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何為情
五娘來回皆低著頭, 既不知言正清受傷,亦不曉他默默尾隨。她直行至中院與前院交界,才抬起頭, 見院中無人, 曉得十一娘在歇息, 遂放輕腳步,斂聲屏氣, 徑直走向七娘與玉生煙住的廂房。不敢喊門, 只用手背輕叩一下, 又一下。
言正清悄隨其後, 因內力深厚,即刻察覺五娘刻意放輕, 面上那點本就淡薄的溫和漸斂, 再見她既未回自己廂房, 也未去正房, 反倒叩響另一間屋門,眸色更是驟然沉下。直至遠遠瞥見開門人的裙裾, 沉至谷底的冷意才略微緩和。
待五娘閃身進去, 門輕輕合上, 言正清才從院門口走出,步向那間廂房。
玉生煙向五娘借兩片參片,她卻徑直給了三大盒。她不懂挑參片、辨成色、論價錢,但笨人有笨辦法, 揀盒子最精緻、參片最飽滿好看的來選。交給玉生煙, 說了兩三句,待他轉身去收好時,五娘瞥見櫃上擺著一排做好的虎頭鞋, 桌上針線筐邊還有一雙剛開始納的鞋底。
“煙哥,這些都是你做的嗎?”五娘旋即就問。她與眾人相處日久,曉得七娘全然不會針線,十一娘雖能,卻遠不及玉生煙精巧。往日縫縫補補,乃至七娘裡裡外外衣裳,皆由玉生煙一手包辦。用他的話講,自己就剩這雙巧手了。
“沒辦法啊——”玉生煙提壺給五娘倒了盞茶,五娘連忙接過。他放下壺,走回桌邊重又納起鞋底,唇角輕揚,“我不做,某人第一針就能把自個指尖戳紅。”
“玉生煙,你一天不埋汰我就渾身不自在是吧?”七娘當即嗆聲,又轉向五娘,“阿五,你評評理,有自家相公這麼折損娘子的嗎?”
五娘憨笑。
七娘咄咄,拉長尾音:“唯有我們玉郎,玉相公——”
玉生煙挑了下眉,朝她看了一眼,手上依舊穩穩走針。
七娘突然走到玉生煙跟前,佯裝要往他頭頂爆敲。玉生煙下意識一躲,七娘隨即道:“你躲甚麼怕甚麼?”
這一分神,玉生煙手上細針扎偏,戳進指腹,細小的血珠不斷往外冒。
七娘臉上血色盡褪,聲音都慌了:“哎呀怎麼毛毛躁躁?說我戳手,你也不頂用……”她嘴上嗔怪,眼眶卻先紅了,淚珠在眶中打轉,攥過玉生煙的指尖含進嘴裡吮了吮,又慌去尋傷藥。
玉生煙反倒笑了,抬手給七娘拭淚,擦了左眼擦右眼,柔聲答她方才的話:“我怕家中的母老虎啊……”
七娘吸吸鼻子,憋了半晌:“那你就是公老虎!”
“那我倒也威風,是不是,娘子?”
七娘白他一眼,眼底卻藏軟意。
玉生煙唇角旋得更高,望著上好藥的手指,故作委屈:“其實真挺疼的,人都說十指連心,要不娘子給我吹吹吧?”
他以為要被懟“做夢”,哪曉得七娘突然湊近,在他左頰上猛啄一口。
玉生煙身形未動,臉上的笑意瞬間漾濃,似冰消雪融,春暖花開。
七娘也不扭捏,亦勾起唇角:“小煙煙,這樣夠了吧?”
五娘見玉生煙受傷,本也想上前關切,卻插不上手也插不進話,只在一旁邊聽邊笑。瞧二人這般模樣,她心頭緩緩想起四字——天造地設。
她早見過七娘親玉生煙,每回皆是雙頰加額頭統共三口。於是五娘笑著背過身去,卻陡見窗角映著一道人影,心頭驟慌,快步拉開門,竟見言正清負手立在門外。
玉生煙與七娘也隨即瞥見,屋內氣氛驟冷,夫妻倆下意識相握,又旋即鬆開,屈膝向言正清行禮。言正清身姿端挺,立在明處,半步不退,倒像是別人來他家中做客。
他只在玉生煙,七娘十指緊扣的手上掠過一眼,就再未瞥二人,目光盡數落在五娘臉上。
“公子。”五娘終是反應過來,慌忙屈膝。
言正清淡淡頷首,眼波未動,只側過身,立於廊下。原來她方才憂心忡忡、行色匆忙,竟是為了給岑十一娘送參片。真相既明,他也已允過自行走動,便會由著她留下,或與岑七、玉氏續聊,或去正屋探望岑十一娘,皆無不可。
他自個則眉眼間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靜思,不知在想甚麼。
五娘偷眼上瞟,只覺公子周身沉冷,一身墨袍更添威壓,愈發不敢妄動。她飛快回望了眼玉生煙和七娘算作道別,垂首小步,無聲站去言正清身後,面朝後院,隱在他的影子裡。
言正清眼皮連帶長睫極輕地挑了下,眼底晃過一絲淺光,轉瞬恢復如常。
少頃,他抬步往後院去,五娘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半步之遙。
言正清面無波瀾,垂著的右腕無聲翻轉,手背面後。
五娘這回沒再低頭,因為怕撞著公子,她時而看路,時而仰望他的肩膀和後腦,心裡琢磨:參片已送,那就剩下穩婆一事,該如何跟公子開口?
