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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定乾坤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定乾坤

菉竹一噎, 剛分的唇又緩緩合上。

有一瞬,他懷疑朱湛,想徑直去找五娘問個明白, 卻又旋即摁下——她素來口無遮攔, 不知輕重深淺, 若兩兩私下對他講出床笫渾話,牽扯公子私密, 屆時引火燒身, 惹主子猜忌, 百口莫辯。

少頃, 菉竹沉聲追問:“老朱,你確定岑娘子無緣無故便要走?”

朱湛面色凝重, 語氣篤定:“千真萬確啊——我從頭到尾, 字字記牢, 她一開口便說要走, 自始至終未提緣由,語氣倒決絕得很, 像是……未曾念著公子半分。”

菉竹眉頭緊蹙, 主子此番回京誅奸奪權, 刀光劍影,生死一線,卻把龍組中武功最卓絕的朱湛和醫術最精的自己留在莊中,守護岑娘子。

她竟要走?!

這五日來, 既動刀刃, 主子為防暴露別莊,大局落定前不會再派人來聯絡,是以他與朱湛未得半句訊息, 外頭勝敗安危,全然不知。

她卻偏偏在這要緊關頭,突然要一路向東,遠赴千里之外的蘇州?

菉竹平日為五娘診治,知她身世苦楚,常動醫者仁心,願往好處猜測,信她不是背主通敵的內奸,但她也忒絕情!

主子待其不薄,可以說是以命相護,她卻在主子最艱難之際悄然離去,且萬一路上被相黨擒獲,豈不是給主子添亂?

菉竹禁不住暗自埋怨,心寒一霎——若非眼下節骨眼,且她離莊是為了主子,尚能瞞下相護一程,如今這般,決計不可能隱瞞,必須即刻上報,請主子定奪。

自主子離莊那日起,行宮暗道便已落閘封死,如今出莊唯有正門可行。局勢晦暗難明,朱湛雖武功蓋世,心性卻直魯,不擅藏拙,一旦被人盯梢,此前別莊隱匿之功便付諸東流。

讓高手守莊坐鎮,方才用對地方。

菉竹心思飛轉,同朱湛殷殷囑咐:“你在此嚴守莊院,寸步不離,務必攔阻岑娘子,絕不能讓她擅自離去。我即刻馳返宮中,稟報公子。”

往返最快不足一日,但他須先探明京中局勢——若公子仍在奪權,便不能以兒女情長叨擾,天下為先。好在岑娘子三兩日後才動身,時間尚裕,大局穩固後再報不遲。

菉竹離莊赴京時,五娘與七娘、玉生煙正打點行囊,滿屋細碎響動,渾然未察。

五娘在前院與眾人同食午膳,暮色四合才折返後院,她先在院中兜了一圈,才回屋中。

朱湛來布晚膳,依舊垂首斂目,沉默不語,還是五娘輕聲開口:“公子。”

朱湛愣怔半晌,才反應過來五娘喚的誰。

自己怎麼也成公子了?!

可把他嚇壞,慌忙擺手:“岑娘子,您直呼我朱湛便是,就是硃砂和穀子浸出的色。”

五娘一笑,輕輕點頭:“朱湛大哥,勞您費心,能否幫我尋一尋阿竹大夫,我四處找不見他。”

方才收拾,發現大夥行囊寥寥,十一娘便勸她們早些動身,最好明早天微亮便啟程——日子越遲,路上越寒,恐還會降雪。

但五娘盤算,自己肌膚雖已大好,卻不知日後能否一直維持。先前阿竹大夫調的膏藥,皆是現用現配,未有餘存,她想重金再購一盒,帶著路上,圖個安心。至於配藥耗時,待問明阿竹大夫,再回稟兄姊,一道等待。

“他有事出莊,眼下不在。”朱湛旋即告知。

五娘先是一怔,俄頃,又點了下腦袋——和自己預料的一樣,公子會陸續撤走最後兩名長隨,徹底了斷。如今阿竹大夫已走,之後便是朱湛。

公子是個體面人。

她用完膳後,去了趟前院,只對玉生煙等人輕輕搖頭:“沒求到藥。”

