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天壤別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天壤別

言正清羽睫驟頓, 眼底殘留的繾綣暖意緩慢斂去,默不作聲。

公子訥言,五娘習以為常。她隱隱覺著, 最好先誇他今夜威武, 再婉轉提及心事, 可又牢牢記著他不喜誇讚,最終還是開門見山, 輕道:“奴此番一路行來, 全靠七姐、煙哥與朱湛大哥照應, 相處久了, 如今忽然瞧不見熟悉的人,奴……一時有些不適應。”

良久未聞回應, 五娘壯著膽子又蹭了蹭, 剛要抬手在他胸口畫圈, 言正清突然一把捉住她手腕, 沉聲道:“安分睡下,白日自會讓你見著。”

五娘聞言, 高懸的心終得落地, 加之方才繾綣極致, 通體皆是卸下重擔後的鬆弛與乏累,迅速泛起瞌睡。

言正清卻起身,從容整好衣袍,披髮叫水。

原本嚴絲合縫的屏風被緩緩挪開, 帳內外頓時亮堂許多。雖然床榻凌亂, 入內的婢女卻個個垂首斂目、進退有度,或端溫熱淨盆,或捧疊放整齊的素色錦帕。

兩套淨具齊備, 婢女們上前服侍五娘打理妥當,便悄無聲息退下,屏風再度合攏。

言正清緩步移至案前,取過自己專用的錦帕,就著獨備的溫水擦拭,目光卻一直沉靜落在榻上,望著昏昏欲睡的五娘,自身收拾妥當,才再喚婢女入內,有序收走淨具。

他眸光深邃,盯著榻上五娘,緩分雙唇:“記。”

為首的婢女深深俯身,恭謹應是。

眾婢無聲退去。言正清重新上榻,側身躺下,拉過錦被,將二人同覆在衾褥之下。

翌日清晨,五娘才將睜眼,尚未完全清醒,便有十餘婢女魚貫而入,步履輕巧無聲,神色肅穆,如流水般分作兩列,分別伺候她與言正清梳洗更衣。她們挽發、遞帕、奉盥、著衫,全程無人言語,卻永遠躬身,遇著近身之事,便屈膝跪地。

兩名婢女為五娘整理裙襬,當中一人捋平褶皺後,起身抬手,再細細攏五娘衣襟,又輕柔理順領口,細緻入微。五娘突然心頭一滯,生出一種攬鏡自照的弔詭。

更衣未久,又有一眾面生婢女次第入內,佈設早膳,儀態規整、各司其職。五娘起初茫然遠眺,目光滯重,忽瞥見人群中一熟悉身影——身形高壯,鶴立雞群,竟是朱湛!

五娘頓時眼前一亮,忍不住上下打量,見他腰背挺直、步伐沉穩,眉眼間不見傷痕疲態,她不由得暗鬆口氣:公子真的信守承諾,沒有降罪。

欣喜剛漫上五娘眉梢,便驟然僵住。因為朱湛垂首斂目行至案前,俯身屈膝,穩穩跪在她腳邊。他手執銀匙銀箸,目光恭謹,從那盤鳳爪中連滷汁帶肉,舀了三勺盛入白瓷碗,雙手舉過頭頂,恭敬奉至五娘面前。

五娘腦中走馬燈般閃過朱湛從前放食盒即走、與她同坐一桌、屈膝坐草地啃餅等畫面,猝然侷促,手足無措,繼而一口濁氣堵住胸口,呼吸不暢。她左右張望,婢女們神色如常、各司其職,言正清已不緊不慢執箸用膳,周遭無一人流露訝異。

她已經沒有勇氣再看朱湛,顫巍巍接過碗,舀一勺滷雞爪送入口中,嚼著無鹹無鮮,舌尖竟嘗不出半分滋味。

一頓飯吃得渾渾噩噩。

待最後一道菜三口落畢,言正清放下銀箸,婢女們即刻近前撤膳,並奉淨手盞和錦帕。言正清不疾不徐擦拭好,側首同五娘道:“膳罷即刻啟程。”

五娘聞言心頭一慌——她還未見著七娘與玉生煙!