思緒飄遠,言正清的背影在她眼裡漸成模糊輪廓。
蒼葭已候在書房門前,見二人行來,恭敬施禮,神色間卻藏欲言又止。
言正清淡淡掃了眼五娘,沉道:“你先回書房候著。”
五娘躬身應是,徑直去了。言正清步履沉穩,往梅丘上行去,一路穿行臺閣綠萼,蒼葭低眉跟進,先後入亭。
確認周遭再無第三人,唯有天子與自己聽得見,蒼葭才低聲開口:“公子,今日樓夢得竟真去了行宮。”
言正清淺淡一笑,崔砥既懼離京後相黨群龍無首,根基被拔,又受制於自己離宮前頒下的“庶務繁巨,朝局安穩系你一身,坐鎮京師,不必輕離”的聖旨,不敢親往探病。
便是那些明面的相黨,也因這道聖旨,不敢貿然前往,忌憚自陷窺伺謀逆。
可崔砥捺不住了,他信不過先前那倆探子,派了自己的頭號心腹過來。
“那人先前形貌僅與公子七八分相似,如今故作久病枯槁,倒與公子格外清減後一般無二,樓夢得看樣子已然信了。公子思慮周全,此局萬無一失。”
言正清面無波瀾,樓夢得庸才一個,崔砥棄崔昀而倚重此人,終究私情蓋過格局,這般任人唯親,感情用事,註定難成氣候。
“看樣子要提前了。”言正清眺著遠處紙梅,緩緩開口。崔砥唯有確信他已病入膏肓,才不再懼調虎離山,親進行宮擒王,自以為此後成王敗寇,歲月史書。
他再同蒼葭吩咐佈置數句,便下梅丘回書房。跨過門檻時旋即瞟向角落,一眼便見五娘垂首扎花。他收回目光,緩步桌後落座,身側赩熾侍奉。
五娘聽見公子進門的腳步聲,卻未抬首,畢竟研墨、添茶,乃至佈菜,自有赩熾打理。她走進後院時就想清楚了——唯有事後再求公子,準允的把握才最大。
遂一心急盼天黑。
進書房便縮排自己的小天地,用膳時也只顧面前小几,始終安安靜靜,不吵不鬧,亦不瞥一眼。
即將入冬,是夜臥房竟頭回生起地龍,暖意燻人,昏黃燈光照上垂尾軟帳,漫起朦朧繾綣意。
五娘替言正清寬去中衣,而後垂首垂臂。言正清亦垂眼簾,眉骨極輕了壓了壓。
須臾沉默,五娘牙關暗暗一咬,主動伸臂抱住言正清。
他眸色沉靜,但當溫軟的身軀緊緊貼上,聽見她輕卻略顯急促的呼吸,還是抬起兩臂,穩穩回擁住她。他的目光緩慢俯下,先落於她發頂,再徐徐下移,看向自己覆在她後背的右手。
他擁著她倒下,發力間手背青筋凸起,已結痂的劍傷隱隱有裂開之勢。
雖然這般擁著倒下去時,他從未摔過她,每回皆輕放,五娘卻仍回回不安,頻頻回望床面。
言正清手往上挪,托住她的後腦勺,將她輕輕放上軟榻。
“公子。”五娘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他靜靜凝望她沒掩好緊張的臉,半晌不語。
五娘愈發心緊,一聲“公子”再次從唇縫間顫巍巍漏出。
片刻,言正清對視著她,聲淡卻沉:“只公子二字?”
一句話就把五娘問懵,張大雙目。
他又注視她溢滿茫然不解的臉,半晌,淡淡拋來一句:“你就不想知曉我的名諱?”
公子的名諱?
五娘一怔,還真沒動過打探念頭,又暗自思忖:他這般問,究竟是要讓她知曉,還是等她追問公子何名,就斥大膽,責罰她唐突冒犯,窺探貴人?
