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金闕案
“走吧。”言正清率先轉身, 抬步便要往內殿重門去。
溧陽卻忽地記起一樁拋之腦後的事:相黨方平,皇兄不忙著肅清餘波?
她腳下微頓,關切道:“皇兄今日不忙政務嗎?”
再說看戲怎麼不搭戲臺, 反而往殿內去?”
言正清未停腳步, 平靜接話:“今日無事, 專心看戲。”
……
與此同時,菉竹剛抵宮門。他甫一進京, 便從坊間私語中知曉崔砥伏誅、相黨餘孽正被清剿, 沉吟片刻, 終決意入宮稟事。剛過宮門, 便撞見一名龍組隱衛,菉竹收步駐足, 二人互相見禮後, 他輕聲問道:“陛下此刻在何處?”
那隱衛旋即身形繃直, 目光平視前方, 輕道:“陛下今日有要務處置,已下旨, 任何人不得打擾。”
菉竹聞言, 不再多問, 垂首拱手向隱衛謝過。二人皆恪守龍組規矩,各司其職、互不探問,菉竹遂決意明早再入宮奏報。
……
內殿之中,溧陽環視一圈, 不見戲臺蹤影, 終忍不住笑道:“皇兄,別捉弄我了,這殿裡哪有戲看!”
言正清語氣輕平:“戲臺搭在別處, 你先瞧瞧新本子。”
溧陽只當宮裡為解她寶光寺多日枯燥,特意排了新戲。不待言正清指路,徑直拿起案上冊子,見封皮題著《簪花假面》,心下暗忖,若這戲文有趣動人,看完便找李文思說說戲裡的痴男怨女——回宮自然先見皇兄,可許久未見李文思,亦滿心牽掛。
她垂眸噙笑,徐徐翻開冊子,神色輕鬆愜意。可一行行看下去,唇角的笑意逐漸僵住,滿目錯愕:戲中前朝貴妃母家因謀逆滿門抄斬,僅一子僥倖逃生。此子隱姓埋名,高中探花,以溫文假面博公主傾心,欲借駙馬之位復仇;當朝天子明察秋毫,於帝闕之上揭穿其偽善,令其陰謀盡敗。
太熟悉了,戲中探花郎,除卻姓名,身份、舉止乃至不經意的口癖,皆與李文思一般無二——難道,皇兄是說,李文思竟是沈氏餘孽?他隱姓埋名考中探花,刻意攀附,令她動情,從頭到尾都只為了復仇?
這到底是荒謬戲文,還是皇兄血淋淋攤在她面前的真相?!
溧陽指尖猛地一縮,戲本頁尾被生生掐出一道深褶。
她心不住亂跳,皇兄皆深惡沈家,絕不會拿這件事戲耍。溧陽拼命回想與李文思相處點滴,可無論如何搜尋,回憶裡他始終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她找不出破綻,可這冊頁上的字字句句,卻又尋不見他的無辜。
溧陽心底有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她看人的眼光不會錯,絕對不會——若錯了,便是害了皇兄,毀了大業……
溧陽再抬眸望向言正清時,雙眼赤紅。
她素來好哭,半點痛和委屈便淚落連連,此刻卻一雙杏眼紅得乾澀,無點滴晶瑩,滿臉皆是緊張。言正清垂眸,不動聲色往溧陽身側挪了半步,溧陽忽地顫聲,斷續發問:“皇兄……會……會不會是捕風捉影?”
