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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千金笑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千金笑

言正清行至前院, 借漫入院中的冷月清光環視四周——青石板掃得乾淨,雜物妥帖收在角落,階前細草修剪齊整, 石縫與廊柱生些許青苔。

四下靜得掉針可聞, 不見從前他於亭中遠眺時瞥見的歡聲笑語, 燈火也無。

他心底恍惚泛起一縷微涼夜風,輕輕撥動那叢細草, 左搖右晃。

視線逐漸凝在五娘廂房處, 嚅了嚅唇, 明明一日之前才來過此地, 卻生出滄海桑田的錯覺。

言正清反剪起手,朝早瞅見的那道窗縫行去, 剛邁兩步, 便聽聞刺耳響亮的抓撓聲。他眉頭一皺, 雙手分開垂下, 拐個彎徑直推門。

一推即開,言正清浮起慍色——女子閨房, 大半夜竟不反鎖?病中也沒個人守著, 她那些哥哥姐姐就是這樣照顧小妹的?

待一隻腳跨入房中, 他才陡見門扉破損,尚未完全修復,是暫時虛掛,勉強合上。

言正清身形一頓, 壓眉撇開視線, 掌燈後眺向床榻——被子踢在地上,五娘裡褲褪了一半,抹胸掀起, 雙手皆在抓撓,一瞥之下,渾身是血。

言正清腳下再快,三兩步至床邊,將燈擱於几上,左手拾被,右手急捉住五娘手腕:“岑五,別撓!”

五娘先前退熱時出了一身透汗,黏在身上未擦,汗涼後復又裹起熱邪,渾身既燥且癢,迷糊中輾轉抓撓,一隻手忽然被捉住,她就用另一隻手繼續。

言正清將被子丟她身上,騰出左手去攔,五娘本能掙扎,一掌呼上,得虧他避閃及時,不然便成掌摑天顏。

“放——”言正清擰眉呵斥,目光卻忽定在五娘身上,霎時愣住,未出口的“肆”字卡在嘴邊,轉瞬消逝。

這回離得近,又因她四仰八叉,瞧得格外真切——她小腹乃至大腿,到處滲血破口,暗沉的糙皮被摳開,翻出粉白嫩肉,抹胸和裡褲上斑斑點點,盡是鮮紅血漬。

言正清心頭一慟,目光在她的新舊傷上交替遊走,那兩句“這是奴從前恩客留下的”,“岑娘子的舊疾乃是早年反覆劃傷所致”本就忘不掉,他禁不住想象傷口初成,血肉模糊的樣子……都爛了啊,他突然不受控泛起酸楚,恍覺這一刀刀全劃在自己身上,撕心裂肺。

言正清微微躬身,強抑痛楚,捉來五娘另一隻手,單手虎口扣住她兩隻手腕,自己則稍稍側身,坐上床沿。

此刻他竟半分喚菉竹來治的念頭都沒有,別手探入袖袋,摸出那一小瓶常年備用,應急止血的膏藥,擱在兩人之間的床縫裡。

言正清二指挑開瓶塞,蘸上藥,要往她傷處敷,指節卻兀地一緊,整個人僵住。

生平還從未伺候過誰!

言正清抿唇垂眼,發現自己雖存著幾分彆扭和不自在,卻沒有打消的念頭,長夜過靜,以至於心跳如擂鼓。

當指尖觸及五娘傷口時,他耳尖不自禁迅速漫起熱意。

嫩肉敷上藥,五娘雖未哼哼,卻蹙起眉。

言正清瞧見心一緊,立馬挪開手,臂懸空中,這第二下竟踟躕不敢落了。

五娘抬臂欲撓,他這才發覺自己扣著她手腕的手也一併鬆了,遂重新穩穩捉住:“忍一忍,待會兒就好了。”

渾然不察自己從未用過這般溫柔的嗓音。

竟要咬牙橫心,才能繼續上藥。

望著一道道傷痕,他心頭酸澀翻湧,動作越來越輕柔。待藥上完,竟用未沾藥的那根指輕輕描摹般撫過五娘雙眉,似要將她蹙起的眉頭捋平,而後才收好藥瓶。

這一番折騰,五娘終是緩緩撩起眼皮。她高熱反覆,本就腦子昏沉,又因菉竹忌憚天子,為求速效,在方子裡用了細辛和微末阿芙蓉,整個人醒非醒,似夢非夢。

她怔怔望了言正清片刻,恍惚啟唇:“公子……”

言正清抿了抿唇,正欲開口,五娘忽地起身,縱使身子發軟也要跪著往裡縮。他只當她又癢欲撓,牢牢捉著手腕。五娘掙了兩下沒掙開,乾脆背過身去,整個人繃得死緊。言正清蹙眉,空著的手輕扳她左肩,柔聲勸慰:“且忍一忍,越撓越——”

扳過來的剎那,他兀地愣住,話也戛然而止——她直直對視的一雙眸子裡,鋪天蓋地全是惶恐,連睫毛都在止不住戰慄。言正清忽覺自己的手哪裡還是手,在她眼中,大抵是條冰冷的鐵鏈。

他心底漫開一絲難言的沉悶,自問平日待她還算溫和,除卻昨夜失度,旁的時候都不曾苛責,且才剛親手上藥……怎麼到了她這裡,自己竟可怖至此?

