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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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一行人, 終駛入偃師縣地界。
方圓百里，唯此城最為富庶，扼洛水要道, 貫通水陸商路。沿河兩岸, 酒樓客棧依水而建, 戶戶皆攬河景，一樓為食鋪大堂, 二樓是臨水客房。
日至中天, 玉生煙提議歇腳用飯, 點了乾煸小魚、河蚌裙邊與炒水芹。飯飽後他隨口打了個哈欠, 笑道：“慚愧慚愧，吃飽了便易犯困, 不若今晚就歇此處客房, 中午也好睡個午覺。”
七娘當即附和, 五娘也忍不住捂嘴打哈欠。朱湛頷首會意, 默默轉身離去。五娘偷瞟他遠去的身影，直至瞧不見, 才挪開捂嘴的手, 不再裝睏倦。
三人上了臨水客房, 關好窗扉。不多時，門外傳來急促兩叩、再長叩三下的聲響，玉生煙親自開門。
進來的男子個頭僅比五娘略高半寸，膚色黝黑, 雙眼卻極精明, 眸光活絡。他一進門便衝玉生煙笑道：“玉生煙，想不到啊，你我今生今世還有重逢之日！”
“是啊, 世事漂泊，身不由己。”玉生煙輕嘆附和，轉而向五娘、七娘介紹，“此位是張帽兒，從前乃是伶人，曾與我同臺搭戲。”
張帽兒目光掃過二人，剛打趣“二位佳人”，才說四字，就被玉生煙截住話頭：“這二位是賤內與舍妹。”
張帽兒當即斂了玩笑神色。
隨後，與玉生煙寒暄憶舊、談及近況後，轉入正題——戶籍與通行文牒。
張帽兒道：“你們找我算是找對人了！我這手藝一等一的精工，官印、紋路、冊頁，處處滴水不漏……便是去鬼市，也尋不出第二家這般手藝！”
玉生煙含笑不語。張帽兒遂從懷中掏出一沓三張戶籍，分給眾人：“喏，手頭有三個現成的，先看看樣。若不合用相不中，便需定製，一月工時。”
見三人皆凝眸盯著戶籍，默不作聲，張帽兒又篤定道：“放心，這戶籍與正經的沒差，官府核驗，一路暢行。不信你們隨我去洛水渡口經受盤查，保準無後顧之憂。”
“岑氏？”七娘忽然盯著手中戶籍喚，“這張是岑氏的！”
玉生煙與五娘隨即湊近，只見那是一張臨湘縣岑氏女的戶籍。五娘心頭一喜，指戶籍道：“還正好是二十歲的年紀！”
話音剛落，她便怕起張帽兒漫天要價，連忙斂去喜色，又懊悔方才失言，心虛看向玉生煙。
玉生煙卻看向張帽兒。
張帽兒伸出一根食指：“一百兩，這戶籍可不僅僅是一張紙，戶房衙門處處需要打點。”
“二十兩。”玉生煙斬釘截鐵。
“你個天殺的，這般狠絕！”張帽兒怒聲痛罵，“你我好歹舊識，衝我下刀子，比陌路人還無情！”
玉生煙不接話茬，只淡淡流露去意。
張帽兒見狀，咬了咬牙：“好好好！不念別的，只論往日情分，咱們各退一步，四十八兩，僅此底價，再不能少。”
“四諧音死。”玉生煙神色凝重，“我們一路奔波避禍，最忌諱這數目。”
張帽兒咬牙切齒，沉默半晌，高聲嚷道：“三十九兩，一錘定音！”
玉生煙默然片刻，頷首應下。
交易就此敲定，張帽兒留下岑氏女戶籍。玉生煙囑道：“此事你我各守本分，錢貨兩清，互不相擾。”
“放心，說出去我自身也難保全。”張帽兒點頭，又白了玉生煙一眼，“今兒我可真吃了大虧！”
玉生煙淺然一笑，送張帽兒出門。