言正清抬手按上她肩頭,似要穩住她微顫的身形:“待會觀臺上戲,真偽自明。”
此刻他竟又念及五娘。溧陽也就比五娘小几歲,雖然他會一如既往護皇妹周全,但她自己……也該學著長大。
言正清未更常服,僅撤儀駕,留兩內侍遠隨。溧陽卸去釵環,素面淺妝,二人一路行過翰林院側廊,直抵抄錄偏廳後側暗廊——此處高窗極偏,窗紙僅戳一小孔,廳內之人絕難察覺。
此前掌院有令,命李文思等五位翰林,以清查崔砥罪證為由,集體核校前朝舊案彙編,其中亦含沈家舊案縮本,五人隨後一同入廳。
溧陽趴在小孔邊,一眼便望見廳內五人各忙其事。李文思的側臉與右手清晰可見,他端坐案前,身著常服,執筆直書,間或與身旁同僚輕聲應答,一如既往溫和有禮。
溧陽繃緊的肩頭漸漸松下,或許真是場誤會。
聽廳內言語,五人已校至沈家舊案。有位翰林見案中滅門慘狀,沒沉住氣,難掩動容,可憶及此案是天子親判,又慌忙斂去神色,復歸平靜。
李文思卻自始至終神色平和,翻覽舊檔時目不斜視,執筆的手穩若磐石。
溧陽看了許久,正要慶幸自己未曾看錯人,唇角尚未揚高,就見李文思面朝小孔,避開旁人,未發一言,未動分毫,只兀地瞳孔一縮,下頜繃緊,唇角沉壓,原本溫潤的眼眸頃刻覆上濃烈寒冰。
轉瞬恢復溫潤如玉。
他如常與同僚閒談,彷彿方才那場淬恨的變臉從未發生。可溧陽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他眸內翻湧的恨意和怨毒,她再熟悉不過。那年午後,她入父皇寢殿,卻見沈氏懶起梳妝,她對著妝鏡,怒瞪沈氏的眼神,與此刻的李文思如出一轍。
溧陽看得真切,心口驟然揪痛,渾身涼得勝似感染風寒,雞皮疙瘩遍起,連再吸入的空氣都帶著刺骨寒意。
她眼底漸漸空了,側身撲進言正清懷裡,默默抱緊,卻恍覺這回阿兄身上也是冷的,半晌未能汲取分毫溫暖。溧陽重新凝神時,廳內早無聲息,她鬆開言正清,轉朝孔內急急再瞟,翰林們連同李文思皆已離去,溧陽倏地抬首望向言正清:“皇兄,您打算如何處置?”
言正清嗓音輕緩,無明顯厲色,卻也淡漠:“他早該伏誅。”
今日之後,斷無可能再留李文思作亂。
溧陽膝頭一軟,竟朝言正清直直跪下去。
沈氏當年活埋飼犬,她曾拍掌叫好,她曉得啊,都曉得,甚至此刻一思及李文思實是沈氏餘孽,自個遭了欺騙,就恨不得親手鞭屍,可一想到他真沒了,心口就漫起一股抑不住的鈍痛,不住翻湧,壓得她喘不過氣,絞得五臟六腑劇疼。
見她堂堂金枝,竟為欺騙自己的奸佞屈膝,言正清眉峰旋即緊蹙,正欲輕斥,溧陽卻哽咽先聲:“皇兄——”
她這半生,長至二八,就只對這一個男人動過心。
為他神魂顛倒,茶飯不思,為他朝思暮想,掏心掏肺。
或許來日她會有真心待她的駙馬,會再喜歡上旁人,可這種赤誠滾燙、毫無保留、奮不顧身的愛,她感覺耗盡精力,往後再不會有。
溧陽扯著言正清的龍袍膝行:“皇兄,這是臣妹第一回動心,就喜歡過這麼一個人,縱使知他欺我騙我,我也狠不下心……您沒喜歡過人,不懂剜心之痛。臣妹、臣妹答應您,自此與他不復相見,不聞不問,只求皇兄留他一條性命!”
