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情單好
轉眼第十夜。
五娘照常伺候言正清寬衣, 不過短短几日,就變成她服侍完自行解衣同榻,不必他伸手相攬。
可今夜言正清已坐上床沿, 她落好帳子, 卻自個轉身往桌邊走。他撩起眼皮, 掃過她一身齊整衣著,未發一言。
五娘剪弱燈花後, 輕步往耳房去, 抬手將觸隔門那一霎, 言正清才沉冷開口:“你打算去哪?”
五娘一頓, 轉回身屈膝跪下:“回公子,奴身上不便, 今夜不敢近榻伺候, 恐汙公子清貴。”
她膝蓋一挨地, 言正清眉頭禁不住又是一跳:“起來。”
五娘起身, 卻仍不敢走近。公子夜夜溫存,今夜定也難耐, 她曾想過改作伸手伺候, 卻又旋即掐滅——血汙不潔, 豈能玷了貴人床榻。
言正清見她僵著不動,聲愈發沉:“過來。”
五娘垂著腦袋,小步挪至榻前。言正清安坐不動,只右手極輕抬起, 指尖微曲——菉竹切過太多回脈, 她認出這是探脈姿勢,急忙退後一步:“公子,是奴來了癸水, 近不得榻。”
言正清淺怔須臾,眉心幾不可察蹙了下,隨即恢復尋常,聲音不溫不厲,是一貫沉淡:“上來,內側躺著,今夜不必起身伺候。”
自打同榻,便是五娘睡外側,便於起夜侍奉。她聞言輕手輕腳爬進內側,幾乎隔帳貼緊了牆,本能側身背對,又恐不敬,忙轉回身,不料言正清也往裡挪了些,距離極近,險些撞頭。五娘心下一慌,正要再轉回去,他一隻手已極其自然覆上她小腹。
因往常也總隔衣或貼身撫她舊疤,五娘只當他的習慣,未覺異常。
滾燙的熱意自他掌心源源不斷浸入她的小腹,他暗自思忖:溧陽每至月信,地龍鬚得全暖,膳食盡換溫方,時時溫著的暖宮湯和滿殿暖宮香,卻仍喊疼叫冷。
言正清眉峰微斂,起身環視,才記起她的衣衫盡在耳房,又不想吩咐旁人取衣,叫人進來瞧見她眼下模樣。他伸手往榻邊架上扯來自己的錦袍,隔被輕搭在她身上。
五娘不明所以——因她來癸水頭兩日雖有微痛,卻早習以為常,並不覺得如何。縱使從前也曾有數人憐過癸水痛楚,此刻卻一概記不起來。
言正清緩緩闔眼,卻睡得極淺,一夜睜四五回眼。每回側首望去,五娘皆睡得死沉,唯有一回胳膊露在被外,他無聲伸手,輕輕將那微涼的手臂攏回被中。
不似溧陽,月信之夜宮人輪番伺候,手爐,足墊、輕裘,一應周全,卻仍整夜輾轉呼痛,有時還會遣人報至御前。言正清思及此,目光靜靜落在眼前熟睡之人的臉上。
他不曉得,五娘因為公子說不必伺候,心裡便不再記事,一覺睡到天光。
言正清見她還不醒,暗歎口氣,自行起身梳洗、更衣,又忍不住榻上再眺一眼,目光先落在她腳上——瑩白纖巧,勻整秀氣,腳趾圓潤飽滿,腳踝到腳背弧線溫婉,清瘦見骨,又不失豐腴。再往上,小腿亦是如此。
估摸是他更衣沒瞟那會兒伸出來的。
他未多看,上前替她攏回被中,唇角翹了翹,又去瞧睡顏,那雙唇小巧,淡淡顏色,怎麼看怎麼美,仿若磁石,誘他俯身。
想咬她的唇。
卻知這一吻必醒,他佇立片刻,終究轉身面向屋外,瞥見赩熾提著食盒,沿遊廊而來,言正清旋即將帳簾拉嚴,微抬右手。
赩熾會意,垂首止步門外。
言正清無聲跨出,行了兩步方道:“朕去外廳用膳,房中留一份給她。”
早膳後,他書房坐定,聽蒼葭奏報,處理了幾樁要緊朝務後,忽然眼也不抬,淡聲吩咐:“朕廂房裡添具立櫃,將她的衣物盡數移入。”
蒼葭未半分猶疑,旋即應是,又聽言正清道:“傳菉竹來。”
片刻後,書房隔案聽宣之人,已由蒼葭換作菉竹。
言正清緩緩擱筆,抬眸看向下首:“岑五近日常伴朕左右,從未避子,緣何仍按月行經?”
