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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藏不盡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藏不盡

*

京中, 千獅林。

崔昀一身麻衣孝服,額間束著素白抹額,烏髮僅用一根木簪綰起, 齊整無亂。他端坐太師椅上, 雙腿微分, 案上無半分佳茗醇酒,唯一盞白水, 抬手酌一口, 抿唇強行下嚥, 目光則掃過案上攤開的《孝經》, 重重籲出一口氣,別過臉去。

貼身長隨輕步入內, 附在崔昀耳邊低道:“郎君, 牙人到了。”

此前, 崔昀本打算將千獅林與城西私宅一併脫手——待外放旨意降下, 再去赴任州府尋一處依山傍水地,重置家宅。是以這些時日, 一直暗中託尋牙人, 宅邸議價。

崔昀放下瓷盞, 濺出數滴白水,沒好氣道:“不必見了,暫先擱置。”

長隨應聲,稍作停頓, 又壓低聲音續稟:“另外宮裡頭傳來訊息, 陛下以宗廟儀軌整飭,修繕禮器為由,諭令暫輟早朝, 諸位大人各回本署理事。”

崔昀聞言,眉頭緩慢挑起,指尖微動——皇帝才剛雷霆出手,連根拔除相黨,縱使如今乾綱獨斷,也該留十日半月緩衝,安撫人心、整頓吏治、穩固時局,怎麼反其道而行,突然閉門輟朝?

他忽又憶起前幾日便想通的關節——皇帝既能一朝殺回宮中坐鎮,先前絕無可能在行宮養病。那之前那段日子,天子別駕何處?此事刻意瞞他,除卻他與崔砥的關係,是否還另有隱情?

再則,皇帝逼死老頭子,卻要他給老頭守孝……樁樁件件,皆透著蹊蹺。

崔昀下意識用起大理寺理刑斷案的手段,抽絲剝繭、反覆推演,可心底始終縈繞一小團散不開的迷霧,諸多疑點無法串歸一緒,難窺全貌。

天子究竟所圖為何?

“去,”崔昀啟唇頓了頓,方才吩咐,“不著痕跡打探打探,這一兩日陛下是否出過城。”

長隨應喏退去,崔昀指尖在案上輕叩不止,心頭疑竇難平,本能覺著不能再一味困囿於千獅林方寸之地,蹉跎歲月,坐以待斃。

翌日卯寅之交,天將放亮,晨霧輕籠,送菜、送米的行商攤販皆循舊例,陸續往來崔府門前,交割日用貨資。門檻高闊,外頭板車一概不允跨入,送米的雜役遂馱起沉甸甸的米袋,親自送入內院倉房。

不一會兒,雜役出府,隱在暗處的皇帝暗樁冷冷掃來,從頭到腳細細打量——麻鞋束衣、粗布短打,身形高大卻形貌尋常,神色木訥,正是方才入府之人。暗樁收回目光,不曾起疑。

那雜役推起空板車返回米行,入內後與掌櫃對了個眼色,便隱入內室,卸下鬍鬚、拭去妝容,現出崔昀本貌。隨後更換衣衫、重施易容,悄無聲息出城。

*

五娘一行晝行夜歇、三餐有序,一路從容,至今才走十分之一路途。

行至一處陡峭長坡,路面崎嶇傾斜,馬車剛駛上便連連打滑。玉生煙急忙將車退回平地,回首對車廂內道:“這坡太陡,你們得下來。”

七娘五娘相繼跳下車,玉生煙欲牽馬上坡,那馬卻不聽使喚,遲遲不肯上行。

朱湛不知何時已翻身下馬,牽馬走近,對玉生煙道:“此地路陡費力,我來。”陡坡駕車需得技巧,玉生煙顯然不擅長。

玉生煙拱手謝過,要幫朱湛牽馬,朱湛卻搖頭:“你得到後面幫著推車。”

牽馬之事需有人接手,七娘見狀便去扯韁繩,朱湛早已深深領教過她的莽撞潑辣,生怕她冒失驚了牲口,急忙攥緊韁繩,不肯鬆手。他又不敢勞煩五娘,一時陷入尷尬,氛圍微滯。

“我來牽吧。”五娘輕輕欠身,對朱湛溫聲道。

朱湛一咬牙,交了韁繩。

五娘頭回牽馬,亦是頭一遭與馬這般貼近,她清晰嗅到馬身上的草木氣味和溫熱獸息,十分緊張,卻想著幫襯眾人,勉力克服,指尖怯怯攥住粗韁,力道極輕,生怕驚了它,連呼吸都放柔。

這匹青鬢馬性情溫馴,似乎也察覺她的生疏膽怯,不曾躁動,垂頸任由她輕牽。一人一馬彼此試探,慢慢相安,五孃的緊張稍稍緩解了些,不張望,不心急,緩慢上行。馬匹溫熱的鼻息輕拂風間,柔軟鬃毛隨步履輕晃,

朱湛眺了眼皆靜謐鮮活的人和馬,收回目光,專心驅車。

一行人行至坡頂,視野驟然開闊,抬眸望去,腳下之路竟延至綿長湖堤,一方浩渺大湖橫亙天地,水域遼闊,望不到邊際。

雖值深冬,但天朗氣清,暖陽遍灑,湖風拂面無痕,絲毫不覺凜冽。湖面波光粼粼,浮光躍金,遊人如織,或漫步堤岸,或泛舟淺澤,個個神色悠閒。

起初,眾人擔心衝撞遊人,就已刻意放緩馬速,不多時被周遭景緻俘獲,愈徐愈慢,五娘目光默不作聲在往來遊人中搜尋,一路上始終期盼能重逢三斤。

湖堤兩岸,大冬天竟有花樹連綿,枝頭綴滿簇簇淡粉,清雅層疊。五娘凝眸片刻,痴嘆:“真美。”其餘三人紛紛附和,她又輕聲問:“這是芍藥嗎?”

