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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始窺真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始窺真

說完半晌, 頭頂毫無動靜,五娘不由緊張,呼吸亦變急促。

她咬了下唇, 將頭埋得更緊, 用力貼著言正清胸口。察覺到他的臂膀再收緊些, 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摩挲,才鼓起勇氣續道:“奴的姐姐身孕已重, 近來怕是要臨盆。奴已有近二十日不曾去前院, 心中實在牽掛, 想、想求公子允我去瞧一眼。”

說完便閉起眼等宣判, 哪知言正清旋即接話:“你也不必總拘後院,莊中可自行行走, 缺甚麼只管問蒼葭。”

“謝公子!”五娘心頭驟喜, 卻又覺這寬宥虛浮, 趕緊補充, “其實除此之外奴再無他念,唯願長伴公子左右, 伺候公子。”

言正清無聲旋起唇角, 低頭在她額頭上輕印一口。

吻完鬆開她, 將兩層床帳都密密拉緊,才叫了水。

帳內驟暗兩分,五娘被關在密閉的小天地裡,等聽見赩熾告退, 才緩緩坐起, 心念止不住地轉——看來還是伺候高興了最易得允,多數事都能輕輕揭過。

恐怕連前塵舊賬也能一筆勾銷。

唯獨三斤這一件事,弄過之後公子反而生氣。

所以究竟用甚麼法子, 才能求得三斤回來?

五娘原想先伺候公子擦拭,再拾掇自己,卻因想事手腳遲滯,遲遲未動。看在言正清眼裡,還以為她累狠了,竟破天荒取了軟巾,將她撈進懷裡細細擦洗。

五娘慢吞吞挪眼看他動作,腦子鈍得厲害,竟暗道:擦就擦吧。

她收回目光,靠著他繼續迷糊神遊。

言正清卻唇角漸彎,懷中人真是軟得不像話,整個人完完全全倚著他,像水裡的青荇,纏得心口微癢。他低頭往下擦,她全然開啟,毫無保留的模樣,也讓他心裡填得滿滿當當。

完事他淨了帕巾擦自個,而後回身扶著五娘一道躺下,手稍微帶點,讓她挨著自己,語氣裡夾雜著幾分溫和倦意:“睡吧。”

五娘立馬閉眼,安分貼在他身側,不多時便沉沉睡去,呼吸勻長。

翌日清晨,天光透窗。

二人起身。前些日子五娘總想著先穿戴整齊再伺候公子,可他真是一件事也不差使——一連兩日,她穿好時,他已自行拾掇妥當。久而久之,她便也安安靜靜,各穿各的。

言正清慢條斯理整理衣襟,五娘則從側邊下榻,燒水打水。待端銅盆巾帕回來時,他已戴好玉冠,髮絲整肅,無一絲凌亂。她剛放下銅盆,他便站在盆邊,往妝臺那兒淡淡撩了一眼。五娘會意,走過去對鏡重新綰方才隨手鬆束的髮髻。

赩熾掐著時辰到門口輕稟,得允後入內布膳。

言正清日日賞膳給五娘,她已熟門熟路,端去臨窗小几旁,坐小杌子上吃。言正清端坐主桌,待只剩兩道菜時,淡淡開口:“你吃過早膳便去吧。”

五娘放下碗筷,應是稱謝。

言正清語氣平平,又添一句:“早些去,早些回。”

五娘未往心裡去,卻習慣性應道:“奴記住了。”

言正清眸色微軟,但轉瞬便斂去,正打算不緊不慢享用赩熾盛好的冰糖蒸金瓜,朱湛忽急呼著“公子”,腿已跨過門檻,才驚覺忘記通稟,忙退回門外:“啟稟公子,武威有訊息到。”

言正清將手中玉碗輕擱案上。

朱湛輕手輕腳入內,躬身稟道:“居士人已轉醒,飲食漸復。他感念公子搭救,又愧自己任性漂泊,時時勞公子費神,眼下身弱不能提筆,遂將一物託與口信一併帶回,呈給公子。”

朱湛說罷,從懷中掏出一拋光楠木平安牌,輕遞至桌沿,以報平安。

言正清心底鬆了口氣,面上卻淡:“傳令趙籌,把人扣好,就地將養,待痊癒即羈回京。”