接著又莫名湧起一絲自己也不清楚的恐慌和懼意。

言正清噙笑起身,過來牽起她的手。她隨他來這島中莊院,未來得及帶任何行囊——想來以他的尊貴,也瞧不上她那點簡陋物件。

五娘任由言正清牽著往莊門口走,暗自思忖:離去是否仍需乘船,是否返回偃師岸上才會見著七娘和玉生煙?

她餘光陡然掃見門口跪著兩道身影,渾身一僵,腳步猛地頓住。

竟然是七娘和玉生煙!

言正清瞥她一眼,亦停了步,掌心卻仍牢牢相扣、十指交纏——往後她長居宮闈,身份日尊,自無機會再見這些市井舊人,此番辭別,原是應當。

七娘與玉生煙朝著五娘匍匐叩首,聲音恭謹,再無半分往日親暱:“我等在此恭送姑娘啟程,願姑娘前路安穩,諸事平順。”

五娘心尖發顫,連雙臂都微微發抖:姑娘是誰啊?

眼前不是她的兄姊,是兩具頂著兄姊面龐的人偶!

言正清淡淡泛笑,抬步前行,因十指緊扣,五娘身不由己被他牽引,可走了僅僅兩步,她就兀地定住,甚至抽了下右手——手被攥得緊實,未能成功掙脫,但也因她腳下紮根,言正清不得不停步。

他五指重新穩穩扣緊,緩慢回頭,目光落到五娘臉上。

五娘連忙垂首避開對視,唇瓣微不可察翕動。

言正清抬起空著的右手,周遭婢女侍衛,連同跪拜的七娘和玉生煙,即刻斂身悄退。人聲微動的庭院頃刻間萬籟俱寂,草木靜立,日光凝在黛瓦青磚上,更顯清寂。

五娘垂在身側的左手攥成拳,小聲囁嚅:“公子,奴……想開間紙馬鋪。”

須臾,言正清淡道:“準了。”

此等小事,何須欲言又止,便是全天下的紙馬鋪亦能盡數給她經營。

五娘擰眉,鬆開拳頭,抬手撓了撓後脖頸——怎麼辦,公子好像完全沒明白她的意思。

她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終是壯起膽子解釋:“奴的意思……是想在這偃師開間紙馬鋪。”

言正清一直沉靜的面上驟覆冷戾,眼底寒流翻湧,卻被他強自按捺、抑下。

五娘見狀,連忙搖了搖與他相牽的手,慌忙找補:“公子息怒,奴絕非與您生分!縱使在此開店,也全憑公子心意,您若得閒,只管時常來看奴!”

言正清緘默半晌,忽地怒極反笑,唇角牽起一抹淺哂:“你這話何意?何為時常來看?難不成在你眼中,我只是個閒來無事,登門買紙馬的客商?”

心口又被無形手狠狠扯起,疼得發悶。他費盡心思、萬般遷就,到頭來在她心裡依舊是個客人。

“不不不,公子千萬別這樣想!公子不是客商!”五娘背脊躥起一陣冰涼寒意,掌心急出細汗,慌亂間終於憶起那兩個字,急聲道:“公子是奴的良人!良人……”

五娘喘了口氣,續道:“若是公子肯來,奴立時關門歇業,不接生意,一心一意陪著您,伺候您!”

見他依舊不語,她愈發惴惴,添道:“日後公子想來便來!”

五娘下意識再攥拳,慌亂間卻攥錯了手,蜷住了與他相扣的五指。

言正清旋即用力回握,半晌,面沉如水,語氣沉緩,字字凜冽:“我這裡從無‘時常’一說,更沒有‘想來便來’的道理。”

聽聞此言,五娘心頭縈繞多時的迷霧頃刻散盡,終於懂了自己為何本能抗拒隨公子離去——因為這條路一旦踏足,便再無退路!