若非她癸水至,他竟從未想起此事。
這一問恰好戳中菉竹弱項。好在他反應快,沉著答道:“回公子,依尋常醫理,男女血氣相逢,本講機緣,未必朝夕便有音訊,但屬下素習內科、外傷,於婦人一科並非專精,僅是揣測,不敢定論。公子若要明晰,還需請御醫院中專精婦人科的大夫。”
話音落地,二人皆察覺遠處腳步,一個光明正大眺向窗外,另一個卻旋即垂首,遊廊上,醒來的五娘慌慌張張趕來當值。
言正清從懷中默取出一方錦帕,輕擱案上。
菉竹會意,忙上前取過。
五娘一至門口,尚未跨入,便屈膝請罪。
“起來,進來。”言正清語氣平平,聽著不似責備,五娘猶疑須臾,跨入後依例案邊研墨。
菉竹仍立原地,微微側向五娘方向,垂眼不瞥:“岑娘子,近日膚疾可又有好轉?”
五娘一笑,衝菉竹點頭:“勞阿竹大夫掛心,越來越好了!”
菉竹恍覺額上滲下一滴冷汗,欠身道:“既如此,在下再為您診一回脈,看是否根基穩固,亦好斟酌後續調理。”
五娘忐忑,怎好在公子面前診脈問疾,當差分心?她禁不住偷眼去瞧案後提筆之人,卻見言正清垂眼筆下未停,亦無半句斥責,似未將她的事放在心上。
她這才怯怯挪步,不敢將腕置於桌案上,悄悄退至角落小几旁,遲疑站定。
此處離主子視線太遠,菉竹微一躊躇,方才上前,隔帕切脈,片刻便收手,躬身道:“在下記下了。”
五娘忙不疊道謝。
菉竹卻未再言一個字,亦未瞥她,只向言正清躬身告退。
菉竹離去後,匆匆惡補女科醫籍,對著脈案推敲,又查《斷產方論》、教坊手段,越理心頭越是發緊,竟無端掠過一個念頭——要是四人裡通曉醫理的是朱湛就好了。
他趕在入夜前,趁著五娘不在言正清身側,先定了定神,而後壓低聲音回稟:“公子,岑娘子氣息平穩,身康體健,只是胞宮微寒,氣血略弱,然無大礙。受孕本是機緣,尋常人家朝夕相伴,一年半載未有身孕,亦屬常事。”
言正清目光不疾不徐在菉竹面上逡巡,原本沉定無波的臉色倏地冷下:“休得敷衍,據實道來!”
菉竹雙膝跪地:“屬下罪該萬死,不敢再瞞公子!風月場慣用陰私手段,將麝香、藏紅、黃柏等涼藥常年摻在自幼買入的女童飲食裡,薰香暗添息肌,日子一久傷及根本,成絕子之身,胎宮難育,子嗣難成。”
上首良久不語,菉竹汗毛倒豎,恍有利刃抵在頸側。其實風月場中斷產有二法,一便如岑娘子這般斷胎不閉經;另一則斷胎兼閉經,下的是水銀砒霜,服用者壽數極短。若能兩全,鴇母自然偏愛後者,難兩全便只能保長久本錢,退而求其次。岑娘子因此用上溫和方子,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
且那等泥沼裡,不能生養,何嘗不是一種福分。
當然這些話萬萬不可對天子吐露,菉竹來之前已思忖清楚,主子從未令岑娘子服避子湯,又問何以未孕,多半允她懷上,便虛言道:“公子寬心,風月場中謂‘絕子’,萬事卻無絕對,生機未斷。悉心調養,培補根基,許能挽回一線生機,未必不能再孕。”
半晌,菉竹聽見上首傳來啞聲:“退下,此事半個字不許外洩。”
菉竹叩首退去。兩三間屋距離,五娘正手握衣櫃把手,怔在房中——她的衣裳怎麼全搬來臥房了?