“屬下遵命!”朱湛領旨,快步退出去。

言正清重端起碗,繼續進餘下兩道早膳,無絲毫浮動,擱下碗筷後右手微抬,赩熾便悄然撤膳。

屋內又只剩下五娘和言正清。她也用罷早膳,心裡早恨不得長上翅膀,立時飛回前院,但聽聞那位居士轉危為安,也由衷鬆了口氣——畢竟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

五娘上前輕聲:“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居士平安,公子也能寬心了。”

言正清心中那點鬆快終於能夠流露,不由自主攥住她的手。五娘愣了愣——公子尋常要麼攬腰,要麼更親近,還從未這般實打實握著。

言正清卻不覺有甚,用微力捏了捏她的手:“帶回京,就再由不得他亂跑胡鬧!”他衝五娘淺淡一笑,“待安置妥當,領你去見見舅舅。”

五娘垂首。

言正清亦察覺異樣,先是一怔,繼而笑容漸斂——帝王家骨肉疏離,被他視作至親者寥寥無幾,而今竟自然地說要引她相見?再思及日後如何叫她面對溧陽,神色愈發凝重。

良久,言正清從袖袋中取出一枚鑰匙,按到桌上,沉聲道:“把平安牌收好。”

五娘會意,取牌熟稔走向那帶鎖抽屜。

言正清立在不遠處,目光隨她移動。五娘剛拉開抽屜,他便瞥見裡頭收著的那對同心結玉佩,目光無波,似毫無意外,只稍作停留,便往上挪,凝在她的面龐上。

他眸色漆幽,諱莫如深。五娘卻渾然未覺,鎖好抽屜告退,快步趕往前院。

*

行宮。

刑部尚書樓夢得由內侍引著面聖。穿行廊間,一路窗欞緊閉,密不透風,雖置懸燈卻燭火昏懨沉鬱,風裡裹著一股藥澀與陳木朽味,除卻腳步,再不聞旁的聲音。

樓夢得邊走邊在心中默唸來之前義父的叮囑:“此去行宮,遠觀虛影不足為信,天下善摹容者眾,替身易尋,信物難偽。陛下腰間有一交頸鴻雁翠玉佩,鮫絲細穗,乃先皇后唯一遺物。陛下至孝,此佩從不離身,亦絕不假手他人。圖譜在此,你須暗地對照,分毫不錯,方可確認是真聖躬。驗佩之後,再觀其氣色神思,是沉痾難起,還是故作虛態,一字一句,據實回報,不可半分臆斷。此事關乎全域性,你若錯認,你我皆萬劫不復。”

樓夢得心絃緊繃,沉凝肅重,行至一寢殿外,內侍倏然停步,轉過頭來,昏燭幽光斜打在他恍白無須的面上,尖聲尖氣道:“大人,到了。”

樓夢得微微頷首,謹肅入內。殿門對開,厚重潮悶的簾幕剛揭開,就有一股濃烈藥氣撲面而來。

樓夢得抬眸一瞬,就見榻上斜倚明黃,依稀是帝王模樣,只病中憔悴得近乎脫形,面色晦敗如將熄殘燭。他不動聲色掃向皇帝腰間,那枚交頸鴻雁翠玉佩垂在龍袍外,翠色溫潤,紋樣和鮫絲細穗分毫不錯,正是先皇后那枚萬世不易的信物。

他心中一定,再無疑慮,皇帝病骨支離、油盡燈枯,看來是撐不住了。

*

別莊。

五娘一進前院,執帚掃浮塵玉生煙動作就停了。

“吃過沒?”他問,“鍋裡還有昨兒煨的湯,給你下碗麵。”

“我吃過了,你們呢?”五娘邊問邊張望。

“我吃完了。”玉生煙朝主屋抬了抬下巴:“她倆還在裡頭吃。”

五娘聞言便往主屋走,身後唰唰響起掃帚聲。她跨進門時,七娘正坐床尾,十一娘斜倚軟枕,剛端起一隻白瓷碗。五娘湊近一瞧,碗裡只一小口面,不禁脫口而出:“怎麼吃這麼點兒?”

如今十一娘可是兩個人的飯量。

十一娘聲音輕悶,笑容卻一如既往溫和:“肚子長太快,稍多吃些就泛酸,頂得難受。”

五娘面泛憂色,不自覺盯著隆起的肚子,輕道:“這般遭罪,可怎麼熬……臨盆還有多久?”

