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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蝟身刺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蝟身刺

*

隆冬, 郊道。

黃土路雖樸素,卻碾得平整無碎石,玉生煙趕著馬車穩穩前行。車中, 五娘與七娘對坐, 絲毫不覺顛簸。七娘半掀車簾, 饒有興致地打量車外景緻,五娘亦隨之眺去——晴空萬里, 風雖清冽卻不刺骨, 道旁幾叢冬青凝著濃綠。

“唉, 阿五, 你瞧那!”七娘抬手前指,五娘循著望去, 只見前方一戶人家門前擺著兩排山茶, 葉綠花紅, 豔得衝破隆冬蕭瑟, 目光再緩緩上移,牆角處一株蠟梅悄然探出枝椏, 尚未綻苞。她心裡忽然悠悠地想:這梅不是公子喜歡的那品種。

朱湛亦騎一匹青鬃馬, 遠遠綴在車側, 見二女皆展笑顏,才敢湊近,勒緊韁繩,苦口婆心:“岑娘子, 還是回去吧。公子回莊瞧不見您, 必定心急如焚。”

“您何苦執意要走?”

“算我求你們,別走了,隨我回去吧!”

朱湛絮絮勸說不止, 七娘卻滿臉掃興,未看他一眼便重重落下車簾。朱湛無奈,只得轉向玉生煙,可玉生煙噙笑趕路,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朱湛又開始束手無策。

回溯那日破曉,三人尚未踏出莊門,剛與十一娘道完別,朱湛便攔住去路。他好言相勸,未及兩句,七娘突然揚聲尖叫:“來人!非禮啊!”

朱湛一怔,本能轉身背對,聽見莊門響動又急急轉回來,這回卻不止七娘,五娘也跟著呼“非禮”,還直白細數他的“輕薄”之處。七娘甚至主動扯松衣飾,露出雪白右肩。朱湛連女人手都未曾碰過,會遇上這等潑辣場面,頓時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忙看向玉生煙——他既是七娘夫君,怎不振夫綱,由著自家娘子胡作非為?!

可玉生煙明明瞧見朱湛未碰二人,卻對他目露兇光,掄拳要揍。

朱湛急急辯解,玉生煙卻在走近時突然直挺挺倒地。

朱湛愣了一下,才確定自己當真未動手。

玉生煙罵罵咧咧,嚷嚷朱湛恃強凌弱、強搶人妻與妻妹,說要告官!

朱湛氣麵皮漲紫,卻又百口難辨,再要上前,玉生煙突然揚手往他眼中灑去麵粉,朱湛慌忙後退躲閃——堂堂龍組第一高手,竟頭一回讓人從自己手上逃脫。

還是仨半點功夫不會的人。

朱湛顧不得丟人,尋來莊中三名龍組僕婦與穩婆相商,可她們皆恪守規矩,只聽上頭指令照料十一娘起居,旁的事概不參與,各管一攤、互不干涉,無人敢越權相助。朱湛苦無處訴,只得運起輕功追趕,好在沒多久便追上三人。

朱湛趁玉生煙僱車間隙,繞至五娘身側,不敢靠太近,反覆追問她緣何要走。

三四遍後,五娘才平淡答他——既然一拍兩散,那莊子又不是她的,還留作甚?自然要去別處安家。

朱湛一聽,急得直拍大腿,這誤會可太大了!

他急忙辯解,公子壓根沒想過同她散,定會回莊尋她。口乾舌燥,平生從未說過這般多勸辭,五娘卻始終緘默。直到見他頻頻吞嚥,她才遞來一碗水,語氣平靜反問:既如此,你說公子幾日後歸?”

“是啊!幾月幾日?確切日子,給個準話!”七娘亦在旁附和。

朱湛瞬時語塞,半晌才支支吾吾:“反正……公子必定會回來!”

這話逗得七娘和玉生煙鬨堂大笑,五娘也笑了下。三人不信朱湛言語,僱好馬車便繼續趕往蘇州。朱湛無奈,只得也買了匹青鬃馬,一路緊隨,反覆勸說解釋。

此刻,在玉生煙左右絮絮叨叨,忽有一輛行商馬車迎面駛來。七娘突然掀開車簾,拔高嗓子大喊:“這姓朱的馬匪非禮!”說著,又當著朱湛的面假意扯松領口。

朱湛驚慌勒馬,連連後退,又怕行商之人側目,窘迫得頭也不敢抬。待那輛馬車遠去,官道重歸清靜,朱湛左右環顧確認無人,迅速折下道旁樹枝,掰成三長一短四段,斜插在槐樹根下,再用碎石壓實枝尾——這是龍組獨門記號,旁人瞧著不過尋常枯枝,自家人卻能一眼辨明去向。

