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關山書
蒼葭忽聽見裡頭叫水, 不敢耽擱,即刻安排。
進去時五娘和言正清皆已穿戴整齊,隱衛們卻仍不敢亂瞟, 垂目放好浴具, 還多拉了一面屏風, 而後趕緊退下。
五娘近身服侍言正清沐浴,自己也略做擦洗, 二人守禮如常。事畢, 她輕手輕腳幫他攏好外袍, 仔細繫緊腰間絲絛, 動作輕柔得令言正清心絃一陣戰慄,身子微微發麻。
往日只覺她穿衣妥帖舒適, 如今多了一番事後擦拭, 忽然從中品出一絲別樣意味——要練多久, 才能這般手熟?做過多少回, 才會這樣自然,習以為常?
言正清心頭猛地一刺, 緊跟著漫上幾分澀意, 臉色漸沉。
五娘不察, 蹲身束玉帶,還順手把袍尾逐一捋平。她嗅了嗅未散的水汽,裡頭一股子冷香,是公子衣髮間慣有的味道, 現在自己身上好像也浸透了。
五娘起身, 再抬手給他理衣領時,陡然撞見言正清的眸子猶如冰面,靜靜倒映著兩個她。
瞧著瞧著, 冰面自行化開,寒氣漸散,眼波流轉。她莫名想起旁人說的淘金,一層一層篩盡粗沙雜質,最後只剩下澄亮純粹的金子。
五娘念頭剛落,便見言正清衝她極淺地笑了一下。
時已近午,言正清素不遲起,幸有前朝舊例——天子起身過晚則免早膳,進午膳,但要多一味暖胃清口的菜先用。
於是將桂露溫玉山藥蓮丸置於桌首。
纏枝蓮紋的胭脂紅盅裡,山藥和去芯白蓮子搗泥,焯水成指尖大小圓丸,若是先淋桂花蜜,會將外皮浸得軟爛,失了口感,香氣亦會淡散,唯有吃時現淋,方才正好。五娘正欲跪地澆蜜,忽聽言正清淡淡開口:“不必跪了,近前佈菜。”
五娘先應了聲是,方才站起,再走近些,幾乎站到言正清身側,微躬著背拿了個同色紅碗,舀上三枚,將碗輕輕放到他手邊。
言正清眉眼無波端起,食了一枚,另一隻手翻過來,手背叩了下桌面。
五娘一呆——因為按規矩這是賞膳。
而貴人賜食須當即享用,否則不敬。
往常他都是食畢方賞,她坐下領受便是。可今日他才吃第一口,她若就此坐下,豈不是要同席?
萬萬不可!
況且屋內此刻唯有她和公子,阿竹大夫等人皆不在,若她自用,誰來佈菜服侍?
五娘糾結半晌,偷眼窺望,卻見言正清面無波瀾正食第二枚,未曾瞥她。
五娘縮著胳膊,就近取一備用勺,飛快舀一勺,也不管幾枚,盡數無聲送入口中。
言正清仍未瞧她,反倒是五娘,留心他吃完第三枚,就趕緊布第二道清燴竹蓀雞茸。
而她自己,則趁他慢條斯理細嚼時,再吃第二道賞膳。兩人一前一後,一坐一站,各吃各的,屋內安安靜靜,一頓飯沒有半句言語。但到撤膳時,五娘也差不多飽了。
膳後言正清移步書房,處理堆積的公務。五娘侍立在側,靜心研墨,垂眸斂神,分毫不覷。
言正清埋首密奏,兩三冊後,方才淡淡瞥她,一眼便收回。五娘研完墨,沏好茶,就回自己的小方桌後。言正清間或一瞟,如此到了申時,逢整補墨,五娘重新近前,視線只落在硯臺中,忽聽一聲輕響,下意識循聲望去,見言正清擱筆,垂眸看著一本已經合上,封面無字的冊子,聲音平沉無波,似下最尋常不過的命令:“過來,替我揉腕。”
五娘恍然大悟,公子這是字寫多了手酸!
