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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幻夢醒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幻夢醒

敷完, 五娘利落蓋好瓷瓶,起身放到几上。自癸水起,便換成她睡裡側, 輕手輕腳爬進去, 面朝言正清躺下, 姿勢和位置都和昨日、前日乃至大前日分毫不差,隨即閉眼。自蓋上瓶蓋那刻起, 就再沒往他傷口處瞟一眼, 亦無半句關切。

地龍暖意融融, 她又舒服了三回, 渾身筋骨放鬆,很快睡沉。

言正清依舊睜著眼, 聽屋外寒風兀自呼嘯, 不住撞打窗欞。

徹夜喧響。

之後一連兩日, 亦是天氣陰沉, 狂風不止。

玉生煙不得不將中院蘆花雞盡數移入屋內。過後,他還修補了前院和中院損毀, 桃枝折了大半, 全撿回柴房。後院則由朱湛打理, 逐一修復屋簷和陳設,玉生菸斗膽套近乎,找他借木楔子和白灰膏,朱湛也給了。

梅丘上先前扎綴的臺閣綠萼亦是七零八落、滿地狼藉。所幸冬意漸濃, 待真梅次第綻放, 便會取而代之。

風停那日,果然如言正清所言,李崇帶了穩婆和兩僕婦上門, 卻不見乳孃。他竟耐心向十一娘解釋:先前已尋好兩位奶水充足的乳孃,兩月前便已議定,付了定金,怎料一人突染弱症,恐過病氣;另一人則是事後才發現,相看時竟故意隱匿身上腥氣,怕汙乳水,只得退了。眼下倉促間難再尋得合適人選,好在已備下上等粳米,屆時熬至極爛,只取表層米油,用軟鹿皮囊餵哺,亦可替代,只是要委屈她與孩兒。

十一娘聞言,反倒憐惜起李崇,溫聲道:“老爺在外勞心費神,不必為此事多慮,眼下這般安排已是周全。妾身自有奶水,配著米湯,亦可細細將孩兒養活。”

李崇自後日起便入旬休,先回京中,次日晚間散值,再來莊中住下。

又過一日,十一娘就見了紅,腹痛時斷時續。五娘得玉生煙傳信,忙從後院疾趕至前院,剛到便見穩婆診畢,言胎頭未順、宮口未開,尚需耐心守候。

五娘便留於十一娘房中作陪,再未回後院。這般捱過子夜,十一孃的腹痛才轉為持續劇痛,五娘愈發緊張,與七娘一同守在床邊,寸步未離。

屋外風又捲起,窗欞輕顫。言正清早批完奏章,卻未就寢,沐浴後在臥房倚靠床頭,持卷細讀,看得極慢。窗戶忽又猛地一響,風似要將窗扇撞開,垂落的錦簾亦被掀動。他抬眼望去,未合書卷便輕輕放下,步至門邊,剛開一條縫,寒風便順勢灌入。天色濃如凝墨,風裡裹挾著潮涼水意,像還要下雨。

往常這時二人早已同榻而眠,可此刻她已足足十三個時辰未歸。

言正清沉默片刻,自架上取了白狐輕裘披上,又轉身行至五娘衣櫥前,開櫃取了件絨錦軟披風,攏在臂間,獨往前院行去。

片刻,外頭暗守的蒼葭執一把收起的油紙傘,悄無聲息,遠遠跟上。

涼風凜冽。

前院正房內卻悶得透不過氣,艾草、汗水與湯藥交織瀰漫,穩婆不住提醒:“娘子,吸氣,憋住,再往下使!”

“手腳別軟,氣往下走,對,老身託著呢!”

……

十一娘性子堅韌,穩婆讓力往下沉、莫亂呼痛,她便真自始至終未哼一聲,連牙也不咬,怕唯恐費了力氣,只將五娘給的參片含在舌下。可偶爾還是熬不住,閃過絕望:就這麼眼一閉去了吧!

轉念思及腹中和那兩山院唸書的孩子,卻又告誡自己:再撐一撐,生下來便解脫了。

此刻她才記起先前生兩個孩子時亦是這般痛楚,不過歲月綿長,將折磨淡忘。

“娘子,快露頭了,就差最後一程,千萬別鬆勁!”