往後困於高門深院,日日重複這島上莊院的生活。縱使她戰戰兢兢、俯首謹行,也難保哪日無意觸怒府中貴人,悄無聲息殞命;即便僥倖茍活,待到公子情消恩斷,她的下場……五娘想象不到,也不敢想,在她眼裡漫漫前路只剩一片無底漆黑。

她身子不受控打了個寒戰。

因為一瞬不瞬凝睇,言正清將她面上的,眼底的,層層疊疊的惶恐畏懼俱瞧個一清二楚。

他胸中怒火團團燃起,戾氣鬱結於心,悶得嗓子發乾發堵,同時又有一絲細細密密、拉扯不斷的澀意,既酸又痛,還有滿腹不解——他帶她走,是要護她安穩周全,予她旁人窮其一生也求不得的天子之愛,她緣何這般畏懼?

世人皆盼得到他的垂憐,縱使一星半點,也趨之若鶩,狂熱不已,她難道不該滿心歡喜,全盤接納這份偏愛?

不,她從未全盤接納過他。

想到這言正清禁不住胸脯起伏,難以遏止,她永遠一面安然受著他的照拂與溫情,一面時刻盤算如何抽身離去。

他剖心相待,她卻始終隔閡千里,從未真正接住他的半分心意。

她與朱湛、玉生煙等人相處不過數日,一日不見便言難以適應;而他與她朝夕相伴近半載,當初離去卻利落果決,無絲毫眷戀,亦無不捨不適。而今重逢相守不過一日,她就又一心想著遠離!

縱使知道那番說辭是為朱湛等人開罪,可依舊讓他心口發僵發寒,怒不可遏!

言正清壓低下巴,垂眸俯視五娘,聲音冷峭決絕,一句定局:“從今往後,斷了你心裡抽身離去的念頭!”

他說著指骨再度收緊,拽著五娘便往門口走。她掙脫不得,極力立定,卻仍被他拖得踉蹌一步。言正清回頭瞥了一眼,長臂一伸,徑直環住她的腰肢,將她打橫抱起。懷中人下意識輕掙,唇瓣微翕,尚未出聲,便被他抬手利落點中啞xue。

天色轉陰,洛水之上已起大風,他先扯過自己的披風將她裹緊,才邁步走向岸邊。步履沉穩肅重,一步步踏過棧橋,登上停泊久候的畫舫。

艙門口早跪著兩排隱衛,恭迎待命。

言正清神情淡漠,冷冷下令:“即刻回京。”

他未將五娘遣去偏艙看管,亦未交予下人禁錮,徑直抱回主艙內室,輕放於軟榻之上。

他的面色始終沉冷漠然,一言不發;後來五娘啞xue得解,亦口不敢言。此後漫漫水路,二人同艙而居、同榻而宿,卻無一字交流。

待畫舫抵岸,言正清依舊寸步不離,與她換乘同一輛馬車,兩兩無言,沉默相伴。

又一日夜裡,車馬行至某處別莊歇宿。言正清率先推開雲龍紋板門,邁步下車。片刻後五娘正要扶著車沿去踩腳凳,他的長臂忽冷然探出,不由分說扣住她的小臂,將人穩穩帶下。待五娘兩腳落地,即刻鬆手。之後一前一後,不言不語進入別莊。

遠處客棧臨街廂房,窗開一線,易容成鶴髮老翁的崔昀緊抿雙唇,暗中窺視——只有這般喬裝,才能僥倖避開掃街巡行的龍組隱衛。

初見皇帝與五兒同行時,崔昀甚是驚愕——萬萬沒想到上回拒了賜婚的九五之尊,竟私下幫他尋人。那一刻,崔昀心頭微動:原來君王並未薄義,反倒藏著幾分體恤。

可再之後,當他親眼目睹二人一路同乘一車、日夜相伴趕路時,目光愈來愈沉,一個無比荒謬的念頭驟然竄起,惶恐與妒火交織翻湧,旋即又自我否認:荒唐、可笑,萬萬不可能!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