五娘拾起那張戶籍，反覆端詳，指尖輕撫紙頁紋路，輕聲驚歎：“這戶籍也忒逼真，與我從前正經核發的良籍一模一樣。煙哥，多謝你，這下我心裡踏實了。我心裡，我心裡真是說不上來的高興，晚上請你們喝酒！”
隔壁廂房只隔一層薄木壁，言正清獨坐在貼牆的軟絨扶手椅上，默然靜聽，隔壁對談和聲響盡數入耳。
起初聽見五娘驚歎戶籍逼真，他淡漠眉眼微松，唇角極緩要往上揚起，卻在“從前良籍”四字入耳時，溫和蕩然無存，面上驟覆一層凜冽寒霜，直到五娘輕快言說“高興”，才默默重笑起來，身子微斜，手肘無聲撐著扶手，手又支著下頜，越聽五娘述說歡心喜悅，他的唇角就漾得越高。
隔壁，玉生煙道：“阿五，收好戶籍，咱們出去逛逛，這偃師縣甚為繁華。”
“是啊，咱們出去，再喊上朱湛！”七娘連忙附和。
五娘欣然應下。聽著三人出門的腳步聲漸遠，言正清面上笑意稍斂，卻也還算溫和。少頃，他忽記起一事，急急望了眼天。
五娘這廂，已隨玉生煙、七娘走下臨水棧道，卻未尋到朱湛。小販叫賣著烤慄、熱薯與雜物，遊人往來不絕，或倚欄觀水，或閒步漫遊。玉生煙與七娘走到欄邊喂鯉，五娘見二人相偎相依，宛若先前那兩匹駿馬蹭磨親暱，便未上前，靜靜佇在遠處，端詳攤上的小木雕。
毫無預兆間，日光一霎消失，朗朗白日竟瞬間變作沉沉深夜。
五娘視線驟然漆黑，渾身猛地一僵，再抬眼時，壓根瞧不見七娘和玉生煙，她心口愈發收緊，渾身皆起了雞皮疙瘩，心跳如鼓，亂作一團。
沿岸百姓亦大亂，人人惶恐，奔走驚呼，此起彼伏：“是天狗食日，大凶之兆！”
“快逃，快逃命！”
“前面別擠，已經踩傷人了！”
“出人命了！”
五娘僵在原地，渾身被徹骨的恐懼裹住，手腳冰涼，指尖微顫。忽然一道堅實臂膀猛地攬來，將她整個人狠狠扣入懷中，抱得密不透風、極緊極穩。
突如其來的禁錮令五娘渾身一顫，本能掙脫，頭頂即刻落下一道低沉溫和男聲：“是我。”
話音落地，環著她臂膀又收緊幾分，將她始終護在懷裡，隔絕周遭混亂。
是誰？
五娘怔了一瞬，才緩緩辨出公子聲音。她心口倏地一緊，生出懼意，可轉念一個猜測又撞進心裡：難不成公子真如朱湛所言，從未捨棄她，反而……一路跋山涉水，追到這洛水河畔？
她些許怔然，方才急促狂跳的心竟一點點放緩了節奏。
言正清察覺到她的緊繃，掌心隔著衣料一下下輕撫她的後背，企圖藉此安撫。天地依舊沉暗，驅邪的鑼鼓漸漸四起：“天狗吞噬天光，速速敲器驅邪！”
“鳴鑼擊盆，趕跑天狗，護住人間日月！”
人潮依舊擁擠衝撞，他將她牢牢護在懷中，右手上抬，撫上她的下頜，掌心和指腹一併摩挲，這輪廓其實不用描摹也一直記在他心裡，分毫不差。
片刻後，天光破開陰霾，日光重灑大地，周遭重回明亮。
言正清另一隻手也輕輕覆上她的臉頰，雙手捧起她的臉。
五娘隨之仰頭。
他本已板起面容，打算先假意慍斥她擅自私逃、不辭而別。可四目相撞剎那，五娘就怯得眨了下眼，他瞥見她眸底懼意和無措，那醞釀好的假怒火瞬間熄得一乾二淨。
言正清心底輕嘆一聲，穩穩捧著五孃的臉，垂眸凝睇，語氣沉緩鄭重，字字懇切：“我知你執意離開，是將我誤視作尋常恩客。今日我把話挑明，好好地告訴你——我不屑做甚麼風月過客，我要做你的男人，護你一世的男人，往後無須，也不必再逃。”
言正清言罷闔唇，喉間莫名一酸，目不轉睛凝望五娘，眼睜睜見著她小巧的唇瓣輕輕啟開，他的呼吸悄然屏住。
人聲鼎沸，鑼鼓銅盆之聲未歇，慶賀天狗退去的歡呼此起彼伏、層層疊疊。五娘只看見言正清唇瓣不停開合，可他所有的聲音都被市井喧囂徹底淹沒，她一個字也未曾聽清。