常穿的單獨給了個立櫃,雖比公子的櫃子矮些,但也好大一座,並排挨著。旁疊兩箱衣篋裝不常穿的,妝臺邊擺著盛頭面的百寶箱。
五娘正怔然出神,腰上忽然覆上一雙溫熱的手,從後往前,輕輕環住她。
他將下巴抵上她肩頭,臉蹭過鬢頰,聲音輕得像春日拂柳的風,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繾綣:“小五。”
五娘呆了一霎才反應過來在喚自己,霎時躥起一身雞皮疙瘩。
她僵得忘記回頭,言正清卻將她打橫抱起,緩步向床榻。這一夜他親鋪軟衾,為她輕緩更衣,垂落紗帳,攏好錦被,隔絕夜涼。他自己則依舊淺眠,數度自醒,每回都藉著微弱燈火,確認她睡得安穩,才又闔眼小憩。
這夜過後,言正清一連七八日不曾差遣她一件差事,研墨、沏茶、佈菜全撥給赩熾。五娘只消角落靜候,她起先忐忑,但很快習慣,把角落當成一圈無形牆圍起,隔絕外界的小天地。夜裡言正清沐浴,她也無須伺候,自己淨身後便在臥房安坐,等他回來一道就寢。有一回她等睡著了,他也未計較,她再睜眼天尚未亮,瞧見他正蓋同一床被躺她身邊。五娘困得很,便又闔眼睡去。
到第九日晚,才傳她湯屋伺候。
五娘為著方便,旁的頭面盡去,只留一根素面金簪挽緊青絲。如常添水加炭,待言正清浴罷上岸,為其更衣,再衣上墊帕,絞乾頭髮。言正清靜坐椅上,不動聲色移目——她的鬢角已被暖霧氤氳得透溼,髮尾更是嘀嗒往下滴水。
馬上要入冬,天一日寒過一日。
待五娘轉身擰帕時,言正清一手去取乾燥帕子,另一隻手抬起,抽掉她髮間金簪,散開才好細細地擦。
五娘萬萬想不到公子要為自己絞發,被腦後一鬆嚇一大跳,不由自主轉身,啪的一聲脆響,滿頭溼發抽在言正清臉上,水珠濺他滿臉。
言正清本能闔眼,長眉擰起,周身驟冷。
五娘腦中一霎空白,隨即被鋪天蓋地的驚恐攫住,腿軟下墜:“奴、奴不是故意的……公子饒命!”
言正清手上仍握金簪絹帕,怒意剛翻湧上來,就被他硬生生扼住,一股腦壓回心底最深處。
之後才重睜眼,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以肢體器物侵觸御顏,乃犯大不敬,罪當斬立決,重者連坐親族。縱使無心失儀,亦要流三千里,法無寬宥,可直直撞見她魂飛魄散,癱軟跪地,心底最後那點不快也頃刻化作軟水。
他嚅了嚅唇,故意沉聲:“若是旁人這般,早杖責八十,拖下去發落——”
後面半句“你倒好,我還未怎麼樣,先跪成這副模樣”尚未出口,五娘已調頭縮肩,手腳並用爬遠。
她當真以為他會罰她!
言正清望著她一味瑟縮逃竄,連眼角都不肯掃他一下,只盼遠避的慫樣,頓時憋悶不已,又覺無力,在氤氳的湯屋裡喘了口氣,上前扣住她的腳踝,一把將人捉回,一時氣不過,在她臀上輕輕虛拍一下。
五娘一哆嗦,愣了愣,才發覺公子的板子竟半點不疼。
言正清則在掌心觸及柔軟布料時,心頭猛地一顫。他喚她來湯屋,原非真要她伺候——只是沐浴冗長,想她在側,不想回去時人又睡著。無使喚宮娥,亦不願外男見她衣衫單薄,才變成獨處。
拍之前他未動過半分綺念,可現下卻止不住想她身上已乾淨三日,悸動如蔓藤悄然瘋長。
五娘大氣不敢出,僵著身子,不敢掙脫,更不敢再逃,卻半晌不聞動靜,捉她腳踝的手也緩慢鬆開。
她實在摸不著頭腦,偷眼後望,正好睹見他眼裡索求,再往下瞥,篤定了要在湯屋裡鴛鴦戲水。她再抬頭瞟他,言正清卻移目避開對視,伸手將她拉起:“先絞乾。”
他抬手,執意替她一點點絞乾溼發,又取自個的外袍罩在她身上,連散發一併裹住,打橫抱起。
五娘驟然懸空,本能勾住言正清脖頸。
他喉間一緊:“別動。”
聽見低斥,五娘立馬垂下兩隻胳膊。
言正清噎了噎,終究未再多言,抱她回了臥房,上榻後慢慢將人轉過來,面朝自己,先落一吻,指腹輕柔安撫,待她安然放鬆,才相契相融。
兩頰潮紅時,他低低溢位一聲“小五”,便似開了軟口,時不時如此呼喚,聲聲相疊,纏在耳畔。他埋首嗅她髮間,嗅她肩頭,只覺哪哪皆有形容不出的淺香,指尖撫過舊疤也只覺溫軟光滑,無一不好。
待一切落定,五娘暗忖公子今夜這般動容,應該……稱心如意吧?
那是不是可以求……話到嘴邊,卻望見言正清面上一派無波,登時又遲疑。
轉念一想,不對,公子若真不滿,又怎可能還摟著她,圈在懷中?
於是五娘將臉輕輕貼上言正清胸口,肌膚相粘剎那,他恍覺槌往心鼓上猛地一敲,剛平復的心跳又擂起來,震得胸腔發緊,禁不住收緊攬她的那隻手臂,忽聽懷中人怯怯開口:“公子……奴……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