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奢景虛
良人?
五娘一怔, 緩緩失神。
那個人也曾說過要做她的良人——那是她此生頭回聽見男子主動提及。
但那人的語氣與鏡胤公子截然不同,沒有強硬許諾,亦非居高臨下的命令, 他蹲在地上, 仰望坐著的她, 神色裡的拘謹藏不住,聲音輕緩, 說傾心於她, 問往後餘生, 可否容他做她的良人。
是她騙了他, 點頭應下,他便著手求娶, 她卻不告而別, 跟著李文思跑了。
思及此, 五娘心頭一虛, 隨即又忽地輕刺一下。
李文思也曾說過不願再做她的兄長,要做良人。
至於紅杏閣中, 對姊姊們說這話的男子更是不知凡幾。單七姐一人, 五娘知曉的便有三位, 反倒是煙哥不曾講過。
五娘扭頭看向言正清,輕喚:“公子?”
言正清旋即側首,目光落在她眼底,靜候開口。
五娘心似被無形手攥緊, 輕聲問道:“公子前番離去, 言說家中有要緊事,奴……斗膽關切,如今公子歸來, 要事可曾辦妥?”
言正清有一瞬避開五娘視線,扶在她腰間的指節悄然收緊,而後微微頷首:“嗯,族中之事,已處置妥當。”
五娘也跟著點了下腦袋,心裡卻默默對自個道:公子願說時,主動提及世勳貴女,亦會責問她緣何不好奇他母親;不願說時,諱莫如深。
一切皆憑公子心意。
嘩嘩——
似乎能聽見一點窗外的細碎水聲。
畫舫悠悠盪盪,緩行碧波之上,不知將往何處行。五娘倚靠在言正清懷裡,亦似不繫之舟。
行至湖心,船身緩緩靠岸。
言正清牽她走上甲板,五娘抬眼望去,整座島嶼皆是連片莊院,屋宇連綿,樓閣層疊,規制闊綽,比李大人的莊子恢宏十數倍。
言正清立在她身側淡道:“此處乃我傢俬產,今夜在此歇腳。”
說罷,他十指緊扣牽著她的手,攜著一道踏入莊院大門。
門前黑壓壓立著數排侍從,皆垂首斂息、列隊肅立。言正清腳步一落,眾人便齊齊伏身跪地,聲線整齊劃一:“恭迎公子,恭迎姑娘。”
五娘久居人下,見狀膝蓋瞬軟,也欲下跪,手卻被言正清牢牢攥著攔下。她這才驚覺那句“恭迎姑娘”是對自己說的,頓時侷促不安,如芒在背。
言正清牽著她,從正中央徑直穿過跪了一地的人群,目不斜視,從容緩步。五娘忍不住回望了跪地侍從,又偷瞥言正清,他似有所覺,側首看來,她趕緊低下腦袋。
言正清莞爾,牽著她繼續往深處行去。這莊子內裡比外頭瞧著更顯闊大,穿過影壁,繞過遊廊,一進又一進院落。水榭臨池、雕樑畫棟,富麗繁豔。起初五娘被廊下懸著的串串琉璃小鈴吸引,心底暗自描摹,想著日後用紙紮出。隨後又順著鈴鐺,留意到遊廊木壁上的精工雕畫,人物各異,無一重複,她看得入了痴。可越往裡走,亭臺水榭愈發繁雜,久而久之,五娘眼目發沉,便收回目光,再不多瞧。
一路上,但凡途經有人之處,侍從僕婦皆立即停下手中活計,垂首跪地,待二人走遠,才敢緩緩起身。
言正清將她帶入正房,方鬆開手,囑咐道:“你先在此歇息,若想散心,院中各處皆可隨意走動。我尚有要務需處置,晚些時候再過來。”
五娘連忙應是。言正清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方才離去。