他終是不忍苛責,只問出不解:“我在你眼裡就這般可怕?”

五娘垂下腦袋,盯著床褥抖得更厲害,半晌,擠出的聲音細若蚊蠅:“奴……奴保證再不撓了。”

言正清心底一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五娘不再作聲。

言正清見她被自己捉著的兩隻手皆攥拳用力掐著,牙關緊咬,身子輕輕往後蹭,明顯還在畏懼,還想遠離。

他騰地躥起一團火,五娘咧嘴極輕地嗤了一聲,他才發覺自己虎口不自覺攥緊,連忙鬆開些。五娘旋即抽手掙脫,慌慌張張滾到帳子最內側,隔一層紗抵住牆,抱臂屈膝,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言正清深吸口氣,耐下性子放柔聲音:“我再問你,到底在怕甚麼?”

五娘垂首,指尖攥緊帶血的裡褲。

半晌,言正清後退數步,同床沿拉開一大段距離,蹙眉眯眼:“此刻離得遠了,也不動你,只管講實話,我究竟哪一點可怕?”

少頃,五娘嘟噥一句,聲輕似風,言正清凝神辨聽,待弄清是“昨夜給公子弄了一回,轉頭便不作數,不放人,也不給點纏頭”後,他倏地僵住,腦中空白一霎,繼而緋色躥面,悶火躥喉。

“公子還不許奴穿衣裳。”五娘顫巍巍又道。

似控訴逼她赤身,言正清耳根又紅:“非是不允你穿,只那一身不合體。”

上下左右,哪哪都遮不嚴。

他忽而憶起她每回沐浴,進湯屋便褪得只剩褙子,露著兩條胳膊。此刻心中竟無半分綺念,只想著印證那句“不合體”的解釋。

“可那衫子是旁人送的,他就好這般打扮……”五娘怯怯解釋,抬眸遠遠眺了言正清一眼,不敢多對視——不合體的是崔昀,公子合該找他說理去!

言正清心口猛地一刺,空著的那隻手悄然成拳,緊緊掐著,諸種情緒強自壓至極致後,面上呈現的竟只剩下麻木和死寂——他何必同這病中昏聵之人置氣!

“再則……打小媽媽就教這般穿,旁人皆是如此,唯獨公子瞧不順眼。”

阿芙蓉的藥效下,她吐盡心聲,言正清緩緩怔住,原來……對於她來講再尋常不過,並不知媚好輕佻。

他垂下眼,心似浸入一汪涼軟的柔波,綿裡泛酸。

“哦,不對,不止公子,還有,還有……”迷糊中五娘一心無法二用,腦子開始轉了,嘴上就說不上話。她想起當初李文思教背《禮記深衣》,說此篇要義乃慎衣,她點頭。

過了許久,李文思忽又詳解一遍,說衣裳倘若小了,便要及時更換。她又點頭,提醒他已經講過,並複述一遍以示明白。

那會兒她一直慶幸自己的衣裳雖舊,卻不縮水,壓根沒往合體上想。

言正清喉結連滾兩下,不置一詞,五娘卻忽地在床上跪起,磕了個頭後似覺不妥,慌不擇路從床沿滾下,膝頭重重磕上青磚也渾然不覺:“公子,奴都交代完了,句句屬實,求公子恕罪,別把奴遣置外地!”

她一下接一下磕,髮絲散亂。

早在她床上跪起時言正清就心口驟縮,待那膝頭一磕,更是像被銳物狠狠紮了下,既澀又悶。他幾乎是下意識上前兩步,伸手欲扶,可剛一靠近五娘便被驚著,又手腳並用爬回床上。

言正清頓了頓,壓下澀意,後退半步,少頃,聲音沉緩鄭重:“我不會遣置,也不罰你。”他剛想問她怎麼平白生出這樣的念頭,忽見五娘埋首搖頭,聲音雖細卻篤定:“不可能的,公子已經厭極了奴。”

言正清心口猛地一揪,似有甚麼堵在胸腔的東西驟然破開,陣陣上湧。從前也泛過不少酸,卻都比不上這回洶湧,一路脹到眼眶,連四肢百骸都跟著發麻。若不是他素來剋制,早已控制不住輕顫。

