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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障門開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障門開

赩熾一愣, 主子想知曉岑五娘動向,只需出門朝前邁數十步即可。

但他不敢多嘴,更不敢忤逆, 躬身忙道:“公子恕罪, 是屬下失察, 這就去打探。”

赩熾來去如風,片刻即歸, 回說岑五娘正幫十一娘揉腿。

言正清低低籲出一口鼻息, 前院那麼多人, 偏要她揉?

馬上子時, 便是新的一日。七日假滿,她該準時歸來, 按規矩誤卯當笞十下, 但他念著情有可原, 從未罰過她。

“燈燃亮些。”言正清下令, “耳房重整,蒲團小几悉數歸位。”

赩熾應喏, 先執銀挑輕撥燈芯, 頓時明亮兩分, 而後便去把東西一樣樣搬回來。言正清則垂眼伏案,孤燈伴卷,銅漏聲緩,寂夜漫長得幾近凝滯。

至子時, 未見五娘歸來, 赩熾和朱湛反而一道急急入內。

朱湛剛才跟去屋外,聽了一半便知不妙,急忙回來啟奏:“公子, 與前院諸人相熟的夜香郎方收夜香。事畢忽打聽岑五娘住處,徑自入內。娘子也跟了進去,屬下等人俱關門外。”

朱湛雖然不敢欺瞞,但也不住敲打心鼓,偷覷主子神色——啟奏第一句時,主子面色如常,唯眉尾微壓,似不耐這等瑣碎也來報。待到第二句,眉間已平,卻未如預料那般顯出慍怒陰鷙,只悄然坐著,手搭扶手,身子微斜,一派沉靜。

朱湛不減敬畏,穩了穩氣息,方才續稟:“不過那廝自覺,同岑娘子離得極遠,還一再不允娘子湊近。”

朱湛再窺一眼,聽見解釋,主子亦未見緩和,依舊垂眼靜坐,不辨喜怒。

朱湛又看向赩熾,方才半路遇著,亦同赩熾講了。那時赩熾叫他急報,這會兒卻垂首不接眼色。朱湛只得硬著頭皮,自己據實交代:“可後來、後來聽腳步聲應是岑娘子主動走了過去,二人似有碰撞——”

朱湛話未說完,就聽一聲圈椅刮擦地面的銳響,言正清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踏出後院。朱湛和赩熾追在後面,壯著膽子覷了眼,主子周身寒氣不知何時盛極,連帶著沿路草木亦變森寒。片刻,蒼葭和菉竹亦現身跟上,一言不發,四隱衛皆覺出異樣,今夜的主子似極了逼宮登極,生殉沈貴妃那日,殺意決絕,甚至稱得上暴烈。

隱衛們緊緊跟隨,明明四人,卻聽不見一絲腳步呼吸。院中無風,靜得只剩心跳。

走到前院,言正清不知哪間是五娘住處,但見玉生煙守在一處房門前的臺階上,便沉臉徑直過去。玉生煙抬首,月光下臉亦清冷,但見來人是言正清,卻又分唇錯愕,默默讓道。

言正清拾級。

隱衛們察覺主子刻意收斂腳步和氣息,不約而同的知趣駐足,隔著十來步距離,垂眼垂首,仿若封閉五感的石雕。

唯言正清獨行至門前。

房中,三斤聽見五娘那句話,不假思索擺手:“如何不要這樣講?我是糞堆裡的怪胎,濁泥裡的畸骨,哪能逾矩辱你。”

言正清恰巧湊近門前,能聽見時,五娘恰好啟唇接話:“那我亦是風塵裡的殘花,脂粉堆裡濁身。”

他們兩個皆是不完整的卑賤之人。

三斤沉默須臾,回道:“你不是,你是寒泥裡的青芽。”

五娘聞言一笑,整個人都鬆下來,凝睇三斤,頭回伶牙俐齒:“三斤哥,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那些男人皆不如你。我每回跟他們在一起說的三句話,‘好喜歡,喜歡死了’,‘奴快受不住了’,‘饒了奴吧,要哭了’,全是騙他們的。他們卻都當了真,真以為自個威武,其實越遜我才越那樣講。”

本為寬慰三斤才出口,竟愈說愈暢快,彷彿這是她自個未察的,壓在心底許久的話。

五娘竟笑出一聲。

三斤勾了勾唇。

五娘瞧見愈發高興,假作了幾聲呻吟,二人鬨笑一團。

轟——

一聲巨響,震得五娘和三斤俱是一顫,本能噤聲。五娘心跳瞬間飆快,腦子空白一霎,而後緊張地尋聲望去,見到反鎖的房門竟被人一腳生生朝內踹塌,木屑揚塵撲面捲來。

言正清陰惻惻立在塵埃中,身後懸垂的燈籠將他原本生得極白的臉襯得鐵青近墨。

五娘不由得心跳愈急,下意識閉緊雙眼。

言正清卻借燈光掃過三斤,所謂的夜香郎竟是個形貌醜陋、三寸丁的侏儒。他錯愕須臾,繼而一股強烈鈍痛死死攥住心口。他是瘋了,才會一路克制不住地揣度她會同個怎樣的男人三更半夜促膝長談、耳鬢廝磨,甚至有一剎忍不住同那男人相較。

堂堂天子,萬乘之尊,竟自比一個醜侏儒?