她腦中立馬翻出阿竹大夫教的腕間xue位:合谷、陽溪、魚際,皆可舒筋活絡,應該也能緩解手掌酸脹,腕間僵硬。
於是放下手中活計,執起言正清的手,傾身低頭,專注揉按。
言正清時而垂眼,注視手間,時而抬眸,凝睇五娘側顏,卻始終緘默,面色亦無甚變化,卻也不沉厲,淡雅柔和。五娘餘光瞥見,忽然靈光一閃,壯著膽子拍了一段馬屁:“說來還是公子教奴按蹺,奴才找阿竹大夫請教學習,曉得了這些揉捏法子!”
言正清唇角至此方翹,五娘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抓著一帶,跌坐膝上。他圈臂,密密實實箍她在懷。
二人一同抬眸,正好瞧見桌案角落裡的扎花,今日是白瓷瓶插桂花小柿。言正清下巴抵上五娘肩頭,笑問:“那這花也只為我一人擺弄過?”
五娘暗道:十里八村的喪花皆她手作,但要不算冥器,活人的確只有公子一個。
這麼一想,不再緊張,坦誠奉承:“這般插於瓶中,觀賞之花,只公子一人。”
說完她又後知後覺他用了一個“也”字,這意思是……還有甚麼旁的獨一份嗎?
揉腕?那是,她以前不通門道,哪敢亂動。
侍墨?那不是……
五娘神遊,言正清卻眉目舒朗,先看花,又側過來打量她兩眼,他翹了翹唇角,手扶著她腰間軟肉,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口。原本只想輕輕一啄,貼上後卻忍不住探舌,恨不能拆吞入腹。他闔起眼,喉頭微動,另一隻手托住她後腦,緩緩轉頸,直待透不過氣,才不舍分開,牽出一道極細銀絲,須臾斷在空中。
因坐膝上,五娘很快察覺異樣,以為要在案上承歡,又想,公子是不是接下來要問,這坐膝上親嘴也是獨一份?
這麼一想心頭一緊,言正清卻抬手輕扶一把,令她起身,站回身側。
五娘怔然:公子這是讓她繼續研墨?
她抬眸看去,他風淡雲輕,呼吸勻長,彷彿甚麼也沒發生。
五娘忍不住下瞅,眼見為實,自己分明沒感知錯。
且她和公子又不是沒親暱過,這般情形著實令人困惑。五娘不禁頻頻低覷,就在這時,赩熾匆匆入內,她趕緊把視線挪回硯臺中。
赩熾聲壓極低,卻又透著急迫:“公子,十萬火急,居士危在旦夕!”
言正清眉頭攢起:“即刻稟來,休得吞吐。”
赩熾便知不必避諱岑娘子,奏道:“啟稟公子,居士行至武威,遇匪作亂,擄掠平民。居士不忍百姓受難,自入匪巢,願以一人換眾民平安,許匪眾重金相贖。後當地官府剿匪時處處防護,居士卻仍遭賊人所傷,至今昏迷不醒。屬下這裡還有一封密信——”
“呈上來。”言正清沉冷打斷。
赩熾趨步桌前,雙手奉上,轉瞬手中已空,言正清展信一目十行:
臣武威知府趙籌頓首謹奏:
臣聞變即督兵馳援,圍剿匪眾,當場格殺首惡。原已佈防周密,護持居士周全,豈料亂軍之中變故猝發,居士竟為匪刃所傷,當即昏厥。
臣惶恐無措,續命之術,無不用盡。若以傷情論,本應有轉醒之兆,居士卻沉眠至今,臣等束手無策。
施救清創時,臣等驚見居士除胸前刃傷外,鎖骨以下,前胸後背遍佈舊日劃傷,疤痕累累,體無完膚。此事重大,臣不敢有半分隱瞞,謹據實奏聞。
臣督防不嚴,護持不周,肝腦塗地難辭其咎,伏乞聖裁。
臣趙籌泣血叩首。
言正清旋即提筆,五娘見狀忙不疊鋪紙,將朱墨推至他手邊,他淡瞥一眼,她忙換黑墨。
