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千金笑
言正清行至前院, 借漫入院中的冷月清光環視四周——青石板掃得乾淨,雜物妥帖收在角落,階前細草修剪齊整, 石縫與廊柱生些許青苔。
四下靜得掉針可聞, 不見從前他於亭中遠眺時瞥見的歡聲笑語, 燈火也無。
他心底恍惚泛起一縷微涼夜風,輕輕撥動那叢細草, 左搖右晃。
視線逐漸凝在五娘廂房處, 嚅了嚅唇, 明明一日之前才來過此地, 卻生出滄海桑田的錯覺。
言正清反剪起手,朝早瞅見的那道窗縫行去, 剛邁兩步, 便聽聞刺耳響亮的抓撓聲。他眉頭一皺, 雙手分開垂下, 拐個彎徑直推門。
一推即開,言正清浮起慍色——女子閨房, 大半夜竟不反鎖?病中也沒個人守著, 她那些哥哥姐姐就是這樣照顧小妹的?
待一隻腳跨入房中, 他才陡見門扉破損,尚未完全修復,是暫時虛掛,勉強合上。
言正清身形一頓, 壓眉撇開視線, 掌燈後眺向床榻——被子踢在地上,五娘裡褲褪了一半,抹胸掀起, 雙手皆在抓撓,一瞥之下,渾身是血。
言正清腳下再快,三兩步至床邊,將燈擱於几上,左手拾被,右手急捉住五娘手腕:“岑五,別撓!”
五娘先前退熱時出了一身透汗,黏在身上未擦,汗涼後復又裹起熱邪,渾身既燥且癢,迷糊中輾轉抓撓,一隻手忽然被捉住,她就用另一隻手繼續。
言正清將被子丟她身上,騰出左手去攔,五娘本能掙扎,一掌呼上,得虧他避閃及時,不然便成掌摑天顏。
“放——”言正清擰眉呵斥,目光卻忽定在五娘身上,霎時愣住,未出口的“肆”字卡在嘴邊,轉瞬消逝。
這回離得近,又因她四仰八叉,瞧得格外真切——她小腹乃至大腿,到處滲血破口,暗沉的糙皮被摳開,翻出粉白嫩肉,抹胸和裡褲上斑斑點點,盡是鮮紅血漬。
言正清心頭一慟,目光在她的新舊傷上交替遊走,那兩句“這是奴從前恩客留下的”,“岑娘子的舊疾乃是早年反覆劃傷所致”本就忘不掉,他禁不住想象傷口初成,血肉模糊的樣子……都爛了啊,他突然不受控泛起酸楚,恍覺這一刀刀全劃在自己身上,撕心裂肺。
言正清微微躬身,強抑痛楚,捉來五娘另一隻手,單手虎口扣住她兩隻手腕,自己則稍稍側身,坐上床沿。
此刻他竟半分喚菉竹來治的念頭都沒有,別手探入袖袋,摸出那一小瓶常年備用,應急止血的膏藥,擱在兩人之間的床縫裡。
言正清二指挑開瓶塞,蘸上藥,要往她傷處敷,指節卻兀地一緊,整個人僵住。
生平還從未伺候過誰!
言正清抿唇垂眼,發現自己雖存著幾分彆扭和不自在,卻沒有打消的念頭,長夜過靜,以至於心跳如擂鼓。
當指尖觸及五娘傷口時,他耳尖不自禁迅速漫起熱意。
嫩肉敷上藥,五娘雖未哼哼,卻蹙起眉。
言正清瞧見心一緊,立馬挪開手,臂懸空中,這第二下竟踟躕不敢落了。
五娘抬臂欲撓,他這才發覺自己扣著她手腕的手也一併鬆了,遂重新穩穩捉住:“忍一忍,待會兒就好了。”
渾然不察自己從未用過這般溫柔的嗓音。
竟要咬牙橫心,才能繼續上藥。
望著一道道傷痕,他心頭酸澀翻湧,動作越來越輕柔。待藥上完,竟用未沾藥的那根指輕輕描摹般撫過五娘雙眉,似要將她蹙起的眉頭捋平,而後才收好藥瓶。
這一番折騰,五娘終是緩緩撩起眼皮。她高熱反覆,本就腦子昏沉,又因菉竹忌憚天子,為求速效,在方子裡用了細辛和微末阿芙蓉,整個人醒非醒,似夢非夢。
她怔怔望了言正清片刻,恍惚啟唇:“公子……”
言正清抿了抿唇,正欲開口,五娘忽地起身,縱使身子發軟也要跪著往裡縮。他只當她又癢欲撓,牢牢捉著手腕。五娘掙了兩下沒掙開,乾脆背過身去,整個人繃得死緊。言正清蹙眉,空著的手輕扳她左肩,柔聲勸慰:“且忍一忍,越撓越——”
扳過來的剎那,他兀地愣住,話也戛然而止——她直直對視的一雙眸子裡,鋪天蓋地全是惶恐,連睫毛都在止不住戰慄。言正清忽覺自己的手哪裡還是手,在她眼中,大抵是條冰冷的鐵鏈。
他心底漫開一絲難言的沉悶,自問平日待她還算溫和,除卻昨夜失度,旁的時候都不曾苛責,且才剛親手上藥……怎麼到了她這裡,自己竟可怖至此?
