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兩心隔
言正清依舊闔唇。
沒有回應, 蒼葭事急從權,委婉再道:“公子,動手了。”
須臾, 言正清暗提口氣, 轉看向五娘, 將她鬆垮的衣襟輕輕攏好,溫聲道:“我家出了件極要緊的事, 此刻必須處置。你先回房, 等我事情了結, 回來好好答你。”
下一刻還欲將她從案上抱下, 五娘卻先一步手撐著挪低,穩穩站定, 垂眼朝他福了一禮, 口中應是。
言正清伸至半空的手頓了頓, 收回, 頷首。
五娘再未抬頭,從另外一端繞出桌案, 出門時與蒼葭擦肩而過。
蒼葭也一直垂著腦袋, 等她走了, 立馬進門。言正清視線從五娘背影上收回,抬步入坐,又恢復尋常端嚴。
蒼葭單膝跪地,沉聲道:“公子, 京中忽然流言四起, 皆傳公子病危託孤,遺詔令丞相交還權柄,歸朝中樞。崔砥如今私遣親衛五百, 趕赴行宮。”
言正清指尖輕抵膝頭,沉吟不語。他亦有放出病危託孤的佈置,卻非眼下,乃是半月之後——龍組擅觀天者察得,半月後將有日食天現,早晚也就兩三日,彼時崔砥逼宮,便可借天象,順天命,指其專權觸怒上天,再清奸佞、正朝綱,歸天下心。
蒼葭面色深寒,單膝改雙膝跪地,急聲起誓:“公子,屬下以性命擔保,此事絕非屬下走漏,亦與龍組無干!屬下實不知流言緣何會提前傳開!”
“調禁軍精銳嚴守寶光寺內外,禁人進出,勿擾長公主清修。”言正清聲音沉靜,俄頃,抬眼緩緩發問,“李文思近來在做甚麼?”
“回公子,”蒼葭抱拳,“李翰林每日只在院中當值,足不出戶,不問朝中風浪。今日亦同往日,晨時入署,埋首文卷,半步未離。只他每隔三日,便託人往寶光寺送一封短箋,信中不涉朝政,無傳藏密語,僅問長公主安,囑她安心禮佛,靜居寶光,萬事勿憂。”蒼葭邊說邊推算,補充道,“今日恰是送信之日。”
言正清心中瞬息雪亮,驟地一沉,又泛狠戾——是李文思挾怨報復,暗中煽風挑撥、推波助瀾,欲將時局攪亂,令帝相兩黨互相傾軋,他好坐收漁利,藉此謀私。
待自己翦除崔砥,下一個便是李文思。
言正清將賬暗刻心內,未在眼下多耗情緒,重看向蒼葭:“崔砥派去的親兵由誰統率?”
“回公子,乃刑部尚書樓夢得、相府二公子崔晞,另有奮武將軍馬欽。”
言正清聞言心中掠過一絲淡笑——崔晞是崔砥續絃所生次子,年方十三;馬欽則是心腹。上回崔砥遣樓夢得前往行宮,他原還以為老匹夫最信樓夢得,卻原來,既無親赴行宮的膽量,亦無真心信任骨肉至親,竟派三人同行、互相制衡,防備有人私拿詔書自立。
“傳密令,”言正清面色沉靜,字字利落,“行宮內外伏兵戒備,三人一至,即刻誘入深處,分頭拿下。切記,務必讓崔晞親眼見得樓夢得與馬欽私相勾結,奪得詔書後欲自立,還要殺他滅口,再故意留個破綻,放崔晞孤身逃回京。”
蒼葭拱手肅容:“屬下遵命。”
言正清續道:“嚴守武庫與城門,屯衛禁宮;速封相府外圍,禁其政令傳出;京中相黨親信盡數調離軟禁,不得有誤。”
蒼葭再應喏記牢,言正清屈指,在案上輕叩兩下,又道:“崔昀那裡,不放人、不予權、不令其接觸外臣,亦不動他。就讓他安分待在府裡,只告訴一句——崔砥反了。若他追問緣由,只淡淡回:陛下仍咎查案不力。”
言正清忽然唇線緊抿,須臾,垂眼吩咐:“菉竹、朱湛留下守莊,諸事聽菉竹排程。”言罷起身,“宣李崇靜室見朕。”
