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浮生夢
前院, 廂房。
大半月過去,寒熱早退,肌膚漸勻淨, 五娘卻仍小口啜飲湯藥, 溫滑入喉, 微苦裡裹著清潤回甘。
這湯她已連喝了多日,阿竹大夫雖未明說, 但她曉得是參湯。
從前被那人接走時, 原不知他每回都給了人參——岑媽媽盡數昧下, 那人則只當她不見好, 一味內疚加贈。後來無意間對賬,才彼此恍然。他便改為當場讓她喝下, 可她僅喝兩回, 就跟著李文思跑了。
五娘想到這心下一虛, 眼睫輕顫, 目光從參湯上挪開。片刻後,才剛重新抬眼, 後院賞賜的養傷合用物就送了過來, 又是琳琅滿目二三十樣。
她認得那種蓋面嵌一顆鴿血紅寶石的盒子, 裡頭裝的是珍珠粉,如今只要不結痂流水,阿竹大夫都讓她敷這個,已用完兩盒。起初五娘只當特異脂粉, 後來才曉得是隻取整顆圓潤的珍珠碾的。她大吃一驚——好好的珍珠, 戴著多好,竟這樣糟踐?
還有她如今身上穿的衣裳,雖然辨不出料子, 但肯定也十分昂貴,因為穿著感覺就跟沒穿一般。
她從前聽說書人講“賞賜流水般送進來”,不知怎麼個流水法,如今見朱湛一件件擺開,竟然有了體會。
起初收下第一箱金元寶時,她當燙手山芋,怕連本帶利還回去。兄姊勸她公子肯給,總比白跟一場強,她才稍稍定心。後來賞賜越來越多,她漸漸明白,這些於公子而言,不過隨手施予,九牛一毛,懸著的心便也慢慢落回地面。
那份怕要伺候公子一輩子的忐忑,亦隨之消散——這種事斷不會發生,因為公子不會一輩子都住莊上,總要離開。
李大人雖然出身不顯,但如今已算得大官吧?
沒功名的公子卻比他闊綽不知多少,且大人平日見了公子,還要畢恭畢敬。
足見公子的家世何等顯赫,長於錦繡。
這樣的人,走的時候難不成還帶她這個上不了檯面的回去?
況且這些日子,公子除親自贈金元寶那回,就只在暮色四合時來過一趟,寥寥數語。
五娘覺得將來他最可能的,還是不告而別。
想到這,她竟暗暗鬆了口氣。
等公子走了,就把他的賞賜悉數折現——弄個假戶籍,少不得花一大筆銀子;再尋個氣候宜人的地方,置座小院,把七姐和煙哥接來,總比寄居李大人家自在。再找著三斤,也住一起。倘若還有餘力,就再開間紙馬鋪。
天吶,這輩子何曾想過這般美妙光景!
連帶著對回後院都隱隱生出期待——回去以後她要身子爽利,做事穩當,好讓公子的賞賜落得更實在些!
但她也只在心裡盼,從未對人言及。
如此又過四五日,菉竹親來診視,恭喜她寒熱已愈,癢症亦穩。
五娘施禮回了句“多謝阿竹大夫”,就垂首垂眼,再無多言。
菉竹微微一噎,卻也不敢瞥她,沉默片刻,低道:“岑娘子,您應該可以回去伺候了。”
“那得先問過公子。”五娘旋即接話。
菉竹再次語塞,半晌,低低挑明:“正是公子發話,叫你明日回去。”
須臾,五娘輕輕應了聲是。
是日,她便將此事告知兄姊,眾人皆勸她要回去就趁早,還要記得精心打扮一番。於是翌日用過早膳,五娘梳起元寶髻,薄施脂粉,戴上公子所賜簪珥,背起小包袱往後院去。跨進後院門時,忽生緊張,下意識攥衣,又憶起這新衣裳易皺,連忙鬆開。
同樣怕花口脂,亦不敢咬唇。
院中游廊繞著疏朗梧桐,風過落影斑駁。書房窗內,蒼葭正低聲啟奏:“相爺見公子連日硃批稀少,雖面上跋扈,心底終究不放心,不信公子氣力衰微,昨晨遣了柳遠行宮探望,回去還追問是否瞧見公子正身。柳遠誆說千真萬確見著面容枯敗,殿內死氣沉沉。相爺依舊半信半疑,又另外差人查探,哪曉得派到多福身上,口徑一般無二,這才放心。”
言正清頷首,算算時日,至多兩月,待到冬季肅殺,崔砥自恃鼎盛,以為時機成熟,便該動手。
他邊思忖邊朝窗外眺去,陡見五娘,先是一怔,繼而視線自上而下細看,從她鬢邊簪的那對金累絲鑲紅藍寶的牡丹花釵,一路緩慢挪至黛眉、朱唇。打量間,他心田裡亦有一道暖流,隨著視線,同時流淌。想到她今日打扮遠比岑十一娘壽宴時隆重,不由得旋起唇角,越揚越高,忽瞥見蒼葭眸中一抹未能及時掩住的驚詫,才意識到自個笑得太過,卻無半分侷促,不在意窺見與否,反倒是蒼葭自知失儀,垂首斂目。
五娘進來時,蒼葭早悄然退下。
五娘目不斜視,一跨過門檻便下拜:“謝公子體恤奴婢,連日照拂,又多賞賜,奴感念再三,無以為報。”
