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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卿自誤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卿自誤

言正清齒抵在唇後輕叩, 唯有這般才能勉強壓下唇角,不至於笑揚得過高。

其實自前夜親近後,他便一直如行荊棘, 明知身動即傷, 卻無法停步。直到昨夜她應下歸來那一霎, 他心裡那小人突然就站定,荊棘叢也倏然消失。他守了一宿, 回去小憩片刻便醒了, 非但不困, 反而神清氣爽, 今早淨面時竟還不由自主笑了下。

五娘就衝言正清笑了那麼一瞬,就移開目光, 他不禁覺得短促, 卻也不惱, 自個在腦海中回味。

言正清復又叩齒。

菉竹親手將房中小几移至床邊, 先鋪一素絨軟墊,接著又擱一青花小枕。五娘被這陣仗引得好奇, 卻不明所以。

菉竹始終垂眼, 不曾與五娘對視, 微微抬手:“岑娘子,請將腕擱在脈枕上,片刻就好。”

五娘懵懵懂懂伸過去手,菉竹覆上一張素帕, 隔著切脈。五娘盯著他的側顏, 心裡迷糊——最早菉竹給她診脈,在亭子裡伸手便行;後來隔了帕子;如今……怎麼越來越隆重?

其實昨日未時菉竹來便已是這般,只她燒得昏沉, 渾然不知。

言正清一直端坐睹著,面帶似有若無的笑意。

菉竹診完,果斷移開手,寫了方子呈上。言正清淡淡掃過,微微頷首,只溫聲對五娘說了句“安心靜養,不必起身相送”,便轉身離去,未曾回首,只中途腳步幾不可察地頓過一頓。

五娘始終遵照命令,垂首躬身坐在榻上,一動不敢動。七娘要留下照料,便只在床邊跪著。玉生煙與十一娘恭謹將言正清一行人送至門外。五娘終於忍不住偷瞟一眼——瞧的不是言正清,而是十一娘沉重的背影。她只當姐姐送完人便會回房安胎,萬萬想不到言正清剛出數步,尚在廊下,周身那點柔軟就已褪得一乾二淨。他淡晲菉竹一眼,菉竹即刻會意,上前低聲將十一娘和玉生煙請入正廳。

二人自然不敢擅坐,垂首斂身,側立一旁。經過這兩日折騰,十一娘腿又有些浮腫,站久了虛汗涔涔。玉生煙擔心地瞥了一眼,她以目示意無妨。

半晌,言正清緩步而來,徑直踏中,從二人身側擦過時一眼未瞟,坐上正中央太師椅。

玉生煙和十一娘隨即下跪行禮,十一娘自是不便,一手託腰,一手撐地,生怕跌倒。玉生煙本能想扶,仰窺了眼言正清,生生忍住。

言正清始終不曾抬眼,雙臂搭著扶手,指尖隨意擱置膝頭。

待二人跪好,言正清開門見山,聲音冷得似淬了冰:“她身上的傷究竟從何而來?”

之前她說是恩客所傷,他便有下密旨,卻十分蹊蹺,查不出任何痕跡。紅杏閣的檔案後又被崔昀塗抹修改,愈發難尋線索。

廳內寂靜一瞬,十一娘恭謹回話:“回公子,妾不敢隱瞞,妹妹身上的傷乃一匿名客所留。那人從不曾在閣中露面,每回皆是悄無聲息將妹妹接走,再送回來時,總添新傷。他既如此隱秘行事,藏匿身份蹤跡,又怎會讓妾等低微之人知曉?妾縱使心疼妹妹,亦無從打聽。”

話音落地,廳內重歸寂靜。

言正清倚坐上首,不僅喜怒莫辨,身亦未動,只垂在膝上的指尖無聲點了下。

周遭瀰漫威壓,玉生煙提了口氣,補話道:“公子,世人多懷陰私,對良家子尚知忌憚,但踏入紅杏閣便再無顧忌。我等風塵輕賤,命如草芥,無論男女,哪個沒受過肆意凌辱?殞命不過草蓆一裹,有時連草蓆也無。”他緩緩看向十一娘,“暴虐戾客,煙花之地數不勝數,莫論旁人,便是十一姐,昔年也曾遇著一個鮑霸王。他是富陽侯的遠房侄子,性情兇惡,動輒打人,有一回將姐姐磋磨得奄奄一息,媽媽見救不得,便扔出閣外,幸得李大人途經施救,方才撿回殘命。此非獨李大人仁厚,實乃上天好生之德,亦託公子庇佑之福。”

十一娘聞言適時顯出哀婉之色,喉間輕輕一滾,似有哽咽。

言正清仍未瞥下首一眼。

十一娘垂首,肚子挺著,瞧不見自己膝和腳。她心中一冷,肩卻顫起來,如泣如訴:“妾的妹妹素來體魄康健,對於我等而言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當年遭那神秘客損傷送歸,也只是敷藥調治,像此番高熱纏身,還是平生頭一遭。”

十一娘眼眶泛紅,借拭淚偷往上瞟,玉生煙亦巧用餘光窺視——言正清依舊淡漠疏離,無半分波瀾。

他二人不知,菉竹和朱湛卻因內力深厚,心頭一驚,隨即陷入死寂——主子氣息分明一滯,而後又起碼亂了十息。

言正清出門後仍面無表情,記得前兩年富陽侯貪餉,是自己親判的斬首。他啟唇:“傳令蒼葭,讓他調富陽侯全數舊檔,重查細核。”

*

廂房。

言正清走後,五娘坐了一會兒,吃完白粥正要躺下,忽又怔怔看向那一箱金元寶。方才這輩子頭回見這麼多錢,整個人都傻了,此刻回神,心裡陡然一沉——這若算作工錢,自己怕是一輩子伺候公子也還不完……

一輩子伺候公子?