他此番是要處置日食相關事宜。此前龍組已算準天象,本欲借日食之機,放出託孤遺詔,令崔砥逼宮;再借天象示警,指其專權觸怒上天,清剿奸佞。
不料李文思橫插一腳,崔砥提早伏法,可日食戲還得演下去。言正清離京前已吩咐妥當:日食罪己,避正殿、素服齋戒,閉門思過,如此他便可在京外多留幾日。
與此同時,三道聖旨亦將於今日頒出,稱接連著相黨案與沈家舊案,致天象示警,他閉門思過後痛心疾首,決意敬修天德、推行革新——追查歷年稅銀虧空與貪墨舞弊,裁撤冗餘衙門,並罷免十餘名他早欲除之的中官。
五娘這廂,言正清離去後,房中二十餘名婢女垂首恭立,貼牆站成兩排,紋絲不動,宛若二十餘根靜默的石柱。
她本想依公子所言,躺下歇息,卻總覺有目光縈繞周身,可側耳細聽,屋內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她睡不安穩,坐起張望——婢女們依舊守在屋內,屏風後肅穆的身影隱約可見,卻真的聽不見她們的任何呼吸。
五娘渾身不自在,起來想喝口茶,指尖尚未觸到杯壁,一名婢女已搶先一步,利落提起茶盞斟至七分滿,雙膝跪地,雙手捧盞,恭敬遞至五娘手邊。
五娘渾身一僵,心頭驟慌:“不、不用,你快起來!”
婢女一言不發,依舊跪地奉茶。
五娘僵硬接過茶盞,嚥下一口,婢女還跪著,直到五娘將茶盞遞迴,婢女才緩慢起身,退回原位。
五娘一片惶然,覺這陣仗既拘謹又荒誕。她試探著央求:“諸位姐姐,你們都退下吧,我這自己一個人能行。”
婢女們依舊佇立不動,方才奉茶的婢女垂首恭聲:“姑娘恕罪,公子有令,命奴等貼身伺候姑娘起居,未有公子明令,奴等不敢擅自退下。”
五娘聞言心下一揪,之後全依了這群婢女,怕她們因此受罰。
於是此後無論五娘在屋內做甚麼,乃至方便,皆有人跪著伺候。出屋,無論廊下還是花.徑小園,身後總有一眾婢女形影相隨、半步不落。五娘漸漸留意到,這些人竟還是輪值的,但更替嚴絲合縫,她周身永遠有不少於二十四名婢女守著。
這般陣仗,令她恍惚重回崔昀私宅,卻比那時更顯赫赫。一下午,五娘時常走神沉默。
回神時,她總牽掛惦念下落不明的七娘和玉生煙,亦放不下心,公子是否真未責罰朱湛。可眼下情形,斷難踏出莊院半步,只能靜待公子歸來。
五娘竟有點望眼欲穿盼言正清。
天未黑前,言正清回了正房。五娘一聽見動靜,立即抬眼,腳下意識朝門口挪了一步,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言正清見狀唇角微揚,快步走到五娘面前,牽起她的手,徑直穿過隔門,往暖廳去。
暖廳內亦伺候著一屋子婢女,布好一桌山珍海味,葷素鮮嫩,一應俱全。
“公子——”五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言正清卻手一抬,不容置喙道:“坐下一道用膳。”
五娘話慢慢嚥回腹中,緩緩落座。
言正清恪守舊習,每道菜只嘗三口,但今日另有一名婢女跪在五娘腳邊,持秘色青瓷盞為她盛湯,也只要三勺。五娘伸手想去拿烏木鑲銀筷,婢女早一步遞至手邊。
五娘忍不住瞥婢女,又偷瞟言正清,他餘光掃見,淡道:“這些人皆是護你伺候你的,不必拘謹。”
