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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風露中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30章 第三十章 風露中

五娘身子不穩, 跌坐地上,雖摔得不重,但夜深人靜, 格外響亮。

她沒了桎梏, 其實打心眼裡想去前院瞧瞧, 確認三斤、玉生煙、七娘,乃至早已睡下的十一娘是否安好, 但方才那一番經歷已叫她明白, 公子怒氣未消, 不能輕舉妄動, 更不能再從自己口中講出這些名字,要儘可能讓他們遠離這場風波。

五娘手撐著重新跪好。

只是不敢再跪到言正清腳邊, 往後退了三四步。

言正清聽著她的一舉一動, 發現自己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冷靜下來後心緒沉沉, 胃底輕輕翻攪,喉間泛起一陣黏膩。他喉結滾動, 急且用力地吞嚥一口, 原想壓下這股嫌惡, 誰承想它卻急速擴散,轉瞬浸透四肢百骸,和自身融為一體。

言正清旋即抬手,不由自主理起方才交纏弄皺的袍服, 一下追著一下, 試圖撫平所有褶皺,卻不知怎的越理越亂,心緒也隨之煩亂不堪, 終是按捺不住,拂袖轉身,大步出屋。

五娘依舊跪著,大氣不敢出。言正清經過時帶起的涼風貼上她的後脖頸,她都不敢縮脖。

子醜間,漆黑如墨,燭火偶響一聲噼啪。

秋涼如水,薄薄的寒氣漸從地面浸到她的膝蓋和腿上。

夜再深些,她齒間隱隱開始打顫。

她笨,跪到這時才明白——公子厭惡,不願再見她。她在這,他便離開,她一直跪著,他便不會再回主屋。

她是一礙眼的髒物。

髒物哪能汙了貴人這裡,五娘撐著地面慢慢起身,膝蓋一軟,離牆遠無物可倚,一下栽倒。她只好跪著挪到牆邊,再扶著慢慢站起,雙腿渾似灌鉛,每一步都在發麻,但她要挪回前院去——那有她心之所繫,亦是唯一容身之所。

就這樣扶牆出了房,再改扶遊廊欄杆、院牆,一步步挪回前院。遠遠眺見院門緊閉,漆黑一片,五娘心頓時踩空似地慌了下,鬆開牆,顧不得腳麻快走,上手搖門,門扉被反鎖得牢固。

她急得貼上門板,眯起眼往門縫裡望,前院無半點燈火。依然畏懼公子動怒,抬手輕拍了兩下門板,聲音細若蚊蠅:“三斤?姐姐?煙哥?”

久無人應。

四面八方靜如墳場。

一股涼意自五娘腳底躥起,寒得情不自禁抖了下,指尖亦僵,心卻直往下墜,眼睛發酸——完了,不僅三斤沒救回來,哥哥姐姐也要被她害死了。

十一姐還懷著孩子啊!白天小傢伙還隔著肚皮回應她。

她都給公子弄了,幫他瀉火了!

他怎麼能這樣!

五孃的淚大顆大顆落下,起了夜風,颼颼往骨頭縫裡鑽,她止不住顫動。

可她還是想等到天明。

到時候再問一問。

在她心裡,天亮了便沒了黑暗,眾人的事興許還有轉機——就像公子剛來莊上那回,僅被羈押。

五娘想到這抬手抹去眼淚,再不哭了。

她等晶瑩盡去,視線清晰後環視周遭,唯有玉生煙搭的,平時曬豆角的棚子勉強可以避風,要是落雨也能躲一躲。五娘正要過去,突然腳下一趔趄,她突然發現夜裡視物竟比往日清明瞭些,能瞧見地上一片早落的秋葉,枯得發脆,邊緣卷得皺巴巴,葉面上還裂著一道歪斜的碎口。

