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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浮生夢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浮生夢

前院, 廂房。

大半月過去,寒熱早退,肌膚漸勻淨, 五娘卻仍小口啜飲湯藥, 溫滑入喉, 微苦裡裹著清潤回甘。

這湯她已連喝了多日,阿竹大夫雖未明說, 但她曉得是參湯。

從前被那人接走時, 原不知他每回都給了人參——岑媽媽盡數昧下, 那人則只當她不見好, 一味內疚加贈。後來無意間對賬,才彼此恍然。他便改為當場讓她喝下, 可她僅喝兩回, 就跟著李文思跑了。

五娘想到這心下一虛, 眼睫輕顫, 目光從參湯上挪開。片刻後,才剛重新抬眼, 後院賞賜的養傷合用物就送了過來, 又是琳琅滿目二三十樣。

她認得那種蓋面嵌一顆鴿血紅寶石的盒子, 裡頭裝的是珍珠粉,如今只要不結痂流水,阿竹大夫都讓她敷這個,已用完兩盒。起初五娘只當特異脂粉, 後來才曉得是隻取整顆圓潤的珍珠碾的。她大吃一驚——好好的珍珠, 戴著多好,竟這樣糟踐?

還有她如今身上穿的衣裳,雖然辨不出料子, 但肯定也十分昂貴,因為穿著感覺就跟沒穿一般。

她從前聽說書人講“賞賜流水般送進來”,不知怎麼個流水法,如今見朱湛一件件擺開,竟然有了體會。

起初收下第一箱金元寶時,她當燙手山芋,怕連本帶利還回去。兄姊勸她公子肯給,總比白跟一場強,她才稍稍定心。後來賞賜越來越多,她漸漸明白,這些於公子而言,不過隨手施予,九牛一毛,懸著的心便也慢慢落回地面。

那份怕要伺候公子一輩子的忐忑,亦隨之消散——這種事斷不會發生,因為公子不會一輩子都住莊上,總要離開。

李大人雖然出身不顯,但如今已算得大官吧?

沒功名的公子卻比他闊綽不知多少,且大人平日見了公子,還要畢恭畢敬。

足見公子的家世何等顯赫,長於錦繡。

這樣的人,走的時候難不成還帶她這個上不了檯面的回去?

況且這些日子,公子除親自贈金元寶那回,就只在暮色四合時來過一趟,寥寥數語。

五娘覺得將來他最可能的,還是不告而別。

想到這,她竟暗暗鬆了口氣。

等公子走了,就把他的賞賜悉數折現——弄個假戶籍,少不得花一大筆銀子;再尋個氣候宜人的地方,置座小院,把七姐和煙哥接來,總比寄居李大人家自在。再找著三斤,也住一起。倘若還有餘力,就再開間紙馬鋪。

天吶,這輩子何曾想過這般美妙光景!

連帶著對回後院都隱隱生出期待——回去以後她要身子爽利,做事穩當,好讓公子的賞賜落得更實在些!

但她也只在心裡盼,從未對人言及。

如此又過四五日,菉竹親來診視,恭喜她寒熱已愈,癢症亦穩。

五娘施禮回了句“多謝阿竹大夫”,就垂首垂眼,再無多言。

菉竹微微一噎,卻也不敢瞥她,沉默片刻,低道:“岑娘子,您應該可以回去伺候了。”

“那得先問過公子。”五娘旋即接話。

菉竹再次語塞,半晌,低低挑明:“正是公子發話,叫你明日回去。”

須臾,五娘輕輕應了聲是。

是日,她便將此事告知兄姊,眾人皆勸她要回去就趁早,還要記得精心打扮一番。於是翌日用過早膳,五娘梳起元寶髻,薄施脂粉,戴上公子所賜簪珥,背起小包袱往後院去。跨進後院門時,忽生緊張,下意識攥衣,又憶起這新衣裳易皺,連忙鬆開。

同樣怕花口脂,亦不敢咬唇。

院中游廊繞著疏朗梧桐,風過落影斑駁。書房窗內,蒼葭正低聲啟奏:“相爺見公子連日硃批稀少,雖面上跋扈,心底終究不放心,不信公子氣力衰微,昨晨遣了柳遠行宮探望,回去還追問是否瞧見公子正身。柳遠誆說千真萬確見著面容枯敗,殿內死氣沉沉。相爺依舊半信半疑,又另外差人查探,哪曉得派到多福身上,口徑一般無二,這才放心。”