他終是不忍苛責,只問出不解:“我在你眼裡就這般可怕?”
五娘垂下腦袋,盯著床褥抖得更厲害,半晌,擠出的聲音細若蚊蠅:“奴……奴保證再不撓了。”
言正清心底一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五娘不再作聲。
言正清見她被自己捉著的兩隻手皆攥拳用力掐著,牙關緊咬,身子輕輕往後蹭,明顯還在畏懼,還想遠離。
他騰地躥起一團火,五娘咧嘴極輕地嗤了一聲,他才發覺自己虎口不自覺攥緊,連忙鬆開些。五娘旋即抽手掙脫,慌慌張張滾到帳子最內側,隔一層紗抵住牆,抱臂屈膝,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言正清深吸口氣,耐下性子放柔聲音:“我再問你,到底在怕甚麼?”
五娘垂首,指尖攥緊帶血的裡褲。
半晌,言正清後退數步,同床沿拉開一大段距離,蹙眉眯眼:“此刻離得遠了,也不動你,只管講實話,我究竟哪一點可怕?”
少頃,五娘嘟噥一句,聲輕似風,言正清凝神辨聽,待弄清是“昨夜給公子弄了一回,轉頭便不作數,不放人,也不給點纏頭”後,他倏地僵住,腦中空白一霎,繼而緋色躥面,悶火躥喉。
“公子還不許奴穿衣裳。”五娘顫巍巍又道。
似控訴逼她赤身,言正清耳根又紅:“非是不允你穿,只那一身不合體。”
上下左右,哪哪都遮不嚴。
他忽而憶起她每回沐浴,進湯屋便褪得只剩褙子,露著兩條胳膊。此刻心中竟無半分綺念,只想著印證那句“不合體”的解釋。
“可那衫子是旁人送的,他就好這般打扮……”五娘怯怯解釋,抬眸遠遠眺了言正清一眼,不敢多對視——不合體的是崔昀,公子合該找他說理去!
言正清心口猛地一刺,空著的那隻手悄然成拳,緊緊掐著,諸種情緒強自壓至極致後,面上呈現的竟只剩下麻木和死寂——他何必同這病中昏聵之人置氣!
“再則……打小媽媽就教這般穿,旁人皆是如此,唯獨公子瞧不順眼。”
阿芙蓉的藥效下,她吐盡心聲,言正清緩緩怔住,原來……對於她來講再尋常不過,並不知媚好輕佻。
他垂下眼,心似浸入一汪涼軟的柔波,綿裡泛酸。
“哦,不對,不止公子,還有,還有……”迷糊中五娘一心無法二用,腦子開始轉了,嘴上就說不上話。她想起當初李文思教背《禮記深衣》,說此篇要義乃慎衣,她點頭。
過了許久,李文思忽又詳解一遍,說衣裳倘若小了,便要及時更換。她又點頭,提醒他已經講過,並複述一遍以示明白。
那會兒她一直慶幸自己的衣裳雖舊,卻不縮水,壓根沒往合體上想。
言正清喉結連滾兩下,不置一詞,五娘卻忽地在床上跪起,磕了個頭後似覺不妥,慌不擇路從床沿滾下,膝頭重重磕上青磚也渾然不覺:“公子,奴都交代完了,句句屬實,求公子恕罪,別把奴遣置外地!”