他步履沉穩疾捷,出書房便徑入先前鎖閉的備甲靜室,玄甲玄盔,緊束腰封。鐵甲加身後最後一絲文雅盡去,骨相愈顯凌厲,周身殺伐之氣凜然。同李崇吩咐妥當後,披甲執劍,疾馳回宮坐鎮。
*
崔府,千獅林。
崔昀撩袍跪地,雙手平舉過頭頂接旨,隨後親送赩熾出門。一路青石小徑,疏竹斜倚,前方又是臨塘彎路,階上生有薄苔,崔昀輕聲提醒:“大人小心路滑。”
赩熾淡淡頷首謝過,崔昀狀若無意一問:“被禁這些時日,院中草木漸荒,臣都無心打理,唯惦念陛下,不知諸事何時能定?臣無一日不盼再為陛下分憂。”
赩熾腳下微頓,少頃,輕嘆:“陛下仍咎你查辦不力。”
崔昀緘默須臾,拱手笑道:“多謝大人提點。國事為重,大人速回覆命,莫誤了陛下大業。”
赩熾不再多言,至角門拱手告辭。崔昀在門邊目送片刻,方轉身回千獅林,竹枝斜曳,風穿葉隙,他入樓後便扯下滾銀邊披風,丟給長隨,獨自登至頂層寢閣,未再喚人伺候,獨自走到窗前憑欄,任涼風吹過兩鬢——這段時日軟禁家中,琢磨許多,怕是矯旨私救,欺君罔上之事,未能瞞過帝王。眼下老頭子已反,自己唯有提筆寫下諫父書,以大義滅親之舉,將功贖罪,換一身清白。至於當年親族間的隱秘淵源,死無對證,若有人質疑,他便一口咬定自己是崔砥親子。
這段日子他亦想通另一件事,既只對五兒悸動,那便娶她為平妻,花花葉葉、卿卿我我、鶼鶼鰈鰈、年年暮暮朝朝。
待憑討逆之功面聖,便將自己與五兒的情分和盤托出,求陛下幫忙尋回,親賜姻緣。
古有紅葉傳情、玉鏡為聘、披香賜婚,皆為天子成人之美。小皇帝重情重義、胸襟開闊,一定會允,沒準還能為五兒討得誥命。
崔昀猛地鬆開欄杆,轉身走向桌案,再不遲疑,擲地有聲:“鋪紙、研墨。”
*
別莊。
五娘回臥房後,嗓子微幹,自斟一盞熱茶,尚未飲完,便聽院內一陣響動,她眺了兩眼,隱約是公子帶著一行人往前院去了。
枯等了約莫一刻鐘,後院依舊靜悄悄,不聞回來腳步——公子極少踏足前院,他身份尊貴,不會與下人們多做周旋,怕是已經離莊去了。
五娘望了眼天上的日頭,冬季難得的晴好,想趁好天氣浣衣晾被,卻也記著公子臨行前囑她在臥房等候——罷了,還是不要擅自出去,惹來問責。
她只過隔門,從耳房搬來扎花材料,拖一把靠背椅到窗前,暖洋洋曬著,慢慢扎花,身旁小几上擱著茶水,累了便閤眼小憩,竟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醒來不知幾時,臥房內仍只她一人。
不多時朱湛來送午膳,垂首斂目,放下膳食便躬身退下,全程無一霎眼神交匯。
晚膳亦如是。
五娘慣於垂首度日,只覺尋常,並未搭話,和朱湛一塊沉默得像兩道影子。
她自行洗漱畢,上榻安歇,照例躺在內側舊位,空出半邊床榻,連姿勢都未改,屈膝腦袋輕向外靠。
是夜,許是白日睡多了,未癢卻莫名醒了一回,睜眼便見外半邊依舊空蕩蕩,床帳鉤在纏枝蓮玉鉤上,還是睡前束起的模樣。
她腦海裡平靜地浮現崔昀那日,身著她親手幫穿好的象牙白圓領袍,跨出紅杏閣廂房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正被微風輕掀的帳尾,起落兩三回,就把她看困,闔眼又睡沉。
次日清晨,朱湛依舊垂首入內布膳,沉默如昨。
日頭仍晴好,五娘用完膳便移步前院,聽聞李崇提前結束旬休返京,心頭泛起一絲淺淡喜悅,在十一娘處多坐了會兒,回來將自己的被褥盡數抱出去曬。這一夜她回耳房睡覺,曬過的被褥軟蓬蓬,又幹爽,鑽進去腳都是暖的。
一夜無夢,睡至天光。