言正清頷首,算算時日,至多兩月,待到冬季肅殺,崔砥自恃鼎盛,以為時機成熟,便該動手。

他邊思忖邊朝窗外眺去,陡見五娘,先是一怔,繼而視線自上而下細看,從她鬢邊簪的那對金累絲鑲紅藍寶的牡丹花釵,一路緩慢挪至黛眉、朱唇。打量間,他心田裡亦有一道暖流,隨著視線,同時流淌。想到她今日打扮遠比岑十一娘壽宴時隆重,不由得旋起唇角,越揚越高,忽瞥見蒼葭眸中一抹未能及時掩住的驚詫,才意識到自個笑得太過,卻無半分侷促,不在意窺見與否,反倒是蒼葭自知失儀,垂首斂目。

五娘進來時,蒼葭早悄然退下。

五娘目不斜視,一跨過門檻便下拜:“謝公子體恤奴婢,連日照拂,又多賞賜,奴感念再三,無以為報。”

言正清自方才眺見起,就垂手未再執筆,抬眸瞥來,微微一笑:“你養病多日,耳房已命人重新佈置,且去看看,可還合心意,有缺的儘管開口。”

五娘垂首輕道:“奴一無所缺,只願能隨侍在公子左右,盡心伺候。”

言正清聞言唇角彎了下,須臾,又彎一下。

少頃,淡淡丟出一句:“先去看看,待會回來研墨。”

五娘垂首應諾,輕步退去耳房,一進門便瞧見錦褥鋪陳與前院廂房一般精緻,換了天地。她默默歸置好包袱,折返書房。

言正清伏案未抬首,五娘依舊目不斜視,走到案邊取朱墨注水,垂手細細研。

言正清頭也不抬,筆下亦無停頓,似渾不覺身邊多出個人,卻在一本批完,筆尖蘸向硯中時,唇角浮起一絲稍縱即逝的淺淡笑意。

此後便是尋常侍奉。白日裡研墨、添茶、佈菜,亦或坐回偏隅扎花——蒲團已換作矮身椅,配一張素面紫檀小方桌,座位上還鋪了月白暗紋的軟墊。日影西斜,暮色漫入,她就再添一樣挑燈要做。待言正清忙完,伺候沐浴梳洗,鋪好床落了帳,便回耳房。日子彷彿回到了之前甚麼也沒發生的時候,五娘回想兄姊言語,不禁心生困惑,卻不敢問。

日子慢悠悠到了第三日。這日晚膳前,言正清就已盡數處理完公務,沐浴更衣,散髻鋪床,天才堪堪漫起墨色。

五娘見他坐上床沿,心道公子今日就寢得早,垂首斂衽,正欲告退,忽聽言正清淡淡下令:“把錦簾也落了。”

入秋後窗上安了薄厚兩道簾,平日厚的錦簾不落。五娘上前將織金錦簾一一拉下,屋內頓時密閉,更暗更暖。她正想公子會不會悶,又聽吩咐:“再燃一爐蜜檀。”

五娘去架上挨個罐子找到混蜜的檀香,添一勺加進燻爐,青煙細柔,很快屋內瀰漫起絲絲清甜。

事畢,她近前屈膝:“公子,奴告退了。”

言正清默不作聲,她只當他允了,剛轉過身,腕間忽被扣住,力道不重,卻也不容掙脫。

五娘一怔,反應過來,習慣性尋向男人雙眸——沒在他眼裡瞧見上回那般濃烈索求,唯見一片晦暗不明。

她隱約聽見他吸了口氣,又彷彿沒有,接著就被一帶,側坐到他膝上。貼床的緣故,姿勢有些彆著,不大舒服,她卻不敢言,猶豫須臾後,倚頭乖順靠上他胸膛。

相貼剎那,言正清即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脈搏、呼吸一齊強有力躍動。

五娘卻因這違心舉動些許慌張,又擔心神色露餡,遂將腦袋深深埋進言正清胸口。他感受到她紊亂的心跳,不禁唇角微揚,收臂將她摟緊。

半晌,緩慢輕柔地放開。

五娘仍埋胸口,言正清笑了笑,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坐起。

隨著起身她抬起頭,四目相對。

她暗暗慶幸:還好現下已經不慌了。

言正清凝睇良久,腦袋一點,唇覆上她的唇。

一貼上他就發現自己聾了,連呼吸也一併停滯。整個人無聲無息飄在雲端,綿軟溫暖的雲絮和她的唇別無二致。

這是一朵純白無瑕的雲。

他在雲上躺了一會兒,身子漸漸發熱,氣血上湧,竟本能探出舌尖,極輕一試,卻也莽撞地長驅直入,而後便是毫無章法地探尋和糾纏,不多時他就頭暈目眩,索性闔起雙眼,長睫輕輕顫動,手臂不由自主攬緊她的後背亂拂。

紅杏閣打小的教養,早把五孃的身子磨得綿軟入骨,像水裡撈出來的,哪怕她僵著不動,男人仍會錯覺予取予求,柔順承接,難免沉溺。

至於五娘,初始只覺得公子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下,說一不二,似要把她整個人揉進去,而後很快習慣,開始放空。