眾人相視頷首:夜路不安全,好好睡一覺,破曉便啟程。

*

言正清披甲佩劍,馳騁入京時,西天落日尚未沉墜,懸於地平線上,將漫天雲霞燒作赤緋熔金。

他執韁一馬當先,身後數百親衛鐵騎甲冑齊整,如鐵流奔湧相隨,馬蹄砸在官道上,揚塵四起,陣陣沉如轟雷。

整支人馬宛若天光降下的神兵,城門守卒呆若木雞。親衛過境便瞬息控制城門與街巷,御道兩側及宮門前的禁衛見天子親至,紛紛跪倒叩首。言正清御道策馬,長驅直入,至垂拱殿外一躍翻下,大步拾級,甲葉鏗鏘作響,身後蒼葭手託傳國玉璽,緊緊跟隨。

言正清頭也不回,登金殿,坐龍椅,鎏金盤龍,昂首嘯天。

須臾,一內侍匆匆進殿,輕步趨於丹陛之下,手捧一書,跪地叩奏:“啟稟陛下,現大理寺卿崔昀親筆諫父,痛陳其父私調兵馬、違詔謀逆、窺伺大寶之罪,自請與奸相劃骨血之界,大義滅親。天威昭昭!”

言正清淡淡頷首,面上不辨喜怒,命王順將諫父書呈前。

與此同時,崔砥年僅十三的幼子,尚在路上。他比言正清的人馬足足遲了近三個時辰,才狼狽趕回,衣衫襤褸,髮髻散亂,一路跌跌撞撞奔至相府,顧不得繞行角門,徑直狂拍大門,指節叩擊門上椒圖,噼啪震響:“開門!開門!”

門開一線,崔晞踉蹌跌了進去。

約莫一刻鐘後,一短打男子左右張望,確認無人,自角門迅速溜出,快步穿行暗巷。可剛走出兩條街,就有一支冷箭驟然破空,夜色中尚未辨清來向,便已正中男子咽喉。

相府周遭,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帝黨親衛伏於簷角牆後、枯樹深處,只聞弓弦輕響,不見人影。相府私兵原定集結的三處坊市已被攪得雞犬不寧:糧車翻倒、商販廝打、人聲鼎沸。私兵訊號盡斷,只得原地亂作一團,轉瞬便被一一擒獲。至於兵庫、糧倉等要害,早在言正清入城前,就已被禁軍心腹以換防為由,牢牢掌控。崔相所有外援,一日之間俱被連根斬斷。

夜色未褪,朝鼓已鳴,一聲重過一聲,震徹宮闈。

言正清已換明黃龍袍,端坐龍椅,神色沉靜,卻自帶山嶽般的威壓,讓人不敢仰視。

百官戰戰兢兢入殿,步履輕緩,屏息垂首。殿中大片席位空懸,皆是託病避禍的相黨之人。

言正清目光淡淡掃過,無波無瀾,而後聲沉如鐵,當庭宣詔,細數崔砥多年把持朝政,私畜甲兵,結黨亂政,罪狀滔天,更痛斥其無視留京嚴令與聖旨、罔顧君恩,遣精兵奔襲行宮、弒主奪權!謀逆之罪,鐵證如山!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隨後,言正清令王順持旨,即刻前往相府押解崔砥入殿。

一時三刻後,崔砥才緩步而來。一夜之間,兩鬢染霜,朝服微斜沾塵,脊背卻依舊筆挺,步履從容。行至殿下,不跪不拜,只微微躬身,抬眸時目光平靜,直直望向龍椅上的帝王。

言正清聲冷如冰:“崔砥,你可知罪?”