她繞開落葉,走到棚下,倚柱蜷身而坐,雙手抱膝。身子早已睏乏不堪,昏昏欲睡,心底卻始終懸著一絲驚惶,不敢沉眠,膽戰心驚熬至天光。

*

言正清拂袖離開後,並未走遠,只去了臨近的書房。

房中素淨疏朗,無奏疏可閱,窗外的月色漫進來,冷冷鋪一地銀霜。

他坐了一會兒,依舊心浮氣躁,又瞥花撤去後,乾乾淨淨,光潤冷硬的紫檀案面,心亂如麻。

他肘撐桌面,掌心抵額,閉目,可腦海裡卻不由自主浮現她跪在地上,膝行而退,遠離數步的畫面。

揮之不去。

言正清起身行至窗前,推窗令夜風肆意灌入,吹得衣袂獵獵。胸口依舊悶堵,卻也不似從前,堵的不再是沉甸甸的石頭,變成塞滿大團大團的棉絮,捶之無力,碰之綿軟。

月過中天,他終於折返臥房。

蒼葭等人已知天子幸女,卻也因見天子拂袖,面色不善,無人敢觸黴頭,床榻分毫未動。

言正清一踏入房中,目光便先落在那床未換的錦褥上——凌亂縱橫,褶皺間隱約可見點點乾涸白痕,有他的也有她的,混在一處,交纏相疊。

一股濁氣瞬間直衝他喉間,灼得發慌,燒自己也燒她,還恨不得把這榻上的一切焚盡。

萬乘之君,竟與一個閱人無數的風塵妓子同榻!

荒唐至斯。

言正清眉骨繃得發緊,兩頰微燙,最為慍惱躁鬱的是縱使嫌惡未消,卻仍不受控回味方才肌膚緊貼的滾燙觸感,越是抗拒,越是清晰。

恍惚間仍殘留餘溫。

到最後,百千種情緒竟慢慢沉作一片惶然——他不僅未下令處置岑五,且注視這麼久狼藉衾單,竟也未動過銷燬念頭?

……

言正清一夜未闔眼,天一亮,就悉數傳召隱衛。

四人自知守禦不嚴,必受責罰,在言正清面前跪成一排,聽候發落。

言正清面無表情,語氣亦無波瀾:“蒼葭職守廢弛,治下無方;朱湛當班執守,處置不力,皆罰俸三月,杖責十五。其餘同職,怠惰散漫,失察同罪,罰俸一月,跪訓思過。”

“謝公子從輕發落。”眾隱衛叩首,誓言此後恪盡職守,若再有半分疏怠,甘領重罰。

蒼葭抬首覷了眼主子神色,重垂下腦袋:“公子,前院一干人等並夜香郎已悉數拘押,昨夜子時便落鎖封禁,皆扣院內。屬下不敢擅專,還請公子明示。”

言正清心頭忽地一扯,卻又迅速鎮定,冷聲發問:“那她昨夜宿於何處?”

“回公子,岑五娘叩門不開,便在中院棚中枯坐了一夜,未曾挪步。”蒼葭等人昨夜怕觸怒主子,未曾理會五娘叩門,到底心懷愧疚,多添一句,“公子,昨夜岑娘子獨自垂淚。”

言正清羽睫微顫,喉結重重滾了一圈。

他緘默半晌,沉聲下令:“莊中人等一概釋放,餘下者……逐徙三百里,不得返歸。”

蒼葭應喏。

言正清目光淡掃:“菉竹留侍,餘人退下。”

三隱衛旋即告退,唯剩菉竹垂首恭立。

言正清深吸口氣復又撥出,時至此刻,他終於徹底看透了李文思的行徑——想要誹謗天家,有萬千法子,不必非誆她攔御轎。無非是沾她以後,自厭兩難,唯有斬斷情絲、棄置不顧,心裡方能好受兩分,亦能心無掛礙,一意決絕。

他緩緩啟唇:“初至莊上時你呈遞的崔昀行止錄,重謄一份,即刻呈朕。”

菉竹一愣,一來以為主子留自己,是為另一件關乎岑娘子的事。二來那份崔寺卿行止錄,主子當初看完親手燒的,還責他報得太細——“閨閣穢聞,無須細報,只查其有無動搖國本、投靠崔砥”。

菉竹回去複核檔案,重謄呈上,言正清重閱崔昀的風流少年事——如何在紅杏閣做兩年長局,供養紅粉佳人。

平實敘述,寥寥數句,落在他眼裡卻是字字錐心。

他的目光漸漸釘在某兩墨字上,抬起頭問菉竹:“這‘梳櫳’二字,到底是何意味?”

侍從近臣皆知天子守身持道,在他面前避諱風月,不曾細講。而言正清素日偶見此詞,亦厭惡帶過,從不深究。因此識其字卻不曉其義,只知是青樓穢語,不解其詳。

上回讀行止錄,言正清掃過便罷,全然未放在心上。如今卻生出執拗,定要將每一個字都弄得明明白白。

菉竹登時後悔不疊——頭回寫行止錄時何苦用這個詞,合該聽主子的,“無須細報”!