房內眾人皆提心吊膽,五娘懸了整日的心始終繃緊,不敢有絲毫鬆懈。穩婆一喊要熱水,她就端起銅盆,跑去找爐前僕婦討要,再跑著端回來,盆中水晃盪濺溼了雙袖也渾不在意。

十一娘汗出得似從水中撈出來,僅靠舌下參片吊著一口殘氣。喘息間,她忽然抬手,指尖在空中胡亂抓撓,聲音微弱卻急切:“阿七、阿五……抓我……”

五娘心猛地一揪,熱意直湧眼眶,七娘早已淚落,二人齊齊撲至床前,主動緊握十一孃的手,又強將淚水忍下,哽咽道:“在呢姐姐!我們都在,抓牢我們!”

一門之隔的耳房,氣氛亦沉滯。李崇手搭扶手,坐在靠背椅上,盯著腳邊那盆銀絲炭,胸脯微微起伏。

菉竹亦候在房中,緘口不言。

噼啪——

炭爆一聲。

菉竹先察覺腳步聲,抬首望向窗外,李崇餘光見著菉竹動作,也旋即抬頭。二人見言正清行來,趕緊一前一後出耳房,垂首躬身,行了簡禮,不敢高聲:“公子。”

“見過公子。”

玉生煙一直坐廊下臺階上守著,遠遠眺見,即刻站起,亦把頭垂下。

言正清未瞥玉生煙,只對面前二人抬手,示意平身,又問:“裡頭情形如何?”

李崇頓了頓,作揖道:“回公子,尚穩。”

言正清頷首,餘光不動聲色掠向緊閉的房門,內裡穩婆急喚,產婦虛喘,尤其五娘強抑哭腔,一遍遍柔聲安撫,早已清晰入耳。

他壓了壓眉,忽聽一聲細弱卻清亮的嬰兒啼哭破空,如一束微光刺破滿院的沉壓與緊繃,房中亦隨之響起低低喜慰之聲。

穩婆起初去耳房報喜,見空無一人,轉找來廊下,一眼望見天子,心頭一凜,忙放輕腳步,斂衽後方才近前,恭敬行禮:“叩見公子,託公子洪福,岑十一娘平安誕下。”說罷,才同一旁的李崇賀道:“恭喜大人,喜得千金,母女平安,無驚無險。”

李崇將眉間喜色斂了些,朝言正清行禮:“公子一至便福澤遍覆,天降祥瑞,轉瞬降喜!”

言正清面無波瀾:“進去看吧。”

李崇連連再道謝,進去時房中早被兩僕婦飛快收拾妥當,汙盆血布盡數挪走,換上新幔帳,岑十一娘蓋著厚軟衾被,只露個臉,身旁襁褓裹著的女嬰靜靜臥在她身側。

李崇僅眺一眼就收回目光,先走到五娘跟前,含笑道:“岑姑娘守了整整一日一夜,著實辛苦,老夫感激不盡。此處有老夫照料,諸事穩妥,姑娘快回去歇一歇,莫熬壞身子。外頭露重風寒,出去時仔細些,莫傷了風。”

五娘誠惶誠恐,連連躬身:“多謝大人關心!”

七娘在旁聽著,只當李崇想同十一娘、孩兒獨處,忙上前挽住五娘臂膀:“走吧,讓大人和姐姐說幾句體己話。”

五娘聞言恍然大悟,忙與七娘行至床前,輕聲向十一娘告退,說好白日裡再來瞧她和小侄女。李崇看了眼七娘,又瞥五娘,終是默不作聲,面帶笑意,由著二人自熱烘烘,滿是艾草氣息的屋中走出,一頭撞進冷風寒夜。

五娘將一開門,就見言正清立於廊下,素白狐裘曳地,內裡袍角卻被風吹得捲起,眉目清冽,恍如雪中謫仙。她未及行禮,甚至鼻尖尚未觸及屋外冷意,一件絨錦軟披風已不由分說罩在身上,利落繫緊,將寒風盡數隔絕在外。

她自始至終周身暖融,未覺出屋內外寒熱驟變,身上浸了整夜的艾草淡香則迅速纏上他的衣袂白裘,須臾相融。

“岑七娘見過公子。”一旁的七娘面無表情屈膝。

言正清微微頷首,目光始終未從五娘面上移開。

七娘知趣,默默轉至廊下與玉生煙匯合,夫妻倆回房閉門,再細說十一娘此番闖鬼門關的驚險。

廊下轉瞬只剩下言正清和五娘,他垂眼細細將她打量——不過一日一夜,她面色便暗沉得厲害,眼覆青黑,唇乾起皮,是有多久未記得飲水?