“臣,無罪。”崔砥聲音略啞,卻擲地有聲,傳遍殿中每一個角落,“陛下所謂謀逆,皆是無中生有。臣數年秉政,忠心可鑑,陛下不過是忌憚臣權柄過重,羅織罪名,欲除臣而後快。”

言正清微勾唇角:“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

崔砥語氣平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話音未落,一人踉蹌出列。百官循聲望去,只見崔昀面白如紙,雙目赤紅,指尖微顫,雙手捧一卷奏疏,跪上殿中:“陛下,臣有諫父書當庭奏上!”他朗聲誦道,“逆臣崔砥,位居宰輔,專權亂政,私蓄甲兵。罔顧君恩,弒主篡權,罪在不赦。臣雖為其子,然義不徇私。願斷骨肉親恩,與奸黨一刀兩斷。伏乞陛下明正國法,亦乞臣父——”崔昀抬眸望向崔砥,滿布血絲的眼底滲出一滴淚,聲音嘶啞哽咽,“亦乞臣父俯首服罪,勿再執迷不悟!”

對視間,二人眸中皆掠過一絲難辨的複雜。

崔砥忽然輕笑:“好、好一個大義……滅親。”

下一瞬,他陡然抬步,直衝向御階,似欲撲襲皇帝。百官大驚,紛紛厲聲喝止,蒼葭等人更是橫劍出鞘,攔在丹陛前,結成劍牆護駕。

崔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撞上最前排那柄利刃,頃刻破胸,一聲悶響後,氣絕身亡。

龍椅上的言正清親眼目睹崔砥自戕,並無半分震驚。從此再無權臣掣肘,萬里江山,生殺予奪,盡握他手,腦中卻無端浮現五娘眉眼,騙也好,怯也罷,一笑一顰,走馬燈般掠過,此刻竟無比思念她。

瞬息後,言正清恢復淡漠,輕輕抬手,語氣無波:“拖下去,殮葬。”

“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崇等人率先跪拜高呼,山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越來越響,如雷滾過天際。

塵埃落定,言正清起駕回御書房。

許是久未在此處處理政務,案頭燃的分明是別莊書房一樣的龍涎,卻更清冷。

蒼葭躬身入內,將那枚交頸鴻雁翠玉佩恭謹呈上。言正清執在手中,沉吟少頃,輕繫腰間,貼身佩戴。

須臾,開口:“沈家舊案新查,兩日內務必收尾妥當。”

蒼葭當即應喏。

言正清未再多言,接下來兩日,朝內掀起雷霆之勢,清算相黨餘孽。

崔砥一死,群龍無首,許多人為求自保,紛紛反水,爭相揭發崔砥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構陷忠良等諸多惡行,昨日還死心效忠,今日便搖尾乞憐,痛陳前主之過。

言正清當機立斷,將黨魁一概誅戮,脅從附吏係數貶黜流放,永不敘用,投誠者留職察看。

第五日,言正清遣儀仗至寶光寺,接回溧陽。

長公主這才驚悉京中鉅變,一路上心後怕得怦怦直跳,見到殿中皇帝時,再撐不住,撲入懷中:“皇兄——哥哥——”

眼淚簌簌滾落,不過片刻,就將言正清胸前龍袍濡溼一小片。

言正清抬手,輕拍溧陽後背,溫聲道:“好了,莫哭,區區奸佞還傷不到朕分毫。”

待溧陽哭聲漸緩,他扶著她的雙臂,將人分開,眸底掠過一絲深意:“走,皇兄帶你看場好戲。”

他本可以早早除去李文思,之所以一拖再拖,唯一顧忌便是溧陽。若未叫她認清此人真面目便下旨賜死,那奸人必會巧言令色,乃至在她面前裝出情深不壽,反咬一口,誣陷自己為拆散二人刻意構陷,在她心底種下怨懟。

這世間他的至親寥寥,斷不願與溧陽生出隔閡嫌隙,定要讓她親眼瞧見,徹徹底底看清李文思的偽善面目。

溧陽抬手,隨侍的宮人即刻奉上絹帕,她擦拭完最後一滴淚珠,目光無意垂下,瞥見言正清腰間交頸鴻雁翠玉佩,吸吸鼻子,笑道:“皇兄,經此波折,你更該珍重自身,早定終身,母后這塊留給未來皇嫂的玉佩也能早點託付出去。”

言正清面上古井無波,心頭卻默道:待溧陽認清李文思的歹毒面目,自會明白小五的身不由己,懂她那些沉埋的冤屈與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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