、奴想飲酒。”

言正清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幾分淺淡疑惑。

五娘依舊縮著下巴,僅抬眼皮,用偷瞟的姿態與言正清對視,小聲囁嚅:“因為酒壯慫人膽……”

言正清聞言眉梢微微一挑,五娘隨即離椅下跪,帶出一串輕響:“公子恕罪!”焦灼之下,她抬首仰望,眼底俱是真切,聲音也急,“公子您瞧,這樣壓根奴沒膽子開口!”

言正清旋即伸手將她扶起,讓她重坐回椅上,沉默片刻後,揚聲吩咐門外:“備一壺胭脂葡萄。”

不多時,婢女捧著暖爐托盤入內,一壺胭脂葡萄酒置於二人中間,各擺琉璃盞,斟七分滿,酒色如胭脂,已隔炭爐煨得微燙。

原是五娘自己要借酒吐真言,可真擺在眼前,卻又泛起怯意,靜坐片刻,才捧起琉璃盞,微微仰頭,小口輕抿,宛若小鹿啜飲,吞嚥時脖頸輕動,雖然慢,但一口接一口,直到將整杯酒喝得一滴不剩,才飛快放下琉璃盞。

言正清全程默然注視,眸色溫和。

五娘垂首等了半晌,重新抬眼,窘迫無措看向言正清——酒意未上,還需再飲一杯。

言正清一言不發默許。

五娘垂在膝頭的手攥了攥,倏地抬起,自斟一杯,這回仰脖一飲而盡,睫毛輕輕抖動,清細的脖頸隨著吞嚥一滑再滑。

少頃,眼見她又要去碰酒壺,言正清終於抬手阻止——夠了,這酒初時平淡,後勁卻大。

他正要溫聲叫停,五娘突然毫無徵兆攥住他的手,帶著酒後的輕顫與莽撞,力道極重,全不似平時的怯懦溫柔。

言正清緩緩定住,而後本能反手回握。

五娘揚起腦袋,下巴擱在案上望他,兩頰漸漸泛起薄紅,眼底蒙著一層氤氳水光。言正清望著望著,不受控跌進這兩潭柔波中。

他的心湖亦隨之泛起圈圈漣漪,忽聽五娘囁嚅:“公子,奴不願隨您離去,是因為……怕。”

她不自覺越說越輕,最末那字幾近無聲。

言正清依然能清晰聽見。

上回莊上,便從她眼底窺見懼色,聞言並不驚訝,卻仍不解:“我早就不厭你,何以還畏懼至此?”

她怕的可不僅僅只公子……

五娘心裡想搖頭,卻只將下巴抵在案上輕輕磨蹭:“奴怕去了公子家的深宅大院,不慎衝撞貴人們,丟掉小命。”

言正清不由失笑,有他護著,誰敢加害於她?未免杞人憂天。

他正要開口叫她安心,忽聽五娘喃喃喚道:“公子……”

言正清重闔上唇。

五娘醉意漸濃,思緒胡亂飄躍:“公子,其實良人分兩種的,似我們閣中,夜夜往來皆是良人,私相授受包長局的也是良人。”

言正清面色一沉,瞬染陰惻,冷聲喝斥:“休要妄加比擬,我絕非此等浮浪輕薄之徒。”

“公子怎的不是?”五娘聽見反駁,當即嘟唇。她酒意徹底上頭後,兩頰緋如紅霞,眼尾暈開淡淡桃色,“公子若不是,奴為何還要喚您公子,在您面前還要自稱奴?”

言正清驟然一滯,眸子微縮,桃花眼底緩緩漫開一絲怔愕,竟一時語塞。

五娘卻自顧自嘀咕,醉意越濃,聲調越高,振振有詞、理直氣壯:“倘若公子不是,奴怎會唯有喝醉才敢吐露真言?奴跟您說,奴上回喝醉的時候,連媽媽都敢打!”

言正清啞口。

五娘兀自往下說:“還有一種良人……”

她忽然垂落腦袋,閉緊唇不再作聲。

言正清眸色漸沉,少頃,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輕問:“還有何種?”

“就是——”五娘嫌下巴抵案面硌得難受,抬起右臂擱在案上,枕著腦袋繼續呢喃,“就是能坐一張桌吃家常飯,能窩一床被子說體己話的兩口子……”

話音落,她的腦袋不受控制,像墜著重物般輕輕一點。

言正清緩緩蹙眉,心口微悶:難道他倆不曾同席用膳?

明明重逢那日,他就給她賜了座,這世間除卻溧陽和舅舅,她是第三個獲此殊榮。難不成……他倏地抬眼,眉梢微挑,她那日乃至從前用膳時,並非拘謹怯禮,而是畏懼?

至於二人同床共枕,有沒有講過體己話,他心知肚明。

言正清陷入更長久的沉默。

五娘換了只胳膊枕著,語氣裡帶著幾分醉後感慨:“就像七姐和煙哥那樣——可你居然讓他倆下跪!”

她想到甚麼說甚麼,心直口快,不僅拋了敬語,還想兇言正清,朝他猛地鼓了鼓腮幫。

而後又開始醉眼矇矓,胡言亂語:“我從前雖然所嫁非人,但好歹也過過尋常兩口子的日子,從來不是公子這般……”

言正清正沉凝自省的眼眸霎時褪盡溫光,周身威壓瞬間席捲回籠,目光沉沉鎖在她臉上,連周遭的空氣都凝固幾分。

五娘早醉得胡天胡地,渾然未覺周遭變化。她抬起漲紅小臉,望著言正清手邊琉璃盞,揉了揉惺忪醉眼,定睛又看:“公子,你怎的自己不飲?”

言正清沒好氣道:“這是女人酒。”

五娘點點頭,倏地站起,一手撐案几,另一手要奪他的酒盞,言正清旋即抬手阻攔,指尖扣住五娘手腕——她切不可再飲!

怎料五娘撐案的手突然抓起爐上酒壺,仰脖對著壺口猛灌。

言正清神色驟變,隨即起身奪過酒壺。拉扯間她腳步虛浮,直直撞進他懷裡。他怕她摔著,急忙攬緊。

“不——”他出言輕斥,剛講一字,懷中人突然踮腳仰頭,不由分說唇貼上唇,將口中未咽的胭脂葡萄一點點盡數渡入他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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