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東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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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 清晨。
五娘在棚中縮了一夜,天剛矇矇亮,便聞腳步聲。
她顧不得腿麻, 急急站起, 眺見蒼葭、赩熾和朱湛自後院過來, 唯獨不見菉竹。
五娘心頭一緊,卻也精神大振, 這會兒才顧及起衣髒沾泥, 儘快拍乾淨後堆笑迎上:“公子、公子, 諸位公子!”
她與三人都不算熟, 先前攏共沒講過幾句話,此刻故裝親熱, 難免生硬。
蒼葭看她一眼, 卻也不敢多瞧。
五娘滿面笑容追著走, 一路踩著露水:“公子, 敢問公子們……我家姐姐她們,可都還安好?”
念及十一娘身懷六甲, 龍組昨夜並未為難眾人, 只各自禁足房中, 暫行看管,不允外出和出聲。
蒼葭想了想,還是告知五娘:“岑娘子放心,她們都還在房中好眠, 一切安好如常。”
五娘心仍緊緊揪著:“那三斤呢?”
“遣置外地, 短時日內怕是回不來了。”
五娘一聽,心便直直下墜——公子還是沒能饒恕三斤。
她一急又腹誹:她都給他弄過了啊!公子這點上還不如崔昀。
可轉念一想,公子既已厭惡到不願瞧見她, 那昨夜一番委身便算不上求情,反而增添公子的怒氣。
是她傻了,火上澆油,反害三斤。
五娘自責不已,不知還有甚麼法子能救人,腳下一直不由自主緊跟在蒼葭等人身後,直走到前院落鎖的那扇門前。
蒼葭停步,客氣卻堅決地抬手一攔:“岑娘子留步。”
眾隱衛眼裡,天子早有嚴令:外人再擅入別莊,格殺勿論。人放進來已是失職,主子卻未砍頭,連降職都沒有,僅只罰俸,已是前所未有的寬厚。前院雖要解鎖,卻仍是臨時管控之地,他們要去辦正事,豈容五娘跟隨。
五娘連忙止步,還向蒼葭賠不是——唯恐因為自己的冒失再牽累眾人。
她一顆心彷彿懸在空中,左搖右晃,卻強自鎮定——三斤日常來收夜香,事發突然,定然同她當初從崔家出逃一樣,身無分文。
可此番被逐,自個盤纏,路上打點,樣樣要錢。五娘便往多了算,一月五百文,一年便是六兩,但侍衛大哥們眼下怕也拿不出這許多……
她思量再三,厚起臉皮,向蒼葭、赩熾和朱湛開口各借一兩文銀,給三斤傍身,而她日後定當奉還。
蒼葭三人對視一眼,皆應下來。
眾隱衛躍起,至前院開鎖,五娘則早躲回棚中,聽見動靜依然背對,一眼也不敢窺視。
前院一共四人,各自拘禁,隱衛們先開了關三斤那間柴房的鎖,押至莊門前。蒼葭告知徙三百里,不得返歸後,竟真掏三兩銀子遞給三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三斤一愣,接著神情急迫,手舞足蹈說了一長串話,卻因殘疾講不清楚,聽在眾人耳中皆含含糊糊,蒼葭並未聽懂,只垂眼道:“你即將遠行,主家體恤,賞盤纏路上好用,收著便是。”
三斤又咕噥數句,眼眶泛紅,卻不敢朝門內望,躬身接過銀子,轉身去了。四名隱衛中,赩熾在外頭最是面生,便由他押解交接,速去速回。朱湛則要逐一開鎖放人,卻遇李崇馬車抵莊。
驟然撞見一貌醜侏儒被押解逐出,李崇心頭一凜,腳步頓在原地。當初天子初到別莊,撞上那岑五,唯恐訊息走漏,大業有失,曾落下過一句金口玉言,“莊內不得再進人,如有,不必再奏,一律格殺勿論”。
如今竟有人擅闖,他這顆腦袋怕是要搬家。
李崇心涼須臾,忽又覺不對,若真按令,這侏儒該是具屍首才對,怎會被活著驅逐?
朱湛尚未放人,前院門扉緊閉。
李崇定了定神,同眾隱衛含笑見禮。君為尊,既撞見龍組,自當先拜天子。至於十一娘,暫且按下不表。
李崇隨蒼葭一路往後院,蒼葭緘口不語,李崇亦不多問,只不動聲色地打量周遭。
行至中院,李崇瞥見五娘佇立棚下,大約是腿站麻了,正朝外蹲著。陡然望見他們幾個,她踉蹌起身,尚未站穩便轉身面壁,肩膀微縮,隔著衣料凸起一條瘦薄弓起的背脊。
李崇迅速收回視線,心中一轉,將前後事串起——那侏儒必與岑五娘有關,又想她身上無傷亦未受縛,隱隱有了計較。
他垂首恭恭敬敬至書房,行跪拜大禮,不待皇帝開口,就自請伏裁:“臣轄下不寧,內宅瑣事驚擾聖駕,臣處置失當,有負陛下重託,臣萬死難辭,唯聽陛下發落!”