他不由分說坐上床,五娘尚來不及後退,就被輕柔捉住手腕。他將她環在膝前的胳膊拉下。

五娘依舊屈膝埋首,他就始終注視她的烏髮,指尖緩緩滑下,最終整隻掌覆在她手背上,虎口相扣。

他本想輕拍兩下,以示安撫,卻發現自己壓根捨不得從她手背上挪開,於是改為指腹輕輕摩挲。沒兩下,也不行,愈摩愈酸。他穩了穩氣息,方才開口:“不厭你。”

頓了頓,聲音更啞更澀,卻一字一句,堅如磐石,再無半分遲疑:“再不厭你。”

半晌,五娘慢慢抬起腦袋,打量一般瞧著他。在言正清堅定專注的注視下,她眼底怯意一點點散去,這波熱勢也漸退,額間頸上沁出一層薄汗。言正清掏出自己的貼身帕子,傾身給她擦汗,先是額頭、脖頸,繼而探進後背,依舊毫無綺念,動作自然熟稔,若非有一兩處笨拙,連他自己都要恍惚從前做過。

五娘始終安靜伏著,不躲不掙,言正清禁不住心顫了下,動作漸緩,呼吸放輕,竟似年少時頭回等待先帝考校,緊張又忐忑:“若……我不厭你,你可還願意回後院去?”

五娘伏在他膝上,輕輕一點:“回去。”

言正清隨即旋唇,須臾,聽她輕聲嘟噥:“從前扎花的工錢、月錢公子都還未結,往後奴再服侍,一年到頭,能否支奴三兩?”

說完她自個彎眼勾唇,果然人做夢的時候膽子最大,甚麼都敢想敢討。

言正清怔然,緩緩斂笑,眸中還閃過一絲陰沉,但片刻便重柔和下來,朗聲一笑:“都給你。”

他給她擦完時,發現人已睡著。

言正清眉眼彎了彎,輕手輕腳下床,翻了兩個櫃子四隻抽屜,才找對位置,取出一件乾淨抹胸,想了想,又多拿件半臂,一併給她換好,之後輕輕將人放平,掖好被角,獨自靜坐床邊。

……

這一晚五娘做了個夢,夢見公子來探病,還應了三兩的報酬,外債有了著落,她樂得笑出聲。

翌日被晨光曬醒,屋內空蕩蕩,除了自己,哪還有旁人。至於身上衣裳,好像是昨日晚飯間七娘換的,正想著,七娘端來白粥,五娘心頭一落,果然夢是反的,公子厭她不願相見,又怎會專程看顧?難怪老話說得好,“夢裡拾錢——白高興一場!”

“阿五,公子來了!”外頭玉生煙突然囔了一嗓,五娘和七娘齊齊往窗外望去,卻未見人影。不過片刻,玉生煙躬身啟門,言正清領著菉竹、朱湛,冉步入內,連岑十一娘也扶腰挺肚,跟在最後作陪。

前院眾人皆是頭回白日裡見後院公子,忍不住偷偷打量——錦衣華服,姿貌甚美,立在晨光中朗然照人,宛若神祇。但五娘卻僅瞧了一眼就要下床行禮,縱使廂房已經變得特別擠,幾乎沒了落腳地。

言正清抬手一阻,淡淡道:“病中不必多禮,免了。”

說罷徑直坐上主座。

玉生煙欲沏茶,菉竹卻先一步上前,熟門熟路取了自帶的茶具,動作利落安靜,不發出一點聲響。

言正清坐定後看向五娘:“聽說你發了寒熱,如今身子可安穩些?”

五娘縮脖點頭,似小雞啄米:“多謝公子,奴好多了。”

言正清垂眼:“讓菉竹再瞧瞧,還有,這點東西留著你添補日用,安心靜養。”

五娘聞言,才注意到朱湛懷中抱著一隻碩大的木箱,兩臂堪堪環住。言正清話音落地,朱湛無聲開啟,透進的陽光一照,五娘眼前猛地一晃,再定睛細看,箱中竟是滿滿一箱碼得整齊的金元寶!

五娘怔然半晌,越看越呆,轉過腦袋問言正清:“這些都是真的嗎?”

她以前給人扎祭祖的紙元寶都不敢扎這麼多。

言正清淡笑嚅唇:“我給你的自然是真的。”

五娘與之四目相對,恍覺公子的眼睛與往日不同了——不再幽黑深邃得能把人吸進去,甚至不再沉靜,眸子變得淺且柔,有了流波,又如拂面春風。但她沒多瞧,因為那一箱金子更誘人,一直盯著眼睛都瞅酸了,仍捨不得移目,還情不自禁呢喃:“真好看……”

五娘回頭,衝言正清粲然一笑。

他心口猛地一軟,像被人捏爆一枚熟透的蜜桃,甜汁在胸腔裡炸開,汁水又化作簇簇煙花,流光溢彩,漫天的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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