她忽然慌得抖了下肩。

七娘瞧見關切:“可是又熱了?”

說著抬手去探五娘額頭,卻比她自個的手還涼,“臉怎麼也這麼白?”

“沒有。”五娘搖頭否認。她有些後悔,剛公子打賞時,不該被那金燦燦迷了眼。如今收都收了,還能還回去嗎?

心裡涼到起雞皮疙瘩,不覺倚上床頭:“七姐,您能幫我取三個金元寶,還給除了阿竹大夫以外的那三位侍衛公子嗎?”她想了想,又改口,“取四個吧,阿竹大夫看了這麼多回病,我都沒付過診金,還用他的藥材。”

七娘一笑:“你素來半點不肯欠人。”

“是啊,”五娘感嘆,“欠的人情會一直擱在心裡邊,要早點還了才安心。”

七娘便即刻取了四個元寶送去後院。不料菉竹堅決不收,餘下三人亦只肯收那一兩欠款,多的盡數奉還。七娘捧著一大堆金銀回來,五娘愈發忐忑,整個人如行在離地百尺的絲絃上,每一步皆顫顫巍巍,以至於她開始一瞥見木箱就不自覺咬指。

不多時,十一娘和玉生煙再次登門。

五娘即刻起身:“姐姐怎麼來了?不在房中歇息?”

十一娘笑道:“我剛回去就躺了一會兒,乏氣已經緩過來。”她挽著五娘胳膊一道坐回床沿,同時看向玉生煙,“阿煙也打理完雜事,都惦記你,過來瞧瞧。”

五娘心頭一暖,又生愧疚:“倒叫哥姐為我牽掛。”

尤其七娘原該照料十一娘,如今卻來顧看她——她得快些好起來。

須臾,她又想,既然兄姊都到了,那就把事情說一說,便講想將元寶還予公子。

講時她又不自覺搓手。

“萬萬使不得!”玉生煙阻道,“退回去反倒顯得不識好歹,拂了公子顏面,他豈不要惱?”

五娘一聽就放下手。

十一娘亦道:“退回去就是打人臉面。”

“就是,你傻不傻?”七娘脫口而出,“你床上把他伺候高興了,他巴巴地送來一箱金子,到手的纏頭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五娘大驚,仰頭逐一望向眾人——大夥都瞧出來她伺候過公子了?

五娘心慌一瞬,卻無臉紅,鎮定後更是否定:“公子可沒高興,他床上好生不滿,發了大火。”

眾人面上皆是一緊,玉生煙冷臉問:“緣何不滿?”

“他不喜歡我誇他威武。”

“那他到底威不威武?”七娘旋即追問。

五娘一啞。

七娘道:“原來是銀樣鑞槍頭啊?那這元寶你更應該收了!以後他下你上,有得你辛苦的!”

“阿五。”十一娘忽然喚了聲,執起五孃的手,“以後能收盡收,你要多為自己打算,公子……”

十一娘對視五娘,搖了搖頭——剛才正廳那人如此倨傲,她為阿五虛言以求動容,他卻全無憐惜愧疚,必非長情之人,阿五一定要早謀後路。

玉生煙勾起嘴角:“你頂多日後收的時候,美言幾句,甚麼‘奴不在乎這些東西,只想常伴公子左右,伺候公子’,諸如此類。”

“對對對!”七娘擠開他,對著五娘叮囑,“可千萬吸取教訓,別似崔公子那回,空忙一場!”

五娘微微分唇,卻未立即開口,過了好一陣子,帶著幾分被敲醒的清醒道:“我好像……明白了。”

屋外,朱湛奉命窺聽,卻犯了難,回後院後徘徊假山間。

菉竹撞見,抬眼輕問:“你這是怎麼了?”

朱湛遂將菉竹拉進山洞,確認再無第三人,方才道出偷聽之事:“你說,這事算不算密謀,該不該報給公子?若該,又如何報?”

菉竹不禁思及行止錄,自己就是風月事說太細吃了虧,語重心長道:“別犯糊塗,這娼.門穢語,互教伺候人的伎倆,算甚麼密謀?倒是你,胡言亂語,妄議公子私事,不是找死?”

朱湛聞言一驚,忙道:“是我考慮差了。”

當即按下奏報念頭,至此不提。

之後五娘前院養傷,後院源源不斷送來賞賜,參茸血燕、華裳寶簪,屋中舊物也盡數換新,鋪了雲錦軟褥、金絲絨墊,一日三餐精細珍饈,沐浴的桶都換成了紫檀木的。

五娘來者不拒。

這一日蒼葭送完賞賜,回書房覆命:“公子,岑娘子已悉數收下。除了謝恩,還向屬下問起公子近來添茶研墨之事,說比起這些賞賜,更盼早日痊癒,重回公子身邊伺候。”

言正清起初邊聽邊批朱圈,聞後擱筆抬眸,唇角微翹:“再挑些養傷合用的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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