“闖莊之人,朕已逐走,未按諭處置是朕的意思。”言正清語氣平靜,一如往常,聽在李崇耳裡卻是字字心驚肉跳,驚濤駭浪。他禁不住餘光偷偷仰望一眼,愈發駭然——天子眼下一圈青黑,頭一回見。
李崇飛快收回目光,再不敢窺,又想此事天子自行按下,其中分寸不是他能多問的。
李崇恭聲應是,不再開口,連呼吸也放輕。
之後照例論起政務,李崇奏報京中隱情與崔砥近日行止,言正清早已洞悉,卻仍靜聽頷首,未置一語,復又從容與他斟酌方略。
李崇一一對答,言辭恭謹,心思卻還掛在天子的怪異上,說著說著,李崇忽然靈光一閃,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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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
李崇與蒼葭一行人已不見蹤影,院門大敞,五娘卻仍不敢踏回前院。
她如履薄冰挪到院邊,身姿微縮,張望前院,一顆心顫顫巍巍。
裡頭終於有了動靜。
門開以後,玉生煙、七娘、十一娘相繼出來。十一娘身子重,步子邁得極慢,手扶腰間,七娘和玉生煙急忙上去攙扶,三人並排往院門行。五娘瞧見他們都朝自己這邊來,鼻子一酸,又見十一娘臉色格外蒼白,心口揪緊,自責不已。
三人也只走到院門口便停步。
隔門相望,片刻,脫口而出:“姐姐你們還好嗎?”
“阿五你可萬全?”
異口同聲,五娘再也抑不住眼眶發熱。
十一娘手扶肚皮,笑著接話:“好著呢,就是小傢伙踹我一晚,耗神。”
玉生煙和七娘則皆道好眠,三人齊齊追問五娘這一晚如何過的,究竟同公子怎麼了,讓她講句實話。
五娘藏下哽咽,笑道:“沒甚麼,就是被公子叫去問話,罵了我兩句。”
許是見眾人都平安無事,她繃了一夜心絃驟然松下,忽然睏意濃濃,眼皮發沉。
但她仍不敢踏進前院,強打起精神道:“你們都去歇息吧,為我擔驚受怕一整夜,尤其十一姐姐……我去打理菜地!”
轉身便要去打水澆水,玉生煙看了眼七娘:“你先扶阿姊回房歇著,再張羅早飯。”
七娘頷首應好。
玉生煙再不回頭,邁過交界,大步朝中院走去,越行越快。五娘才剛執起水桶,就被他按住:“走,回去歇息,菜我待會兒澆。”
五娘嚅了下唇,還未開口,玉生煙就已握著她手腕,一路拽回,推進她自個的廂房,關門。
五娘帶笑躺上床。
一刻鐘後,七娘做好早飯,端碗過來時見屋內靜悄悄,便輕手輕腳湊到門縫邊瞄了一眼——五娘和衣躺床上,一動也不動,睡得正沉。七娘便折回去同玉生煙、十一娘商量,皆覺阿五這一夜熬太狠,不叫了,讓她多睡會兒。
快到午時,李崇回了前院。
十一娘正臥床上,見他進屋,渾身兀地一繃,半分期待也無。但她仍扶著床沿起身行禮,低頭時如嬌花垂髮,恭順中又帶幾分刻意惶恐。她已思忖好請罪說辭,誰知李崇竟快步上前,將她一把扶起:“不是說過了嘛,月份大了,不必再拘這些虛禮!”
他溫聲問起她和腹中胎兒,渾似尋常夫妻,更無一字問責。
十一娘便也裝傻,只當昨夜那場風波未發生過。
因三人俱被禁足,未能提前備菜,這頓招待李崇的午宴硬生生拖到未時。眾人心下惴惴,李崇卻依舊一副好脾氣,端坐等候,不僅無半句怨言、呵斥,反倒安撫眾人不必慌張,小事一樁。
午膳擺好,李崇坐定,忽抬了抬下巴:“都是自家人,家常便飯,一道用吧。”
他讓七娘和玉生煙都坐下,又轉頭噙笑看向十一娘:“還有你那五妹妹呢?也喊過來吧。”
他說得如同尋常親戚添雙筷子,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連十一娘都禁不住盯著他瞧。當然,昨夜至今,阿五也不能連著兩頓不吃,便讓七娘去喊人。
七娘敲門未應,徑直推開,見五娘整個人蜷成一團,抱臂拉被,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卻又虛浮一層淡白。七娘心一沉,抬手摸向五娘額間,驚得脫口而出:“怎麼這麼燙!”