一股羞憤直衝言正清腦門,他大步上前,鐵箍般扣住五娘手腕,不由分說拽了就走。步子越來越快,五娘被扯得踉蹌,屢次撞上言正清冷硬的後背。她都覺疼,他卻恍若未覺,始終大步流星,頭也不回,手也不松,連拖帶拽將她帶回到後院,關上房門,狠狠摜到床上。

束起的綃帳都被震得簌簌紛揚,五娘本能一縮,屈起雙膝揉泛紅的手腕。臥房內燈火通明,遠比她那廂房明亮,她瞧清他的眼神比岑媽媽的眼刀更駭人。

言正清惡狠狠盯著她,五娘視線躲避,他就追著她的目光鎖,呼吸粗重。

她怎麼這麼不自珍啊,連個醜侏儒也肯親近?

是不是但凡是個男人,她便來者不拒?

他的心口似被粗礫反覆碾磨,嫌惡如野火熊熊燎原,然而卻有一念似野草,任烈火焚身,仍破土鑽出:縱使嫌惡,也斷容不得她這般自輕自賤!

他是君。

既入他眼,旁人便休得染指!

天下萬物,本該由他一己獨斷。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荒草瘋長,骨血瘋躥,纏得他喉間發緊。

他要她。

何須再忍。

五娘於人情世故上鈍拙,常會錯意,此刻卻突然看懂言正清的眼神,領會得明明白白——因為跟崔昀每回索求時一模一樣。

她有幾分吃驚——公子索求得太過突兀。

不似從前那些人,有來有往,循序漸進,但她出身勾欄,倒也見過不少男子尋姐姐們單為瀉火,想來公子不外如是。

五娘心內依舊瑟縮,卻咬了咬唇,在言正清的注視下緩緩解開外衫繫帶,其間甚至縮著脖子同他對視了兩眼。

褪罷再解百褶裙、抹胸……她還記得崔昀說過的敗興話,默轉半圈,背對趴起,不令言正清瞧見小腹。

言正清睹著她的乖巧主動,越看越氣,心止不住地顫,滿腔厭憎翻湧,他既想狠狠推開她,攆走這不知廉恥,輕賤汙濁的女人,又剋制不住眼睛在她身上流連,愈看愈貪,愈貪愈燥,渾身滾燙近乎灼燒。

最後,他的目光黏在某處。

五娘靜靜等待,而他鬼使神差,越走越近,雙手扶起,不及寬衣便一步越界。

霎時被溫暖攏住,竟似極了這間臥房,又是她為他佈下的道場,無處不妥貼慰藉,教人身不由己沉淪,卻又禁不住苦楚蹙眉——厭她的輕賤,亦恨自身清沽,到頭來還是染一身不堪。

是她,把他拖入了抱柱地獄。

漸漸,歡愉佔去上風,他心頭竟兀地掠起一絲荒謬至極,連自個都覺著可恥的念頭:興許她真只是同那醜侏儒說說話?而此刻他能篤定,她對他是絕對的心甘情願。

這麼一想,竟再難自持,丟盔卸甲。

五娘一怔,恍惚間閃過仨人影子,似都曾有一回這般青澀倉促,具體模糊,記不清了,但公子肯定不是最急遽的。等等……難不成公子竟還是初次?

又想起還未來得及逢迎,趕緊補念:“公子,好喜歡,喜歡死了。”

“公子威武,奴快受不住了。”

“饒了奴吧,要哭了——”

言正清須臾茫然後,正本能伸手,欲從背後環抱五娘,驟聞三句,雙臂僵滯半空。

下一霎,他恍覺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打得是眼冒金花,耳畔嗡鳴。

五娘已抓了外衫套上,簡單遮了遮便下榻。

言正清移眸看著她從自己身側隔了幾寸,貼床尾爬下去,接著轉半個身,就在他靴邊跪下,不住叩首:“公子,求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奴給您弄了這一回的面子上,饒恕三斤擅入莊內!”

之前伺候崔昀後,哪怕僅僅表面鬆口,他也允了放人,所以公子也會應允吧!

言正清突然發現自己甚麼情緒都沒了,慾念、惱恨、厭惡……甚至包括那些摸不清辨不明的,統統消失。

唯餘徹骨冰寒,從頭涼到腳,再從腳涼到頭,凍得他身心俱僵。

他佇立半晌,驟然暴怒,俯身鉗起五娘下頜,迫她仰首、直視。手勁太大,五娘不自覺蹙眉,言正清指尖瞬松,復又擒起,額間青筋暴起,太陽xue突突地跳。

“你還真把自己——”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釘住她的雙眼,一字一句,“當、個、婊、子。”

話畢,即刻繃緊下頜,屏住呼吸,他的心在這片刻沉寂幽邃,似萬丈海溝。

五娘避無可避,只得同言正清四目相對。她對那稱呼無感,只疑惑、茫然:不是男人都喜歡被誇嗎?難道公子不喜歡?

她剛才的話好像又惹公子生氣了!

他現在很生氣!

篤定後,五娘一哆嗦。

言正清瞧在眼裡,心道她還曉得怕,曉得羞愧、難過,知恥。

他的牙在緊抿的唇後緊咬,胸腔裡一下子又灼起酸甜苦辣,喉頭辛澀,卻再也講不出一個字。他似笑非笑,視線下移,在她瓷白透亮,隱見纖細血管的脖頸上停駐片刻,而後偏開目光,指腹微松。本欲輕放,卻忽地心頭一刺,旋即冷了神色,重重甩開她的下巴,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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