言正清沉肅親書:
諭趙籌:
且念你據實直陳,暫寬其咎。即刻傾盡境內良醫,盡發府庫珍稀良藥,遍施針灸砭石諸法,晝夜施救,務必促其甦醒。此後病情,一日三奏。
欽此。
赩熾領旨離去,至門檻略頓,猶豫須臾,反手掩門。
屋內又只剩下言正清和五娘。他手搭膝上,沉吟不語。
五娘停了研墨,公子讀信回信,她一眼未瞧,但方才的對談卻句句入耳。不甚了了,只隱約曉得公子家大業大,各地有產,能出重金。一位居士似是公子至要之人,現在遠方救人出事,生死未卜。
五娘遂輕言細語寬慰:“公子,這位居士捨身救民,心懷大善,必定福澤深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轉危為安。”
言正清抬手,揉了揉右側太陽xue。
五娘心頭一動,記起兄姊提點,此番來後院要多溫柔小意,遂往左後退了半步,雙手覆上他兩側太陽xue。指尖相觸剎那,言正清明顯滯了下,須臾,緩緩收回右手,由她按揉。
他闔起眼:“他乃是我的母舅,是他自己存了死志。”
所以不願醒來,所以借匪徒之手自戕。
少頃,他竟看也不看便往後靠。五娘原只用按太陽xue,一下子變成托住他整個腦袋,她無可奈何,只得沉甸甸捧在手裡。言正清恍覺自己浸進了熱湯,卸去一身疲乏:“從前也有一回,他執意自鎖房中,數日水米不進。我費盡心力,才堪堪勸轉,後來舅舅離京雲遊天下,我還以為他遍歷山河,早已解開心結。”
他這位小舅舅,生來心性高潔,慈悲溫和,從無嗔怒,旁人皆道他是童子轉世、菩薩心腸,一身清寂,近乎完人。
後來有一陣子,小舅舅漸漸有了幾分煙火氣。言正清記得,頭一日舅舅特意遣人送信,說翌日進宮有喜事相告,要事相求。次日卻等了一天不見人影,再一打聽,是四處尋人去了,卻又諱莫如深,不肯吐露姓名,連言正清都查不出所以然。
而後尋人未果,回來便絕食。
破門那日,小舅舅倚牆席地,面如死灰。他艱難扭看向言正清,唇色蒼白,道自己並非自戕,只是食不下咽,飲則盡吐,還有一雙手……
言正清隨之瞥去,舅舅兩手垂在身側,一直不受控微顫。
後著御醫看了半載,這手疾才愈。言正清心繫舅舅,卻政務纏身,好在溧陽善於遊賞,陪著御苑散心,再到城中、郊原,眼見日漸好轉,言正清遂勸舅舅踏山河,質地理,見山川風物,心胸自然開闊,也就萬事放下。
……
言正清想到這,忽然靜下心來,感受鬢邊指尖的溫軟和五娘輕輕淺淺,一點也不吵的呼吸。想到她一直在身後安安靜靜傾聽,他忽然覺著她揉開的不僅只酸脹的太陽xue,眉頭亦被撫平。
他左手後探,握住她的手抓到身前,緩慢摩挲。他再次肯定自己今日的做法——有些話無須問出口,有些事不必過多計較。
雖然心底仍有根刺,時不時扎一下,但蚌腹不也藏異?刺在軟肉間,層層裹覆,除不去,吐不了,但那也是珍珠。
言正清緩緩回頭,眯起桃花眼,衝五娘一笑。
她一愣,繼而牽起唇角,回以僵笑。
是夜,五娘照舊伺候言正清卸冠,散發,躬身整理床幔,而他自始至終無話,只伸手輕輕一攬,再次將她帶入帳中。
她又在公子帳中過了第二宿!
第三宿、第四宿……耳房小榻自此空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