五娘斷不了這是不是陷阱,急中生智,上身一仰撲進言正清懷中,緊緊箍住他的腰,將頭埋進他胸口:“奴從未奢望知曉公子名諱,只求日日伴在公子身側,盡心伺候!”
言正清並如往常那般聞之則笑,沉默良久,扶著她的臂膀,緩將二人分開。
他重新託她躺下,隔著一掌距離,四目相對,見她鬢邊一縷青絲垂落頰畔,伸手輕柔拂去,待顏面潔淨,才凝眸一字一句:“我字鏡胤。”
五娘不知是哪倆字,卻也未想過追問。
言正清已指尖輕攏,霓裳六么聲起,待銀瓶乍破,方鐵騎突出。五娘縱使遲鈍,也覺出今夜的公子有幾分不對勁,像是……格外殷勤,以至於她兩度不受控眼前一白。
每回片刻清明時,她都無一例外,瞧見他在凝望自己,目光裡似乎藏著幾分審視——那模樣竟恍恍惚惚,有些類她往日候岑媽媽檢查琵琶、手書時的模樣,唯有宣判過關,才鬆口氣。
公子始終兩頰繃緊,縱使面泛緋色,也不茍言笑,唯有見她一白,才神色稍柔,卻也隨即古里古怪猛地將她抱緊,牢牢貼著,像要彼此嵌進骨血裡。
五娘隱隱覺得自己未讓公子稱心——那待會還怎麼求?!
阿五啊,你爭口氣!她暗暗給自己打氣,努力撐著,不迷糊沉溺,腦中飛轉博歡喜的法子:李文思愛聽她喚“相公”“哥哥”,崔昀喜喚“崔郎”,另一位則不拘稱呼——念頭一閃,五娘雖不知字,卻喚其音:“鏡胤!”
眼前又要一白,尾音不自覺染上顫泣。
言正清竟難自抑,喉間發出一聲極沉悶響,餘韻中他身子微顫,目光卻瞥向自己的右手——結痂的傷口早已重新裂開,滲了好一會兒血,有乾涸亦有未止的血珠。
她卻始終未覺。
他的手一直在她身側,在她眼前啊,想到這,他的右手竟不由自主顫動、發抖,控制不住。
他垂眸斂神,強自抑住,待顫意徹底平息,才攬著她一道靠向軟枕,冰涼的右掌覆在她臂上。
五娘腦中浮想閣中歡宴時,姊姊們的討好舉動,依樣畫瓢,食指在言正清胸口畫圈圈:“公子,奴……有一事相求。”
少頃,言正清不似昨夜沉默,竟垂眸接話:“說。”
五娘往他懷裡縮了縮:“奴今日去瞧姐姐,見她身子沉重,想來這幾日便要臨盆,可莊上至今未有穩婆,奴心裡著實不安……求公子大恩,幫幫忙吧!”
言正清攬著她的臂膀也不自禁緊了緊,又緩緩鬆些。他既佈下“安置外室待產”的明幌,只要岑十一娘不涉機密、不生異心,自會從隱衛中安排通產者充作穩婆。況且先前岑十一患腎石,也曾允過李崇母子平安,天子一言九鼎,她怎會生出“不置穩婆”的荒誕念頭?
若是她身邊那群人如此惶惶然,他只當淺陋多慮,井底之見,不以為意,但五娘也如此,就禁不住心頭一頓。
臨盆之期乃博弈棋眼,穩婆何時入莊,龍組早算得分毫不差,言正清垂眸:“後日便會有穩婆上門。”
五娘頓時喜出望外,眉間愁雲一掃而空,伏在他懷中連連稱謝。
言正清悠悠道:“倒是看得出來,你那位姐姐,在你心裡極重。”
五娘仍浸在喜悅中,旋即要開口訴說岑十一娘待她如何恩重如山,言正清卻轉頭叫水,她的話便卡在喉間。
如今臥房常立一扇螺鈿屏風,赩熾端來溫湯,輕置於屏風外,悄然退下,掩緊房門。
五娘有心奉承,罩了對襟衫繞出去,端水進來伺候,擦至手邊,忽地一驚:“公子,您受傷了!”
言正清眸色幽漆,深深凝視她。
五娘回顧屏風:“公子……要不奴去請阿竹大夫來給您瞧瞧?”
須臾,言正清自懷中摸出一瓷瓶:“這點傷不打緊,也不疼,無甚大礙。天色已晚,敷上藥後就安置吧。”
五娘點頭,接過藥瓶垂眸為他一點點敷上。她指尖輕軟,動作既溫柔又仔細,言正清禁不住心頭微動,抬起未傷的手,輕撫她披散肩後的一縷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