言正清靜佇原地,沉默看著自己淺淡的影子,恍恍惚惚間,心口猛地一揪。良久,沉聲:“朕答應你。”
溧陽連連叩首,額頭一觸再觸磚面,半字不敢多言。她起身施了一禮,踉蹌卻又小心地退了出去。回至寢殿,才遲滯驚覺,這半生只給皇兄磕過兩回頭——上一回哭天喊地,求他幫她拆散,非要李文思做駙馬;這一回卻是求皇兄饒李文思不死。
溧陽一直乾涸的眸子突似泉眼崩裂,眼淚洶湧而出。她沒有號啕哭喊,只呆坐著,控制不住淌淚。
待溧陽離去,言正清就立在原地下旨:“傳朕旨意,凡查實沈氏餘孽,悉數誅滅。李文思即刻施宮刑,挑斷手筋腳筋,割去舌根,囚入暗獄。著令獄卒日夜看押,續他一口氣,亦不準自戕。”
因為他答應溧陽,會讓李文思一直活下去。
翌日,菉竹待言正清下朝,便來御書房求見。
言正清才將坐穩,聽見菉竹名諱,眉頭不受控一跳,他未取案上奏疏,端坐靜待。
菉竹快步入內,跪地叩首:“啟稟陛下,岑娘子近日正收拾行裝,欲與岑七娘、玉生煙同往蘇州。”
言正清騰地躥起一團心火。他明明親口囑她等候,言明諸事皆了,便會回去好好答她——他金口玉言,朝堂萬臣、天下蒼生,誰敢公然拂逆?何況他已思量好,回去便要告訴她,他要做她男人!
言正清惱怒翻湧,眸色沉似萬年積雲:“反了,即刻調撥五十女隱衛,趕往別莊,裡外守死,水陸路口全數封控。”
菉竹果決應喏,急急離宮。
出門與一黃門擦肩而過,那黃門立在門口,戰戰兢兢,欲言又止。言正清瞥見,卻批了兩本奏疏,才吩咐身側侍墨的王順:“傳進來。”
王順即刻應喏,宣那小黃門進書房。黃門捋平衣袍,恭謹跪地:“啟稟陛下,沉積玉處置已畢。”
沉積玉便是李文思真名。
言正清頭也不抬,面色淡漠,手上已然翻開第三本奏疏。黃門卻猛地伏得更低,額頭貼地,顫顫巍巍:“啟稟陛下,那逆賊被割舌前,曾狂悖亂語,奴……奴不敢隱瞞。”
殿內剎那間靜得落針可聞。
言正清不置可否,王順眼觀鼻,鼻觀心,黃門更不敢偷瞟,但話已出口,只得盯著腳尖那一片冰涼青磚,輕若蚊蠅:“逆賊褻瀆聖躬,妄言明德文懿皇后及長公主,更敢譏訕先帝,奴萬死不敢隱晦,亦不敢直汙天聽,只據實回稟——逆賊辱稱,陛下與皇后、長公主殿下皆求不得先帝青眼,便因妒生執,強奪權位,妄殺無辜,形同跳樑小醜,還說……求不得再怎麼掙扎也是一輩子求不得。”
言正清心頭閃過一念,尚不知為何,就莫名不敢深究,飛快壓下,同時抄起手邊茶盞砸下。他暗暗告訴自己,這一砸只為溧陽鳴不平——她痴心錯付,為個奸人屈膝叩首,奸人卻連帶辱及先母,把她一片真心踐踏成泥。
他為溧陽不值。
至於李文思,刑前逞口舌之快,不值一聽。是非功過,他自有明斷。如今既已割其舌根,便也算永絕聒噪。言正清寒聲下令:“今日這話,如有一絲風聲漏進長公主耳裡,格殺勿論。”
自君王擲盞那一霎起,屋內黃門、王順,一干內侍及屋外侍衛已盡數跪地,匍匐不語。此刻話音再落,眾人更是大氣不敢出,無衣袂摩擦之聲,殿內殿外,俱是死寂。
半晌,王順親自俯身,悄然拾淨地上碎盞殘片,用軟布細細拭去茶漬碎葉,整套茶器全部重換,重沏溫茶奉至御案。
言正清未再抬眼,埋首案牘,待他又批完十餘本奏疏,用過午膳,殿內內侍們才覺繃緊氣氛稍緩,復歸平日肅穆。他們也才把氣息微微調勻。
就在這時,門外內侍輕步叩報:“啟稟陛下,前大理寺卿崔昀,免冠素服,請罪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