言正清見他遲遲不回,壓下眉眼,目光掃過菉竹頭頂,聲音沉緩:“休得諱飾,細細說來。”

菉竹心一橫:“回公子,這梳櫳又叫梳籠、疏弄,乃風月行話。專指雛妓頭回接客伴宿,處子梳辮,破身梳髻,故謂之。恩客通常備厚資,宴賓客,仿婚儀換新被褥,點燭驗紅。”

菉竹久不聞口諭,只聽呼吸愈緩愈沉,幾近凝滯,他擔心聖躬,抬首一望,陡見言正清雙目通紅,眼底細筋繃起,血絲從眶邊密密麻麻織到瞳仁邊沿。

言正清自個也曉得氣息漸絕,可是無法,他就是胸腔窒悶欲裂,氣入喉管便被堵得寸步難行。

“崔景明這個蠢材!”

*

禁宮,戌時三刻。

夜色深沉,九重宮闕盡浸在墨藍中。

步道上,崔昀獬豸官袍,束犀角帶,行色匆匆。

今日三法司會審,他在刑部耗了半日,此時方才出宮。戌時末宮城便要死禁,須得趕在此前出去,否則重罰難免。因此不再不走大道繞遠,見著御苑角門,徑直拐入抄近路。

苑中燈昏路暗,守苑內侍忙上前提燈引路。崔昀擺手——他自幼混跡園中,閉著眼也能行。

一路飛快,燈下健步如飛,待望見前方閣子門口懸著兩盞燈籠,光亮漸明,他反倒不由自主慢下來。

因著前方聽雨軒,是順帝為他的母親安寧公主所建。

他幼時常隨母流連於此,但每回皆只他和母親二人。

崔砥總言政務繁忙,從未來過。

崔昀忽想起如今外頭傳得紛紛揚揚,皆道當年宋氏女嫁入樓家之前,便已珠胎暗結,樓夢得實乃崔相親子。又憶五六歲時在聽雨軒中小憩,醒來聽見窸窣怪聲,好奇尋去——彼時年幼懵懂,直到後來與小五兒有了肌膚之親,才曉得那日撞見的是母親與旁人默做那事。

母親早已過世,老頭子口中又沒一句真話。自己究竟是誰的兒子,他也不曉得。

崔昀再走近些,見軒前左右燈籠將紅底黑字的上下聯照得清楚,卻橫批整塊沉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其實不必看。四歲時他便能倒背如流,不過是點點滴滴、風風雨雨,尋尋覓覓,處處真真切切;花花葉葉、卿卿我我、鶼鶼鰈鰈,年年暮暮朝朝。

再加一個橫批情深景永。

自己是不是前不久還念過來著?

崔昀噙笑,邊走邊回憶,往事翻湧,最後一回見五兒,擁在私宅欄杆上,他在她耳畔喃喃念過對聯中的一小節。

崔昀腳下倏地一頓,笑驟僵住,心又似踩空般慌了下,接著虛虛地飄,渾身都輕了半截,連呼吸都不敢重,心尖細細密密地癢。

“崔大人,崔大人!”

崔昀轉過身,見一內侍攜兩禁衛追來。

內侍手捧的竟是從行宮傳來的明黃聖旨,燈暈映得無須人面色愈發恍白,嗓音既尖又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理寺卿崔昀,職掌刑名,身負平理之任。近來查案卻頗多遷延,行事怠慢,庶務疏懶,有負委任。著即暫解印綬,停職待勘,閉門思過。望爾自省愆尤,勿負朕望。欽此。”

崔昀愣怔原地,半晌忘記接旨。

*

別莊。

菉竹從書房出來,便傳了口信給行宮的王順。再折返莊中時,已過未時。

赩熾正等著,旋即將菉竹忙拉進房中。

依照宮規,合該為岑娘子備一碗避子湯,然眾隱衛未料到主子會幸女,措手不及。菉竹也唯獨不擅婦科,且要謄寫行止錄,遂翻出醫書上的方子,託付赩熾抓藥煎煮。此刻藥已妥,正溫著。

赩熾關上門,低低附耳:“怎麼個說法?”

菉竹搖頭。

赩熾一怔:“白備了?”

菉竹腦袋輕點:“公子始終未曾言及避子,似無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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