五娘已燒得迷迷糊糊,默默一笑,是誰在說她燙呢?她自個只覺著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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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李崇前腳剛走,言正清後腳就指尖無意識摩挲桌沿,來回兩趟,他下頜緊繃,聲音卻依舊淡似隨口一問:“中院那人……回前院了?”
蒼葭知其問的是岑五娘,抱拳道:“回公子,屬下等去前院辦差時,岑娘子不敢擅入,仍佇棚下等候,她向屬下等人借銀三兩,託交與那夜香郎作盤纏。後來李大人來時,她仍佇立原地,手足無措,神色惶然。”
言正清初聽借銀贈三斤時,眼尾瞬時一沉,叩在案上的手往裡一屈,但聽至最後八個字,忽然心又一扯,沉冷竟全被扯散。他指尖慢慢鬆開,唯唇仍抿一線。
不多時,朱湛回來稟報:“公子,前院拘押之人已盡數釋放,秩序安穩,無生事端。”
蒼葭隨即追問:“那岑五娘呢?”
朱湛看向蒼葭:“前院眾人一經放出,便俱圍向岑五娘,五娘子亦上前相迎。眾人探問昨夜之事,五娘子只說被公子斥——”話到此處朱湛才驚覺不妥,戛然而止,不敢瞥主子,卻又已經提了主子。他只好兩隻眼睜最大盯著蒼葭,僵著脖子說完下半截:“只說被斥了兩句,並無大礙,後來她仍要澆菜,卻被玉生煙硬拽回前院歇息了。”
言正清始終垂眼,只在聽見玉生煙名字時,長睫微微顫了兩下。
到了午間,蒼葭親自佈菜,跪呈一隻白釉撇口小碗。言正清眺著裡頭,銀絲羹用的是江南太湖九秋的鮮鱸和浙東肥鰻,活魚剔骨、拆刺、剁茸。他又淡掃桌上牛乳芋艿,鮮榨的石榴汁——這四樣皆是千里進貢,冰桶驛送,時令一過,再嘗便需來年。
言正清往前院眺看一眼,默不作聲。
用罷午膳,他便入書房,伏案批閱,不多時李崇匆匆來報。
言正清微微挑眉,卻未抬眼,目光仍落奏章上。
李崇得了應允入內,一副火急火燎模樣,甚至顧不得講頌聖之詞,跪地就奏:“臣內宅妻妹受驚,又沾風寒,微有寒熱,身子不適。臣自知不便請外醫,斗膽乞陛下恩准,遣龍組至前院略施診視。陛下垂憐,皇恩浩蕩,臣闔家沒齒不忘。”
言正清驟然抬首,李崇低著腦袋,唯有蒼葭睹見主子眸中閃過一絲從未見過的慌張。
蒼葭連忙也垂下頭。
言正清垂眼:“宣菉竹入內。”
蒼葭旋即傳旨。
菉竹剛與赩熾說完話,腳不沾地趕來。
言正清神色早已恢復平淡,語氣亦無波瀾:“去前院診視病症,據實回稟。”
只他指尖仍擱在方才那本奏章的同一個字上,一直未移。
李崇謝恩,親自領菉竹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菉竹回來覆命:“公子,岑娘子在外受凍一夜,又驚悸過甚,硬撐至午後陽盛,才扛不住身熱昏沉。屬下已予服藥,然邪熱未散,發熱還要反覆數日,方才能退。”菉竹頓了頓,“主要是岑娘子那膚疾,最忌發熱擾身,此番恐前功盡棄,舊疾復萌。”
菉竹擔心地覷了主子一眼,卻見主子靜如深潭,眉眼未起半分波瀾。
良久,言正清淡道:“退下吧。”
之後他如常處理政務,用晚膳,回主臥更衣。可待夜色沉透,月上中天,龍組皆已隱去,言正清卻悄無聲息起身,獨自輕步向前院。
莫說隱衛們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暗隨。李崇離莊前亦是千叮萬囑餘下三人:“你五妹妹既喝了藥,便讓她好生安睡,莫去叨擾。”
這話他來回講了數遍,十一娘等人自然上心,揣摩一番後,雖心下牽掛五娘,卻仍將她獨留房中,自個兒則裝聾作啞,亦不往窗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