言正清吻了許久,才稍稍分開,鼻尖幾抵鼻尖。

近在咫尺凝睇。

五娘終於再次睹見他眼中灼烈燃燒的火。

她默了默,動手幫他解裡衣。言正清原本柔和的神情驟然冷硬,上下掠她一回,才逐漸恢復如初。

解開後五娘起身站立,三兩下褪盡。言正清緩慢抬手,不知要做甚麼,但尚未觸及五娘,她就已伏榻上,只留一截雪背映著燭影。

言正清靜靜看了片刻,屈膝覆上。五娘以為將啟,他的雙掌卻再次攏在她肩頭。

五娘正揣摩何意,言正清輕輕扳肩,欲讓她轉身面對面。

五娘身子一僵,用力繃緊,十指攥起素絲臥單,撐著的胳膊肘似在床上紮根——不能叫公子瞧見敗興!

他扶肩的手稍稍用力,身往前湊,下巴擦過她肩頭,輕柔聲音和溫暖的氣息一併鑽進她耳中:“怎麼還躲我?”

“奴、奴肌膚粗陋,怕壞了公子興致!”五娘一緊張又講了實話。

她尾音不自覺拔高,猶如一把尖刀直刺進言正清心口,疼得眉心一蹙。

他垂下手輕撫她那些與常人有異,帶著舊疾痕跡的肌膚,另一隻手執意扳正。五娘一轉過來,他就鎖住她的目光,牢牢對視,深吸口氣,繃著下頜,神色猛地一沉。

五娘皺眉輕喚:“公子——”

她本欲出言相告,他太生澀,雖然眼下無礙,但久了她難免傷痛——且公子此番恐怕不會再像上回那樣倉促,拿最重索求的崔昀做比,今夜怕是不眠,

言正清卻霎時憶起她那三句慣常說辭,臉頓時一沉,上身急遽遠離。

他深吸口氣,闔眼:“今晚一個字別講。”

五娘旋即緊咬牙關,兩瓣唇似被膠黏住,甚至一瞬屏息。

但她腦袋往前連滑兩下,心道公子全然無知,這樣下去萬萬不行,遂抬手執起他扶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帶到前來,徐徐教引,同時柔緩相就,試圖暗地裡改那急驟章法。

言正清倏地一滯,恍惚重墜那場琵琶夢,既痴了美夢成真,又難受她這般嫻熟,引導得如此明顯、刻意。

她究竟有過幾個相好,才練得遊刃有餘?

他眉骨繃得發緊,細細密密地扎,既酥麻又酸,慶幸自己早早勒令閉嘴,她講不出任何答案。

他心口堵了片刻,但指腹撫過粗糲肌膚,憶起她那句“敗興”,鬱氣漸漸就散了——到底還是依她的節奏,遂了她的意。

他本就慧黠通透,學甚麼都一點即通,又深諳絲竹指法,進境神速,很快漸次磨起,氣韻雄渾卻又綿長不絕。

五娘再無顧慮,緩鬆開手,將一切盡數交還於他。

浮浮沉沉間,言正清闔著眼,指腹撫過她的舊疾,眼睫顫了顫,閉得更緊,又情不自禁俯下,唇印上她的左頰,一點點,一路蹭到唇邊。這回沒有探舌,只在她唇沿一下下輕軟地啄。

……

天光大亮,五娘才悠悠轉醒,先覺出一片溫熱堅實觸感,眼睛稍睜一縫,睹見近在咫尺的精瘦赤膊,還有一臂鬆鬆圈著她。

耳畔則是沉穩有力的心跳。

綃帳透進的白光晃得她重新閉眼,但心卻一緊——她正在公子懷裡!

她竟在公子帳中宿了一夜!

五娘渾身汗毛豎起,本能一掙。

少頃,言正清緩慢睜眼,眸中仍凝著幾分剛醒的慵倦。

五娘睹見,趕緊在榻上跪起:“奴婢莽撞,驚擾公子清夢。”

言正清淡道:“無妨,我也該醒了,算不得驚擾。”

五娘聽他語氣毫無惱意,禁不住腹誹:公子不知年歲幾何,瞧著比她還長些,卻從未經歷人事,那得憋多少個春秋的火?上回弄了一回仍震怒,那是因為杯水車薪,火沒洩多少。昨夜來來回回,後頭她都數不清了,這火約莫是瀉乾淨了,所以人脾氣好不少。

五娘忙在榻上謝恩。外頭蒼葭親自值守,聽著裡頭的動靜,暗暗發愁:公子可快些起吧,鬧了一宿,早便醒了,卻捱到眼下巳時。奏報早堆滿案頭,早膳也熱了三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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