她一下接一下磕,髮絲散亂。
早在她床上跪起時言正清就心口驟縮,待那膝頭一磕,更是像被銳物狠狠紮了下,既澀又悶。他幾乎是下意識上前兩步,伸手欲扶,可剛一靠近五娘便被驚著,又手腳並用爬回床上。
言正清頓了頓,壓下澀意,後退半步,少頃,聲音沉緩鄭重:“我不會遣置,也不罰你。”他剛想問她怎麼平白生出這樣的念頭,忽見五娘埋首搖頭,聲音雖細卻篤定:“不可能的,公子已經厭極了奴。”
言正清心口猛地一揪,似有甚麼堵在胸腔的東西驟然破開,陣陣上湧。從前也泛過不少酸,卻都比不上這回洶湧,一路脹到眼眶,連四肢百骸都跟著發麻。若不是他素來剋制,早已控制不住輕顫。
他不由分說坐上床,五娘尚來不及後退,就被輕柔捉住手腕。他將她環在膝前的胳膊拉下。
五娘依舊屈膝埋首,他就始終注視她的烏髮,指尖緩緩滑下,最終整隻掌覆在她手背上,虎口相扣。
他本想輕拍兩下,以示安撫,卻發現自己壓根捨不得從她手背上挪開,於是改為指腹輕輕摩挲。沒兩下,也不行,愈摩愈酸。他穩了穩氣息,方才開口:“不厭你。”
頓了頓,聲音更啞更澀,卻一字一句,堅如磐石,再無半分遲疑:“再不厭你。”
半晌,五娘慢慢抬起腦袋,打量一般瞧著他。在言正清堅定專注的注視下,她眼底怯意一點點散去,這波熱勢也漸退,額間頸上沁出一層薄汗。言正清掏出自己的貼身帕子,傾身給她擦汗,先是額頭、脖頸,繼而探進後背,依舊毫無綺念,動作自然熟稔,若非有一兩處笨拙,連他自己都要恍惚從前做過。
五娘始終安靜伏著,不躲不掙,言正清禁不住心顫了下,動作漸緩,呼吸放輕,竟似年少時頭回等待先帝考校,緊張又忐忑:“若……我不厭你,你可還願意回後院去?”
五娘伏在他膝上,輕輕一點:“回去。”
言正清隨即旋唇,須臾,聽她輕聲嘟噥:“從前扎花的工錢、月錢公子都還未結,往後奴再服侍,一年到頭,能否支奴三兩?”
說完她自個彎眼勾唇,果然人做夢的時候膽子最大,甚麼都敢想敢討。
言正清怔然,緩緩斂笑,眸中還閃過一絲陰沉,但片刻便重柔和下來,朗聲一笑:“都給你。”
他給她擦完時,發現人已睡著。
言正清眉眼彎了彎,輕手輕腳下床,翻了兩個櫃子四隻抽屜,才找對位置,取出一件乾淨抹胸,想了想,又多拿件半臂,一併給她換好,之後輕輕將人放平,掖好被角,獨自靜坐床邊。
……
這一晚五娘做了個夢,夢見公子來探病,還應了三兩的報酬,外債有了著落,她樂得笑出聲。
翌日被晨光曬醒,屋內空蕩蕩,除了自己,哪還有旁人。至於身上衣裳,好像是昨日晚飯間七娘換的,正想著,七娘端來白粥,五娘心頭一落,果然夢是反的,公子厭她不願相見,又怎會專程看顧?難怪老話說得好,“夢裡拾錢——白高興一場!”
“阿五,公子來了!”外頭玉生煙突然囔了一嗓,五娘和七娘齊齊往窗外望去,卻未見人影。不過片刻,玉生煙躬身啟門,言正清領著菉竹、朱湛,冉步入內,連岑十一娘也扶腰挺肚,跟在最後作陪。
前院眾人皆是頭回白日裡見後院公子,忍不住偷偷打量——錦衣華服,姿貌甚美,立在晨光中朗然照人,宛若神祇。但五娘卻僅瞧了一眼就要下床行禮,縱使廂房已經變得特別擠,幾乎沒了落腳地。
言正清抬手一阻,淡淡道:“病中不必多禮,免了。”
說罷徑直坐上主座。
玉生煙欲沏茶,菉竹卻先一步上前,熟門熟路取了自帶的茶具,動作利落安靜,不發出一點聲響。
言正清坐定後看向五娘:“聽說你發了寒熱,如今身子可安穩些?”
五娘縮脖點頭,似小雞啄米:“多謝公子,奴好多了。”
言正清垂眼:“讓菉竹再瞧瞧,還有,這點東西留著你添補日用,安心靜養。”
五娘聞言,才注意到朱湛懷中抱著一隻碩大的木箱,兩臂堪堪環住。言正清話音落地,朱湛無聲開啟,透進的陽光一照,五娘眼前猛地一晃,再定睛細看,箱中竟是滿滿一箱碼得整齊的金元寶!
五娘怔然半晌,越看越呆,轉過腦袋問言正清:“這些都是真的嗎?”
她以前給人扎祭祖的紙元寶都不敢扎這麼多。
言正清淡笑嚅唇:“我給你的自然是真的。”
五娘與之四目相對,恍覺公子的眼睛與往日不同了——不再幽黑深邃得能把人吸進去,甚至不再沉靜,眸子變得淺且柔,有了流波,又如拂面春風。但她沒多瞧,因為那一箱金子更誘人,一直盯著眼睛都瞅酸了,仍捨不得移目,還情不自禁呢喃:“真好看……”
五娘回頭,衝言正清粲然一笑。
他心口猛地一軟,像被人捏爆一枚熟透的蜜桃,甜汁在胸腔裡炸開,汁水又化作簇簇煙花,流光溢彩,漫天的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