“公子……”五娘眉眼間皆是茫然，輕聲詢問，“您方才說甚麼？”
言正清驟然一滯，隨即抿唇叩齒，蜷起右手五指，幾攥成拳。他正欲斂去溫柔，移目錯開她的對視，五娘卻忽然抓起他的右手驚呼：“公子，您手怎麼了？”
他的手就貼在她臉上，那道清晰細長的紅疤在她眼前無所遁形 —— 她記得他從前沒有這道疤。
言正清旋即移目避開五娘視線，須臾，回瞥一眼她眼底關切，而後徹底別過臉，淡淡開口：“無妨。旁人奉茶粗疏，沸水濺到，已上過藥，不足掛齒。”
他心底卻悠悠思忖：天子金口，言不二出，但念在她這回一眼即察覺掌間傷痕，破例一回，又有何妨。
他握住她的手腕，先攥緊，再將五指扣入她指縫，十指緊扣，牽著她往渡口走去。
五娘見狀頻頻回首，四處張望，卻尋不見七娘、玉生煙與朱湛的身影，三人竟如被天狗吞噬般，悄然消失在河畔。
渡口人聲嘈雜、車馬往來，除了言正清，全是陌生面孔，還有好些佩劍的，一股寒意禁不住爬上五娘心頭。
言正清已不容分說將她帶上一艘早便靜泊在此的畫舫。
舫身朱紋描金、雕欄玉砌，垂落的青綢簾幔遮掩內外。他將她牽至船艙深處，旋即與世隔絕，只剩二人。
中央橫置鋪著雲絨軟墊的軟榻，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五娘頃刻出了薄汗，言正清擁著她一同坐上軟榻，將人拘在膝間，臂膀牢牢箍住她的腰身。
五娘側坐望去，眼前除卻古瓷擺件，還擺著兩盆簇簇淡粉，花姿層疊的鮮花，正是昨日湖畔觀賞，卻不識得的那種——但眼下的花朵比先前更盛大，繁茂，應該是更名貴的品種，且經人精心培育。
五娘靈機一動，先緊張須臾，而後指著花問：“公子，這是甚麼花？”
言正清隨之望去，淺淡一笑：“此花名喚茶梅。”
五娘點頭：“公子學識淵深，事事通曉。”
言正清緩緩將下巴擱上她肩頭。
五娘又道：“奴在路上也曾遇見過這種茶梅，煞是好看，卻不識其名。”
言正清聽見“路上”二字時，唇角輕壓，神色淡了兩分。
五娘身上冷汗和熱汗交織，皆薄薄一層，卻仍硬著頭皮續道：“路上還遇過劫匪，幸得朱湛大哥出手擊退。若非他一路相護，奴一行人恐早已殞命荒路。”
言正清淡淡一笑，將她箍得更緊：“正因世道險惡，我才囑你安守莊中，不可擅自遠行。”
五娘連忙接話：“是啊，朱湛大哥也一路提點奴，說公子既有吩咐，便當安分守居。他全程皆在勸奴折返。”
她說完等了好一會兒，卻見言正清神色沉淡，雙唇始終闔著。
五娘心下惴惴，咬了咬唇，突然昂起腦袋，在他頰邊飛快啄了一口。
言正清緘默須臾，忽然盯著她的眼，扣著她的後腦勺吻下去，探舌步步侵襲，不帶一分隱忍，溫熱的氣息很快交織糾纏。他另一隻手緩緩滑下半寸，精準掐住她的腰窩，指尖收緊。他漸漸閉了眼，輾轉廝磨，五娘不得不也閉起眼睛，心頭暗忖：自己才是那二馬之一。
良久，他緩緩分開，二人鬢間皆浸薄汗，臉頰也都泛著微紅。
他視線掃過她的緋頰，而後展臂與她相擁，腦袋擱在她肩頭，眺著前方青幔香爐，不緊不慢開口：“我允你，不降罪於朱湛。”
五娘被看破，心虛垂眸。
言正清緩道：“但你……”他頓了頓，“不可再妄行。”
他微調姿勢，將她擁得更緊，語氣放柔：“我從不屑做一時恩客，我要的——”他又開始不自覺嗅她髮間頸間的清香，“是做你的良人。”
“往後，只需安心留在我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