記號留畢,他不敢耽擱,策馬揚鞭,急追五娘那乘青布馬車。

剛奔出數丈,忽生疑竇——照方才行速,岑娘子一行的馬車本該映入眼簾,可官道之上空空如也,連車軲轆碾痕都無。朱湛旋即環掃四周,瞥見西北角密林,心頭一緊。

不及細思,勒轉馬頭,直奔西北。

林間無徑,盡是凸凹碎石,馬蹄踏過,顛簸難耐,可他全然不顧,手腕猛地一拽韁繩,駿馬吃痛,前蹄凌空揚起,藉著這股衝勢,穩穩馳進密林。

遠遠望去,數名蒙面路匪手持短刃,正圍堵著五娘他們的馬車。

朱湛見狀,屏息凝神,足尖一點馬背,縱身躍起。那群路匪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逐個擊中關節,利刃脫手,緊接又利落將眾匪打倒,轉頭對玉生煙沉聲道:“走!”

一馬一車,同馳出密林。

重歸郊道,車速漸穩。少頃,七娘掀開車簾,執一盛水葫蘆探出頭,但仍板著臉:“朱湛,你喝水嗎?”

朱湛抬手拍了拍馬鞍側掛的水囊:“多謝,我有。”

七娘未再多言,卻也未落下車簾。不多時,朱湛又開口勸說折返,此番七娘未再拿“非禮”捉弄,只默坐車內,不接一言、不置一詞。

行至正午,眾人尋得一家臨道竹棚野肆吃飯。

棚下襬著四張簡陋木桌,往常皆是五娘和七娘、玉生煙圍坐一桌,朱湛要麼隨意啃點自帶的乾糧,要麼守在不遠處的角落裡不吃不喝,從不湊前。

此刻,朱湛照例要牽馬退遠,玉生煙與五娘、七娘對視一眼,快步上前,拱手道:“朱兄,今日多謝出手解圍,這頓飯我做東相酬,還望賞臉同席。”

朱湛聞言,神色猶豫。七娘翻個白眼,嗤道:“大男人扭扭捏捏——”

咚的一聲,朱湛猛地坐下,而後驚覺旁邊緊挨的竟是五娘,汗毛立起,唰地又重站起來,同玉生煙沉聲:“玉兄,換個座位。”

他最終坐到五娘對面。

席間不過幾樣家常炒菜,眾人簡單用罷,繼續趕路。途中,五娘與七娘偶爾掀車簾,同朱湛隨口閒談,聊路上瑣事、沿途景緻。玉生煙則頻頻問及朱湛籍貫、家眷。朱湛雖直,卻也知曉分寸,不敢漏嘴,每一句應答都先在心底反覆斟酌,答得多了,心思盡繫於此,竟漸漸忘記勸阻折返,變成隨在馬車一側,安穩護送。

天色將晚,眾人尋店打尖,問及朱湛是否同住,朱湛連連搖手,只道不必——他依舊如前,先留下龍組獨門記號,再獨守房頂或樹梢,淺眠待命,生怕五娘幾人趁夜溜走,稍有動靜即刻驚醒。

雖夜間不同住,白日進食時,卻漸漸預設同席。接連幾日,皆是五娘或玉生煙付賬,朱湛白吃白喝,心中過意不去,便總搶在前頭摸出碎銀,偶爾也會主動買些乾糧果子分給眾人。

某日一早,眾人再度啟程。行不過半個時辰,天公驟變,烏雲密佈,轉瞬淅淅瀝瀝。五娘旋即掀簾,望向車外,七娘與玉生煙亦心念朱湛,三人目光齊齊投向雨幕中那道挺拔身影。

七娘揚聲喚道:“朱湛,雨要下大了,快上車來擠一擠!”

朱湛搖頭:“無妨。”

這點雨算不得甚麼。

五娘輕嚅唇角,聲音柔和:“上來吧,淋久了易染風寒。”

朱湛抹一把臉上雨珠,趕緊拒絕:“無妨無妨。”他怕她再勸,又補一句,“前頭不遠便有雜貨攤,我買件蓑衣便好。”

五娘旋即衝趕車的玉生煙道:“咱們快些。”

玉生煙心領神會,揚鞭催馬,片刻便至雜貨攤前。朱湛搶先一步買下蓑衣,麻利披上。

玉生煙望了眼愈發綿密的雨簾,開口提議:“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不如在此稍作歇息,待小些再走。”

朱湛頓了頓,頷首應好。

幾人便進了雜貨攤旁的小茶寮避雨,喝茶磚敲碎煮的粗茶,滋味寡淡,勝在暖胃。眾人閒談趕路事宜,約莫一刻鐘過去,雨勢未減。朱湛趁眾人不備,悄悄拐至茶寮後頭,麻利補上龍組記號。