“算日子就這幾天了。”七娘插嘴,亦是愁眉不展,“可莊上到現在沒見一個穩婆,亦不見大人張羅,真要臨盆來得及嗎?”

“妹妹莫急。”十一娘笑,“老爺早算周全,不僅穩婆,連奶孃都備妥當,只等時辰一到便來。再說——”她語氣輕鬆,“我都生過兩個了,心裡有數。”話鋒一轉,看向五娘,“倒是你,阿五,近來在公子身邊可好?”

五娘遂講近況,才說一半,忽見十一娘似欲起身,卻極艱難。她忙同七娘左右攙扶,十一娘喘了口氣:“坐久了墜得慌,得走走。”她挽著五孃的臂,又把話頭引回去,“你如今算是富貴閒人了。”

五娘卻無心再談——扶住十一娘時才發覺,這快入冬的天,姐姐衣料竟還單薄,身子卻熱似火,肉也明顯浮腫著。五娘勉強笑了笑:“公子們大抵差不多,不知能富貴幾時。”她看向床榻,“姐,我扶你回床上歇著吧?”

十一娘真撐不住,點頭:“也好。”

五娘七娘將她扶回床上,搭了層薄被,輕手輕腳退出來。

門一關上,七娘便挽臂要拉五娘去茅房。玉生煙不知何時跟了上來:“哎喲我的姑奶奶,說悄悄話還非鑽茅房?你自己不嫌臭,阿五跟你可不一樣!”

七娘張嘴要懟,看了看五娘,又怕真燻著她,惡狠狠瞪玉生煙一眼,拽著五娘換地方:“走,去廚房說!”

三人進廚房掩上門,七娘先憋不住:“甚麼備齊了妥當了?連個人影都沒!”她覷五娘一眼,“被後院看得死死的,不許出不讓進,真臨盆怕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你別咒十一姐!”玉生煙立馬低斥,繼而看向五娘,“阿五,有些話咱們私下講,不要在十一姐面前提及,徒增心慌。”

五娘點頭。

玉生煙道:“十一姐上一胎已是十多年前,今非昔比。我套過那個竹大夫的話,她這胎肚子太大,到時怕是艱難,臨盆一長最耗元氣。我記得你上回養病得了不少老參片。李大人未必靠得住,我玉生煙這裡舔臉同你借兩片,這份人情算我欠下,日後無論你要做甚麼,只要我能辦到,必定償還。”

五娘不住搖頭:“哥哥見外。十一姐待我如親妹妹,幫過不知多少回,若沒她我興許早已喪命。這點東西本就是我該給的,甚麼欠不欠不必再提。我這就把參片取來。”

五娘說著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大步往後院去。

她踏青石板疾行,既著急著取參片,又憂公子到時真不允穩婆上門,心頭沉甸甸如壓巨石,雖然步子飛快,但一味只瞅地面,全不留意後院動靜。

言正清今日奏章寥寥,心緒亦凝重,索性提劍出鞘,於後院寒光破風,衣袂獵獵,忽見五娘疾步近前,徑直往劍上撞。他心似踩空般一慌,不假思索旋腕急收,卻仍慢半分,利刃雖未傷及五娘,卻擦過他的手背,頓時劃破一道,滲出血珠。

他素來慎言,須臾才張口,未及出聲,五娘已行色匆匆從身側擦過,竟似全然未瞧見他。

言正清那聲“小五”卡在嗓子眼,愣在原地。

“公子!”隱在不遠處的赩熾雖不似菉竹精通醫術,卻也懂創口包紮,火急火燎取了隨身帶的金瘡藥:“公子,容屬下為您止血!”

言正清掃過赩熾心急如焚的面龐,又瞥五娘愈來愈急,拐進臥房。他掀袍坐上院中石凳,劍擱桌上,伸出受傷右手,由著赩熾處置,自己靜默凝望著臥房,未發一言。

片刻後,五娘捧出三隻檀木盒,匆匆折返,經過他面前時依然視若無睹,連個餘光都沒留給他。

言正清望著她漸遠漸小的背影,心頭百轉千回,末了竟對自己默道:她目力不濟,菉竹尚未醫好,情有可原。

赩熾已用淨帕吸盡血珠,塗好金瘡。言正清抿了抿唇,緩緩起身,未取桌上劍,只循五娘方才足跡,悄然行向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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