五娘抿了抿唇,竟忘記應聲。這是她這些日子以來,吃得最豐盛精緻的一餐,心底卻沒半分路上與眾人分食肉乾、炊餅時的飢腸轆轆、盼著開餐。
膳食用至一半,窗外日落,霎那入夜。
屋內屋外早提前掌燈,鎏金燈臺映著暖光,暈開一室溫煦。
食畢未及半個時辰,便有婢女引五娘往浴房去。特調的香湯中,四五名婢女近身侍奉,為她淨身。沐浴既畢,婢女取來厚實軟帕,細細絞乾五娘溼發,又沾少許頭油揉進發間。一縷縷花香沁入鼻息,五娘輕嗅,頭油與香湯竟是同一種極清淡好聞的味道。
她禁不住多嗅兩下。
返回正房的連廊雖有地龍,婢女卻仍為她披上防寒斗篷,連繫帶都無需五孃親自系。牆上壁燈明亮,卻仍有婢女執燭在前,一定要前路寸寸光明,亮若白晝。
五娘邊走邊想,原來公子的日常起居比她想象得更尊貴,抑或者說是她見識淺薄,從前想象不到。
這麼一比,先前別莊上僕從寥寥,大半時日唯有她粗手粗腳地伺候,倒是委屈公子了。
她回正房時,言正清也已沐浴完,著一身鳳仙紫寬鬆寢衣,倚在床頭翻書。聽見腳步聲,他隨手抬了抬,婢女立刻上前接過書卷,屈膝無聲退下。
五娘剛走近,四名婢女便合抬來一面雕破圖風,緩緩拉開,將床榻圍得嚴嚴實實,內外隔絕,互不可見。
帳內只剩言正清,壁燈燭影輕搖,將他凌厲的輪廓映柔和兩分。
五娘心頭先冒出第一個念頭:若午間有這屏風,她定能安安穩穩睡上一覺!
第二個念頭便是:公子這般佈置,夜裡定少不了一場溫存——倒也尋常,他本就索求頗甚,先前全無經驗,此番尋來,又隔這許多時日,想來重積不少心火。
真是天助她也,待會兒伺候好公子,便是央求他的好時機!
五娘依從前規矩,落帳後在言正清身側躺下。他拉過錦被,細心替她攏好脖頸處的被角,隨即闔眼。
五娘等了半晌,險些自己熬睡過去,枕邊人卻始終沒動靜。她偷偷睜開一道眼縫,見他依舊闔目靜臥,難不成已經睡著了?
五娘心頭一急,實在不願再拖一日七娘等人的訊息,便悄悄往言正清身側挪了挪,緊緊貼著他,然後輕輕蹭了蹭。
言正清平臥閉目,紋絲未動。
五娘又蹭片刻,心一橫,抬起右腿,剛一壓到他腿上,便被硌到,言正清即刻伸手摁住她的腿,拿開,放歸原位。
五娘疑惑,公子如此昂藏,難道不想嗎?
她正欲再蹭,言正清忽然轉過頭來。微光裡,她隱約見他凝眸盯著自己,目光沉沉似要穿透眼底、望進她心底深處,竟讓她一瞬恍惚他在無聲詢問——是真的想嗎?
轉瞬又覺自個看錯。
言正清與她靜靜對視,少頃,手挪數寸,指尖探及她褻褲上那一點溼,旋即翻身覆上。
他的唇在她脖頸間流連,鼻尖亦用力吸嗅,今夜她身上滿是臺閣綠萼的冷香——這是他素來喜愛的香氣,卻終究不及她自帶的清芬好聞。明日便吩咐下去,往後沐浴梳頭,莫再給她用香。
言正清唇一瞬啄上,復又吮下。
漸漸地,五娘發現今夜的公子,同也不同——同的是殺伐剛猛,不同的是,每近臨界,他總會頓住,放緩節奏,靜調呼吸,有時移目望向錦帳分神,有時則唇瓣微抿,似在無聲默唸甚麼心法,半晌才繼續掠地。
總之,往常四五回的時辰加起來堪抵今夜一回,以至於五娘恍覺公子在同甚麼暗自較勁。
雲雨罷,五娘腦袋貼著他的胸口開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