他轉身往回繞,忽聞輕淺腳步聲,警覺抬首——見是五娘,心頭驟然一緊。

原來五娘買了茶寮現蒸的紅豆糕,分好一人一份,見朱湛久未歸來,怕糕點變涼,便端著尋了過來。她只當他是去僻靜處小解,遞過一碟冒著熱氣、裹著甜香的糕點,輕聲道:“朱湛大哥,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記號雖隱蔽且已做完,可朱湛做賊心虛,怕被撞破,竟破天荒接下了五娘遞來的東西。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接了,只得隨她回寮中吃紅豆糕。

竹凳巴掌大,圍攏閒談,不多時,七娘便與玉生煙腦袋湊腦袋講起悄悄話。

朱湛就著粗茶咽完一塊糕,斟酌片刻,主動對五娘道:“岑娘子,多謝您的糕點。”

五娘旋即淺笑:“也該謝你一路護送。”

朱湛慌忙擺手,嗓子急得發緊:“我沒護送、沒護送!”這才猛然記起連日忘卻的差事,又勸,“岑娘子,你還是回去吧,公子若曉得你走了,必定雷霆震怒。”

五娘注視片刻,緩緩垂首——朱湛大哥跟自己一樣,皆是下人,一路追來,不過是怕主子遷怒。只是……沒想到世上還有比她更鈍的人,事到如今,還未看透局面。

五娘不由待朱湛更溫柔些,耐心勸解:“你家公子早同我斷得乾淨,你也別再追了。這般跟著、拉扯,反倒會讓公子難堪,屆時怪罪下來,你受的責罰只會更重。”

朱湛固執搖頭:“公子怪我無妨,可我若把你跟丟了,才是真對不住他,有負……有負公子所託。”

一句“有負聖恩”險些脫口。

“朱湛,”一旁的七娘突然插嘴,“我問你,你家公子到底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讓你這般死心塌地?”

朱湛闔唇沉默片刻,而後肅然開口:“當年府中選護院,我武功雖算拔尖,可聯合考校總排末尾,按規矩本應被辭退。公子卻未棄我,反而留下,他說一個人只要把一件事做好做精,便已難得。後來一路提拔我,我本家境貧寒,如今俸祿豐厚,家中父母弟妹皆優渥。公子待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當守好他的吩咐。”

他心底清楚,菉竹等人亦是如此,早在天子未登大位前,皆受過他的厚惠隆恩。帝性緘默,常讓人如隔雲霄,不敢親近,但其實他志存天下,待下以誠。

士為知己者死,他願為天子赴死,如天不佑,大行在前,他必以身殉之。

這些話藏在心底尚可,說出口便是大逆不道,是以他只望著三人補充:“你們大抵對公子多有誤會,他其實十分寬厚,我在莊上接連犯了大錯,他也不過罰些俸祿。”

五娘聽到這,默默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朱湛手裡。朱湛遲疑接過,只覺沉甸甸,輕輕拆開一道縫,竟是一枚金元寶。

她竟用油紙包金元寶!

五娘輕道:“你那幾回被罰俸,想來大抵與我有關,因我受罰。這個你收下,權當賠補。”

朱湛忙將金元寶重包好,推回她手邊:“我若真收了,才是往後一輩子都領不到俸祿。”

“為何?”五娘隨即反問。

“因為公子心裡極其器重娘子您。”朱湛緩緩接話,自己今日真是大逆不道,數回妄議天子,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

*

言正清微服趕回別莊時,已至薄暮。

赩熾先引他至後院,翠竹下一截枯枝被削作三長一短,斜插土中,上壓數塊碎石。枯枝的斜向與坡度,依龍組暗語,直指東南,通往蘇州的水路陸路,盡在這一方向。

赩熾躬身稟道:“屬下已審過岑十一娘,口供確鑿,岑五娘誤會陛下抽身遠去,永不歸來。三人一路出逃,直奔蘇州。陛下是否還行復審?”

言正清面沉如水,徑直朝莊外行去,視線隨之逐一掃過遊廊、書房、臥房、庭院……腦中交替浮現相應的五娘身影,這莊中每一寸土地都鐫刻著她的痕跡。

他在莊前翻身上馬,沉聲下令:“其餘各州府皆佈下天羅地網,不可掉以輕心。如有她的訊息,即刻飛鴿傳書。”

話音落,縱馬揚鞭,朝蘇州方向疾馳,鮮活的過往在腦中消散,只剩心底沉沉叩問,如烏雲翻湧:她並非棄他而逃,亦無人脅迫,無人設局,竟是認定他先棄了她,以為兩隔離散,才下定決心,不辭而別。

僅僅五日,她便不再等,不信他。

她緣何會這般?

言正清靈光乍現,心倏地揪緊——她原來是隻刺蝟,被人刺了後蜷縮起身,將周身尖刺不經意全扎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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