翌日,她就發現莊上的長隨似乎只剩下朱湛和菉竹,其餘人皆已隨公子離開。她也分不清二人留下是照看她,還是守莊,抑或受李崇所託照拂十一娘。二人與她極少照面,朱湛沉默得像尊石人,稍熟一些的菉竹也變生疏,偶遇時僅點頭示意,連寥寥數語都難得。
五娘即刻篤定,公子大抵與她就此了斷。那日她問話太過直白,他與崔昀一般,即刻果決取捨——男人們口口聲聲說不願做恩客,要的是郎情妾意,可一旦真問起來,卻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崔昀離去時,包月長局尚在;公子說等他回來,也不過是句客套罷了。
貴人們素來如此,疏遠從來驟然決絕,無聲無息,不會當場撕破臉。
這也許就是他們的體面。
五娘打算待十一娘坐完月門便辭行,遂收拾起行囊。一來時做時歇,二來她素來喜愛打理家務,三來朱湛雖奉命窺聽,卻不敢窺視,故而對她的辭行一無所知。
直到言正清離開第五日,五娘一趟趟抱軟緞去前院,分給眾人,又取出大半箱金元寶相贈。七娘拒絕再收:“你把這些金貴物都送我們,那你日後怎麼辦?”
“我用不上,”五娘垂眼,語氣淡得像一潭靜水,“我打算走了。”
“怎的突然要走?”七娘急聲追問。十一娘和玉生煙卻不約而同垂了眼。五娘正要如實相告公子一去不歸,十一娘卻開口道:“阿煙,鎖門。”
五娘闔唇。
等玉生煙折返,五娘要再開口,卻再次被十一娘搶先:“阿五,你也瞧見了,我這有人伺候,吃喝梳洗皆不用費心,不必擔心我。你想走便走,不必等我出月門。”她說著看向七娘和玉生煙,“你們也一樣,能走就趁早走,別都耗在莊上。”
說甚麼八抬大轎,李崇旬休未畢便匆匆返京,連日音信全無。她這幾日本就不受控鬱結在心,此刻愈發低沉,只覺朝不保夕,護不了身邊這幾個弟弟妹妹。
“與其在這看人臉色,仰人鼻息,不如出去自立門戶。”十一娘目光逐一掃過眾人,聲輕卻字字篤定,“你們若信我,便往蘇州去——那是我老家,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地方安穩。我本就唸著回去,只是身不由己,你們先去尋一處小宅安置,沒準過些時日,我就尋來。”她目光漸定在玉生煙面上,“阿煙,阿五一個女兒家獨自上路不穩妥,你照應著她倆,有男子在側,能少許多兇險。”
“那你呢?”玉生煙卻蹙眉反問,“我們都走了,日後你要離開,帶個嗷嗷待哺的么么,又如何去得了蘇州?”
十一娘垂眼掩去眼底那絲澀意——李崇若真棄她,必不會再供兩兒讀書,到時她修書一封,令兒子護送便是。
十一娘抬眼一笑:“我自有打算,你們不必擔憂,只管照我說的,三兩日後收拾妥當便走。”
……
朱湛伏於瓦簷之上,全須全尾,聽個一字不漏。
北風颳過衣袂,他透骨寒涼,心驚肉跳。
朱湛不敢耽擱,當即去尋菉竹,一見面便道:“出大事了!”
菉竹飛快掃向窗外,見四下寂然無人,才壓低聲音斥道:“輕點!可是公子出事?”
朱湛搖頭,自己盯的是岑五娘。他湊近菉竹,附耳低語,聲輕如蚊蠅:“我剛聽得清楚,公子離開不過五日,五娘子就無緣無故要和岑七、玉生煙一道離莊去蘇州,兩三日後便動身。你說這事該不該即刻報給公子?又如何報?”
他的氣息撓得菉竹耳朵發癢,卻也顧不得,正要開口,朱湛又補了句:“眼下聽你排程,我奉命行事,無半分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