言正清自方才眺見起,就垂手未再執筆,抬眸瞥來,微微一笑:“你養病多日,耳房已命人重新佈置,且去看看,可還合心意,有缺的儘管開口。”
五娘垂首輕道:“奴一無所缺,只願能隨侍在公子左右,盡心伺候。”
言正清聞言唇角彎了下,須臾,又彎一下。
少頃,淡淡丟出一句:“先去看看,待會回來研墨。”
五娘垂首應諾,輕步退去耳房,一進門便瞧見錦褥鋪陳與前院廂房一般精緻,換了天地。她默默歸置好包袱,折返書房。
言正清伏案未抬首,五娘依舊目不斜視,走到案邊取朱墨注水,垂手細細研。
言正清頭也不抬,筆下亦無停頓,似渾不覺身邊多出個人,卻在一本批完,筆尖蘸向硯中時,唇角浮起一絲稍縱即逝的淺淡笑意。
此後便是尋常侍奉。白日裡研墨、添茶、佈菜,亦或坐回偏隅扎花——蒲團已換作矮身椅,配一張素面紫檀小方桌,座位上還鋪了月白暗紋的軟墊。日影西斜,暮色漫入,她就再添一樣挑燈要做。待言正清忙完,伺候沐浴梳洗,鋪好床落了帳,便回耳房。日子彷彿回到了之前甚麼也沒發生的時候,五娘回想兄姊言語,不禁心生困惑,卻不敢問。
日子慢悠悠到了第三日。這日晚膳前,言正清就已盡數處理完公務,沐浴更衣,散髻鋪床,天才堪堪漫起墨色。
五娘見他坐上床沿,心道公子今日就寢得早,垂首斂衽,正欲告退,忽聽言正清淡淡下令:“把錦簾也落了。”
入秋後窗上安了薄厚兩道簾,平日厚的錦簾不落。五娘上前將織金錦簾一一拉下,屋內頓時密閉,更暗更暖。她正想公子會不會悶,又聽吩咐:“再燃一爐蜜檀。”
五娘去架上挨個罐子找到混蜜的檀香,添一勺加進燻爐,青煙細柔,很快屋內瀰漫起絲絲清甜。
事畢,她近前屈膝:“公子,奴告退了。”
言正清默不作聲,她只當他允了,剛轉過身,腕間忽被扣住,力道不重,卻也不容掙脫。
五娘一怔,反應過來,習慣性尋向男人雙眸——沒在他眼裡瞧見上回那般濃烈索求,唯見一片晦暗不明。
她隱約聽見他吸了口氣,又彷彿沒有,接著就被一帶,側坐到他膝上。貼床的緣故,姿勢有些彆著,不大舒服,她卻不敢言,猶豫須臾後,倚頭乖順靠上他胸膛。
相貼剎那,言正清即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脈搏、呼吸一齊強有力躍動。
五娘卻因這違心舉動些許慌張,又擔心神色露餡,遂將腦袋深深埋進言正清胸口。他感受到她紊亂的心跳,不禁唇角微揚,收臂將她摟緊。
半晌,緩慢輕柔地放開。
五娘仍埋胸口,言正清笑了笑,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坐起。
隨著起身她抬起頭,四目相對。
她暗暗慶幸:還好現下已經不慌了。
言正清凝睇良久,腦袋一點,唇覆上她的唇。
一貼上他就發現自己聾了,連呼吸也一併停滯。整個人無聲無息飄在雲端,綿軟溫暖的雲絮和她的唇別無二致。
這是一朵純白無瑕的雲。
他在雲上躺了一會兒,身子漸漸發熱,氣血上湧,竟本能探出舌尖,極輕一試,卻也莽撞地長驅直入,而後便是毫無章法地探尋和糾纏,不多時他就頭暈目眩,索性闔起雙眼,長睫輕輕顫動,手臂不由自主攬緊她的後背亂拂。
紅杏閣打小的教養,早把五孃的身子磨得綿軟入骨,像水裡撈出來的,哪怕她僵著不動,男人仍會錯覺予取予求,柔順承接,難免沉溺。
至於五娘,初始只覺得公子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下,說一不二,似要把她整個人揉進去,而後很快習慣,開始放空。
言正清吻了許久,才稍稍分開,鼻尖幾抵鼻尖。
近在咫尺凝睇。
五娘終於再次睹見他眼中灼烈燃燒的火。
她默了默,動手幫他解裡衣。言正清原本柔和的神情驟然冷硬,上下掠她一回,才逐漸恢復如初。
解開後五娘起身站立,三兩下褪盡。言正清緩慢抬手,不知要做甚麼,但尚未觸及五娘,她就已伏榻上,只留一截雪背映著燭影。
言正清靜靜看了片刻,屈膝覆上。五娘以為將啟,他的雙掌卻再次攏在她肩頭。
五娘正揣摩何意,言正清輕輕扳肩,欲讓她轉身面對面。
五娘身子一僵,用力繃緊,十指攥起素絲臥單,撐著的胳膊肘似在床上紮根——不能叫公子瞧見敗興!