言正清心揪得難受,聲音沉兩分:“回去歇息。”

五娘垂著腦袋,默默站到他身後,又做尾巴。他心一軟,嚅了嚅唇,忽雙雙聽見屋內談話。

李崇道:“她臉好紅。”

經一番虛脫,十一孃的聲音愈發柔和惹憐:“剛生下那會兒更紅呢,都成紫黑。”

“怎麼了?”李崇的嗓子明顯發緊。

“在妾肚子裡餓著了,老爺莫憂,剛她們已給餵了一回米湯。”

“哦、好好好,噓——”

“睡著了。”

屋內的對談聲又輕了些。

“老爺,她眉眼像您,眼大雙亮,鼻子這會兒就高。”

“也像你,我聽說剛出生臉紅的孩子,長大了必是膚白如玉,和你一般……我們的女兒真美。”

五娘聽著屋內絮語,腳下不自覺輕移,離言正清數步,立在窗下。忽地,她緩緩回身抬眸,看向他時,笑如春水漫過青石:“公子不知,方才奴去瞧十一姐的女兒,手好小好小……世上怎會有那般小手小腳,奴的心都要化了。”

她聲音柔婉輕細,卻一個字接一個一字烙進言正清心裡,燙得他心口發軟,不自覺翹起唇角,眸波漾開——他的心也快要化了。

他快走幾步,右手前伸,原只想捏一捏她的手,可握住的剎那卻頓了頓,接著緩分五指,帶著些許生澀從她指縫間穿過,收緊扣住時他的指節微微凸起,笑意愈濃。

他抬眸瞥了眼天色,溫聲道:“走吧,要下雨了。”

五娘由他牽著,笑盈盈道:“公子您不曉得,奴今日真是鬆了口氣,又好高興……”

言正清聽著她的絮語,回望前院正房透出的暖黃燭光朦朧罩在窗紙上。他十指相扣的手不自覺緊了緊,那窗上漫開的暖意,竟與指尖掌心的溫熱別無二致。

房內對談漸淡,五娘已聽不見,言正清卻仍真真切切入耳。方才廊下聞是女兒,李崇曾兀地一悶,但此刻眼見十一娘雖已擦拭過,青絲卻仍根根粘於蒼白麵上,唇亦乾裂,再思及方才耳房中自己心懸是真,緊張不假,便覺兒也好,女也好,皆是心肝寶貝、掌上明珠。他半生宦海浮沉,方得此骨肉,往後定要拼盡全力,將世間最好的都捧到女兒面前。

李崇由衷同十一娘道:“十一娘,你此番受苦,遭了大罪,往後……我八抬大轎,迎你進門。”

十一娘眸子柔如水玉,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妾身別無他求,唯願長伴在老爺左右,伺候老爺。”

院中言正清笑意驟斂,面上血色一霎褪盡,下頜緊繃,五娘忽覺手上一寒——方才還溫熱相扣的手竟倏變冰涼,指尖似還顫了下。

她怔怔低頭望去,言正清卻猛地收緊五指,力道大得近乎蠻橫,五娘指骨生疼,忍不住輕嘶一聲,他旋即鬆了力,指尖寒意未散,但依舊十指緊扣,未有鬆開。

五娘再仰望,四目相對剎那,他面上冷意彷彿被只無形手輕輕拂去,緩緩朝她牽起唇角。

他牽著她一路回房。

言正清早已沐浴過,卻在室中靜候,待五娘沐浴歸來,一道安歇。她依舊挨在他身側側臥,還是昨日的位置。他靜靜望著她,替她把脖頸處的錦被攏緊,輕道:“你忙了一日,好生歇息,不必早起,醒了再用膳便是。”

五娘沐浴後睏意翻湧,含糊應了一聲,便沉沉睡去。

冬日天曉得晚,言正清卻依然準時起身。天未亮便用了早膳,入書房時外頭依舊漆黑。因時局已推至最兇險關鍵一步,牽一髮而動全身,四隱衛如今隔日便要聚集述職,容不得半點疏漏。今日恰是述職之日,四人皆一身肅裝,稟完事宜時,天才矇矇亮。

眾人正要按規矩告退,言正清一手扶膝,一手搭於桌上,忽沉冷開口,聲若數九寒天:“朱湛,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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