“應該不是。”玉生煙搖頭,卻也講不出花名。

四人皆不識得,默默欣賞這冬日殊色,心生歡喜。

沿湖堤緩行,未多久又遇一上坡,眾人只得再度下車,雖然煩瑣,卻不覺疲憊,心境亦格外鬆弛——只因周遭景色如詩如畫,令人不約而同幻想能一直行在這畫中,更忍不住不切實際地期許,待來年開春,枯柳抽芽、草木新發,重遊此間。

又行一程,未見食肆,眾人便尋了處避風地,分食炊餅和肉乾。四人皆吃得飛快,全不懼噎,片刻食畢,又分吃五娘買的梅餅。玉生煙從車內取出一袖式小箜篌,輕撥琴絃,輕柔婉轉,沁人心脾。拴在一旁的兩匹駿馬並肩而立,不時蹭磨脖頸。

一曲終了,朱湛忽然開口:“我也會彈這個。”

“你會?”七娘隨即質疑。

朱湛頷首:“我們做護衛的,需習些絲竹管絃,有時喬裝伶人出任務才不易被識破。”只是始終只演練,龍組至今未給他外派過,而赩熾已出了十幾回這樣的差事。

朱湛垂首撥絃,指尖淌出歡天喜地的曲調,神色卻始終嚴肅、緊繃。五娘聽著聽著,目光凝在他身上,漸漸走神——朱湛說公子心裡器重她,可何為器重?又器重甚麼?

朱湛是憑功夫、技藝,受公子賞識,那她呢?是扎花還是伺候人?

輕輕飄來一團浮雲,停在五娘心尖,但片刻便飄走,再未縈繞。

五娘亦將這疑問拋之腦後。

休憩既畢,眾人收攏行囊,整頓車馬,再度啟程。

許是風物清和,絃音滌盪,令人輕快,素來謹守的朱湛不再寸步不離車側,竟策馬奔至最前頭,不知不覺成開路人。

他目之所及,官道平闊,萬里坦途直鋪向遠方,不由得綻笑回首,下意識想同三人道一句“前路再無險阻,咱們加快腳程,儘早趕至蘇州”,話已至喉頭,倏地一僵,驟然清醒——自己的職責,從來不是護送她們奔赴江南!

朱湛後背泛起涼意,惶惶然勒轉馬頭,正要開口規勸折返,目光無意識掃過往來行人,兀地心頭一凜——擦肩而過婦人竟是自己相識的女隱衛!

看來天子已盡知曉此間變故,調遣隱衛循他留下記號尋來!

朱湛斂去神色,對此事隻字不提,待五娘等人如常,只沿途默默留意動靜和龍組暗號,一切盡記心底。

夜裡依舊是五娘、七娘與玉生煙住店,朱湛與眾人道別後便轉身離去。

過了許久,玉生煙與七娘所住的廂房房門輕啟,七娘先探身,細細掃視樓下大堂與門口,確認朱湛已經遠去,才敲響隔壁五孃的房門。片刻後,五娘隨七娘一同進了夫妻倆的那間。

玉生煙壓低聲音:“明日約莫能到偃師縣,我在那裡有位舊友,門路甚廣,可以給阿五辦假戶籍。”

五娘聞言雙眼一亮:“哥哥和我想到一處去了!”她早有此意,只是苦無門路,想到這不禁感激看著玉生煙,急急補充,“無論花多少銀子,我都願出!”

玉生煙抬手:“明日見了那人,可萬萬不能這麼講,不然他定漫天要價。”

五娘立馬噤聲,僅剩腦袋狂點。

玉生煙道:“明日咱們只當隨口問詢,不急一時。若談不妥,就說前頭還有多處鬼市可辦,打算沿途再瞧瞧。”

五娘再度無聲頷首。

玉生煙又道:“阿五,待你身份文書辦妥,再往蘇州,置宅之流就都好辦了。”

五娘連聲稱謝,另一邊,朱湛在客棧外的林子裡等了一會兒,待五娘等人的客房皆滅燈歇息,才悄然潛回客棧,徑直走向最貴的天字第一號房。

朱湛忐忑叩門,房門無聲而開。

將一跨入,便見屋內燭火搖曳,一室清肅威嚴,二三十名隱衛分立兩側,當中言正清端坐靠背椅上,眉眼清雋冷豔,烏髮束玉冠,一身金線暗紋的寬袖白綾長袍,燈下泛著粼粼光澤,竟令朱湛一霎恍惚,似重見白日湖面浮光躍金。

這念頭只一閃而過,不敢多思,無形的帝王威壓令他心神緊繃,雙膝重重跪地,聲音恭謹肅穆:“臣——參見陛下。”

言正清神色未動,亦未即刻傳他起身。恰在此時,又一隱衛入內,見朱湛在場,稍做猶豫,似欲附耳稟報。帝王神色依舊淡漠,那隱衛心領神會,便當面稟道:“陛下,岑娘子等人計劃明日抵偃師縣,辦假戶籍。”

言正清原本巋然的面容倏地一僵,眉峰輕蹙,垂眼迅速掩下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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