他扶肩的手稍稍用力,身往前湊,下巴擦過她肩頭,輕柔聲音和溫暖的氣息一併鑽進她耳中:“怎麼還躲我?”
“奴、奴肌膚粗陋,怕壞了公子興致!”五娘一緊張又講了實話。
她尾音不自覺拔高,猶如一把尖刀直刺進言正清心口,疼得眉心一蹙。
他垂下手輕撫她那些與常人有異,帶著舊疾痕跡的肌膚,另一隻手執意扳正。五娘一轉過來,他就鎖住她的目光,牢牢對視,深吸口氣,繃著下頜,神色猛地一沉。
五娘皺眉輕喚:“公子——”
她本欲出言相告,他太生澀,雖然眼下無礙,但久了她難免傷痛——且公子此番恐怕不會再像上回那樣倉促,拿最重索求的崔昀做比,今夜怕是不眠,
言正清卻霎時憶起她那三句慣常說辭,臉頓時一沉,上身急遽遠離。
他深吸口氣,闔眼:“今晚一個字別講。”
五娘旋即緊咬牙關,兩瓣唇似被膠黏住,甚至一瞬屏息。
但她腦袋往前連滑兩下,心道公子全然無知,這樣下去萬萬不行,遂抬手執起他扶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帶到前來,徐徐教引,同時柔緩相就,試圖暗地裡改那急驟章法。
言正清倏地一滯,恍惚重墜那場琵琶夢,既痴了美夢成真,又難受她這般嫻熟,引導得如此明顯、刻意。
她究竟有過幾個相好,才練得遊刃有餘?
他眉骨繃得發緊,細細密密地扎,既酥麻又酸,慶幸自己早早勒令閉嘴,她講不出任何答案。
他心口堵了片刻,但指腹撫過粗糲肌膚,憶起她那句“敗興”,鬱氣漸漸就散了——到底還是依她的節奏,遂了她的意。
他本就慧黠通透,學甚麼都一點即通,又深諳絲竹指法,進境神速,很快漸次磨起,氣韻雄渾卻又綿長不絕。
五娘再無顧慮,緩鬆開手,將一切盡數交還於他。
浮浮沉沉間,言正清闔著眼,指腹撫過她的舊疾,眼睫顫了顫,閉得更緊,又情不自禁俯下,唇印上她的左頰,一點點,一路蹭到唇邊。這回沒有探舌,只在她唇沿一下下輕軟地啄。
……
天光大亮,五娘才悠悠轉醒,先覺出一片溫熱堅實觸感,眼睛稍睜一縫,睹見近在咫尺的精瘦赤膊,還有一臂鬆鬆圈著她。
耳畔則是沉穩有力的心跳。
綃帳透進的白光晃得她重新閉眼,但心卻一緊——她正在公子懷裡!
她竟在公子帳中宿了一夜!
五娘渾身汗毛豎起,本能一掙。
少頃,言正清緩慢睜眼,眸中仍凝著幾分剛醒的慵倦。
五娘睹見,趕緊在榻上跪起:“奴婢莽撞,驚擾公子清夢。”
言正清淡道:“無妨,我也該醒了,算不得驚擾。”
五娘聽他語氣毫無惱意,禁不住腹誹:公子不知年歲幾何,瞧著比她還長些,卻從未經歷人事,那得憋多少個春秋的火?上回弄了一回仍震怒,那是因為杯水車薪,火沒洩多少。昨夜來來回回,後頭她都數不清了,這火約莫是瀉乾淨了,所以人脾氣好不少。
五娘忙在榻上謝恩。外頭蒼葭親自值守,聽著裡頭的動靜,暗暗發愁:公子可快些起吧,鬧了一宿,早便醒了,卻捱到眼下巳時。奏報早堆滿案頭,早膳也熱了三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